第1章 太平巷13号的入职须知
林秋攥着那张泛黄的牛皮纸,指尖被深秋的夜风冻得发麻。
太平巷在老城区的最深处,路灯隔三差五地坏一盏,昏黄的光晕里,飞蛾撞着灯罩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暗处磨牙。巷子尽头的13号院,门楣上挂着块掉色的木匾,写着“拾遗斋”三个篆字,旁边用红漆歪歪扭扭补了一行——夜间营业,谢绝闲聊。
他是来应聘守夜人的。
三天前,林秋失业又失恋,揣着仅有的三百块钱在街上游荡,一张招工启事突然贴在他面前的电线杆上。字是手写的,墨迹发黑,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招守夜人一名,月薪三万,要求:午夜十二点至凌晨六点在岗,严格遵守院内规则,非请勿入里间,若见红衣女子,切记低头,勿视,勿语。
月薪三万。这四个字像钩子,勾着他踏进了这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很静,只有一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影子落在地上像张网。正屋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棂漏出来,映着窗台上摆着的一排旧物——掉瓷的搪瓷缸,缺了指针的座钟,还有个蒙着尘的布娃娃,玻璃眼珠在暗处反光。
“你来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林秋吓了一跳,转身看见个穿灰布衫的老头,正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抽烟,烟头明灭间,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
“是,我是来应聘守夜人的。”林秋咽了口唾沫,把牛皮纸递过去。
老头没接,指了指门后的木牌,“先看规则,看完签字,规矩比命重要。”
林秋凑近,借着灯光看清木牌上用黑漆写的十条规则,墨迹像是新刷上去的,边缘还泛着潮:
拾遗斋守夜人规则(夜间版)
1. 每日午夜十二点整,必须将正屋门前的铜铃摇响三声,早一秒晚一秒都不行。
2. 巡院时,若听见东厢房传来哭声,无论多凄厉,不得靠近,不得回应,更不得推门。
3. 院子里的老槐树,夜间会落下槐花,若见白色槐花,立刻扫净,若见红色槐花,速速退回正屋,锁好门,直到鸡鸣。
4. 凌晨三点,会有敲门声,三声轻,两声重,隔五分钟一次,共敲三次,不得开门,不得出声,假装无人。
5. 守夜期间,若口渴,可喝正屋暖壶里的水,暖壶空了也不许烧火,更不许喝自来水。
6. 若看见穿红衣的女子在院子里踱步,切记低头,勿视,勿语,等她离开再抬头,她若问话,只当听不见。
7. 正屋的座钟,午夜十二点会停摆,不得修理,不得触碰,更不许将其调走。
8. 巡院范围仅限院子和正屋,西厢房的门永远锁着,钥匙在老头手里,若见西厢房的门开了,立刻离开拾遗斋,永远别回来。
9. 守夜期间,随身携带的手机、手表等计时工具,若时间错乱,立刻关机,不得查看。
10. 凌晨六点,鸡鸣三声后,方可离开正屋,打扫院子,若发现任何不属于拾遗斋的旧物,立刻烧掉,不得留存。
最后一行,用红漆写着:违反任何一条,后果自负。
林秋看得头皮发麻。这哪是守夜人,这分明是守着个鬼宅。
“怎么,不敢了?”老头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点嘲弄,“三万块,不是那么好挣的。”
林秋咬了咬牙。他太需要钱了,房租欠了两个月,再不交就要被赶出去。他深吸一口气,“我签。”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和一支钢笔,纸上是一份简单的劳动合同,甲方写着“拾遗斋”,乙方空白。林秋拿起笔,手有点抖,笔尖落在纸上,墨渍晕开一点。
“签吧。”老头说,“记住,规则就是命。”
林秋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刚写完,钢笔突然漏墨,黑色的墨水糊住了他的名字,像一滴眼泪。
老头收起纸,递给林秋一串铜钥匙,“正屋的门,巡夜用的手电,暖壶在里屋。午夜十二点,准时摇铃。”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记住,别碰那个布娃娃。”
说完,老头站起身,竹椅在寂静中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他没再看林秋,径直走出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
院子里只剩下林秋一个人。
他看了看手机,十一点五十。
正屋的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屋里弥漫着一股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暖壶放在八仙桌上,旁边是一个老式手电。林秋拿起手电,试了试,光线昏黄,勉强能照亮脚下的路。
他坐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盯着墙上的挂钟。时针慢慢挪动,离十二点越来越近。
院子里的风大了些,老槐树的枝桠晃了晃,影子在窗户上扭动,像个跳舞的人。
十一点五十九分。
林秋站起身,拿起门后的铜铃。那铃铛不大,铜锈斑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
十二点整。
当——当——当——
三声清脆的铃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铃声落下的瞬间,正屋里的座钟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林秋回头,看见那座钟的指针,停在了十二点整。
与此同时,东厢房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
像个女人在哭。
林秋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他想起规则第二条——若听见东厢房传来哭声,无论多凄厉,不得靠近,不得回应,更不得推门。
他攥着手电的手心全是汗,不敢往东边看,只能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
呜咽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就在院门口。林秋的心跳得像擂鼓,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消失了。
林秋松了口气,刚想擦汗,手电的光突然晃到了老槐树下。
那里落了一地的槐花。
白色的,像雪。
他想起规则第三条——若见白色槐花,立刻扫净。
林秋转身冲进正屋,在门后找到一把扫帚,快步走到槐树下,开始扫地。
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夜风卷着槐花瓣,往他脸上扑,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腥气。
他越扫越快,额头上的冷汗混着热汗往下淌。就在他快要扫完的时候,手电的光,照到了一朵红色的槐花。
那朵槐花嵌在白色的花瓣里,红得像血。
林秋的动作瞬间僵住。
规则第三条的后半句,像冰锥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若见红色槐花,速速退回正屋,锁好门,直到鸡鸣。
他扔下扫帚,转身就往正屋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柔柔弱弱的,像在撒娇:
“小哥哥,你扫我的花做什么呀?”
林秋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想起了规则第六条。
若看见穿红衣的女子在院子里踱步,切记低头,勿视,勿语。
他慢慢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一股淡淡的香粉味。那味道很浓,压过了槐花的腥气,钻进鼻子里,让人头晕。
一双红色的绣花鞋,停在了他的面前。
鞋面是用金线绣的牡丹,红得刺眼。
林秋的呼吸都快停了。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发麻。
“小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呀?”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委屈,“我一个人好孤单,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林秋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他能感觉到,那女人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脸上。像针,一下一下地扎着。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脚步声慢慢远去,香粉味也渐渐淡了。
林秋还是不敢抬头,直到他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响,又归于寂静。
他才缓缓抬起头。
院子里空荡荡的,红色的槐花不见了,扫帚孤零零地躺在青石板上。
只有老槐树的影子,依旧像张网,罩着整个院子。
林秋跌跌撞撞地冲进正屋,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掏出手机想看时间。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瞳孔骤缩。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的是——03:00。
而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三声轻,两声重。
咚。咚。咚。
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