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侯门惊变夜 · 残丝藏凶兆
然而,未等夜幕降临去赴那猫眼胡同之约,新的、更加剧烈的波澜,已猛然袭来!
翌日上午,义庄那扇鲜有贵客临门的大门,被急促地敲响。
来的不是官差,也不是送尸人,而是一个穿着锦缎袍服、面白无须、神色惶急的中年太监,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火者。
太监尖细的嗓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您可是沈师傅?”
沈渔心中诧异,点头称是。
“哎哟喂!可算找着您了!快!快跟咱家走一趟!天大的事!”太监不由分说,上前就要拉他。
“公公,何事如此紧急?总得让小的明白要去何处,所为何事吧?”沈渔稳住身形,沉声问道。
太监急得直跺脚,凑近压低声音,一股浓郁的宫廷香粉气扑面而来:“是永嘉侯府!出大事了!府上的三公子……昨夜殁了!死状……死状蹊跷得吓人!侯爷震怒,宫里都惊动了!顺天府那帮饭桶屁用没有!侯爷听闻您手艺高超,见过的‘特殊’情况多,特命咱家来,请您过去给瞧瞧!”
永嘉侯府!三公子!
沈渔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茶馆流言竟是真的,而且死的不是丫鬟,竟是侯府的公子!
那“画皮鬼”的目标,难道发生了变化?还是说,它的目标本就更复杂?
他立刻想起怀中那根指向内城的诡异红丝。永嘉侯府,正在那个方向!
事件的演变,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更恐怖、更不可控的深渊滑去。
“公公稍候,容我取上工具。”沈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转身回屋,迅速拎起了那个沉甸甸的桐木工具箱。
经过屏风时,他感到那无面女尸散发出的寒意,似乎与来自永嘉侯府的召唤产生了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共鸣。
乘坐着侯府派来的、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青篷小车,一路沉默。
太监和火者都紧绷着脸,仿佛不是去往勋贵府邸,而是奔赴刑场。
永嘉侯府,朱门高墙,庭院深深,极尽豪奢。
但今日,这份豪奢却被一种无形的恐慌和肃杀所笼罩。
府门前护卫林立,神色紧张,如临大敌。
从小侧门被引入,一路行去,遇到的仆役丫鬟无不面色惨白,脚步匆匆,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熏香,却压不住那股隐隐的血腥味和熟悉的、深入骨髓的阴冷气息。
直接被引到一处偏僻却极为雅致的院落。
院外已被侯府豢养的私兵层层把守,刀剑出鞘,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顺天府的赵捕快和他那个年轻书吏也站在院外,愁眉紧锁,唉声叹气,看到沈渔被太监引来,赵捕快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无奈,有同情,也有一丝仿佛找到替罪羊般的微妙放松。
踏入内室,浓烈的血腥味和那股冰冷的诡异气息如同实质般包裹上来,令人窒息。
房间内陈设华丽,此刻却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帐幔撕裂,显然经历过剧烈的挣扎。
地上躺着一具穿着华贵杭绸寝衣的年轻男尸。
永嘉侯是个年约四旬、面容威严此刻却铁青中透着灰败的中年人,身着常服,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刻骨的悲痛,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源自未知的惊惧。
侯爷夫人在一旁被丫鬟们搀扶着,泣不成声,几乎昏厥。
“侯爷,沈师傅请到了。”太监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
永嘉侯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利剑般射向沈渔,带着审视、怀疑,以及最后一根稻草般的期望:“你便是那个义庄的缝尸人?都说你见过不少邪门事儿!给我儿看看!看看到底是什么妖孽作祟!若能看出端倪,本侯重重有赏!若不能……”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那冰冷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小的定当尽力。”沈渔平静地行了一礼,走到尸体旁。
当他看清死者的脸时,即便早有预料,胃里仍是一阵剧烈的翻腾。
同样是一张被完整剥去了面皮的脸!
