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深水之下· 官差问案
当沈渔终于完成最后一针的收尾,打上一个蕴含镇封之意的特殊绳结,剪断桑皮线时,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了朦胧的灰白。
他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额间鬓角已被细密的冷汗彻底浸湿。
不仅仅是体力的消耗,更多的是对抗那诡异怨念、施展耗神费力的镇封针法,以及时刻警惕尸体异变所带来的巨大心神损耗。
女尸的颈部此刻被一圈细密、整齐、隐隐构成某种奇异图案的针脚所覆盖,虽然依旧没有面皮,看上去光秃秃的极为怪异骇人,但至少不再是那副血肉模糊、骨茬外露的可怖模样,变得“完整”了一些,散发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弥漫在尸体周围的那股刺骨寒意和令人心悸的诡异气息也几乎感觉不到了,仿佛被那无形的针法轨迹牢牢锁在了躯壳之内。
沈渔仔细收拾好所有工具,又点燃了大量的艾草和断魂草进行熏燎,试图彻底驱散停尸间内残留的阴秽之气。
他费力地搬来一张破旧不堪的屏风,挡在女尸前面,既是一种视觉上的隔断,也是对义庄内其他可能