血肉模糊,空洞的眼窝,与义庄那具女尸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这位养尊处优的侯府公子死前经历了更为激烈的反抗,手指扭曲变形,指甲缝里嵌满了从昂贵床幔上撕扯下来的丝线碎片,甚至还有自己挣扎时抓下的皮肉碎屑。
那股附骨之疽般的阴寒气息,比女尸身上感受到的更加浓郁、更加暴戾,几乎要冻结周围的空气。
沈渔蹲下身,强行压下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不适,打开了工具箱。
他没有立刻开始缝合,而是先进行更为仔细的观察。
伤口边缘同样呈现出非人力所能及的整齐光滑,血液流失极少,尸体温度低得极不自然。
所有特征都与那女尸高度吻合。
但……为什么目标变成了男性?而且是身份显赫的勋贵子弟?
那“画皮鬼”的选择标准究竟是什么?是随机?还是有什么特殊的规律?
他的目光如同扫描般掠过尸体全身,尤其是那双曾激烈挣扎的手。
忽然,他在死者紧握的右手手指缝隙里,看到了一丝极细微的、与周围暗红血污色泽略有差异的暗红。
他屏住呼吸,用银镊子,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拨开死者僵硬冰冷的手指。
在指甲的缝隙和掌心的褶皱里,他找到了几根同样细微的、暗红色的丝线!
与他从女尸衣袖上取得的那根,无论在颜色、质地还是那股诡异的冰凉感上,都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侯府公子身上取得的这几根红丝,似乎更具“活性”,甚至在微微蠕动,像是有生命的细虫,试图往死者更深层的皮肉里钻去!
但它们似乎受到了某种阻碍,无法完全融入,也无法脱离这具已然失去生命的躯壳。
是因为死者是男性,不符合“画皮”的某种特定条件?
所以这诡丝未能完全发挥效用,反而在对方剧烈的挣扎中被扯断、残留了下来?
沈渔心中瞬间掠过诸多猜测。
他不动声色地用镊子夹起那几根诡异蠕动的红丝,迅速放入另一个准备好的小瓷瓶中,紧紧塞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进行基础的清理和检查。
在仔细查验尸体其他部位时,他发现死者左侧脖颈靠近耳根的地方,有一个极其细微、像是被什么毒虫叮咬过的红点,周围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
“侯爷,”沈渔站起身,斟酌着用词,“公子爷的伤势……确实非同寻常,绝非寻常刀兵或人力所能造成。小的需要一些时间进行细致缝合,或许……在缝合过程中,能发现更多细微的线索。”
永嘉侯死死盯着他,目光如同鹰隼:“你需要多久?”
“至少一个时辰。此间不能有任何人打扰,需保持绝对安静,否则气息紊乱,恐难有所获。”
沈渔故意将要求说得严格,以便独自操作。
“好!本侯就在外面等着!所有人都给本侯出去!没有吩咐,谁也不准靠近!”
永嘉侯猛地起身,挥退左右,连哭泣的侯爷夫人也被丫鬟扶了出去。
他深深地看了沈渔一眼,那眼神含义复杂,最终化为一句沉重的嘱咐,“……有劳了。”
说完,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厚重的房门隔绝了内外。
房间里只剩下沈渔,和那具散发着浓烈血腥与刺骨寒意的无面男尸。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岳,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他知道,永嘉侯要的不仅仅是为儿子整理遗容,更是一个答案。
一个超出了顺天府办案能力、指向“非人”领域的答案。
而他,这个身处帝国最阴暗角落的小小缝尸人,此刻竟成了这位权势滔天的侯爷唯一能抓住的、探寻真相的稻草。
沈渔深吸一口冰凉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捻起了那枚陪伴他多年的、冰冷的缝尸针。
这一次,他要缝合的,不再仅仅是一具残缺的尸身,更是一个牵扯着勋贵、宫廷乃至恐怖邪祟的巨大漩涡。
针尖所向,是深不见底的幽冥之路。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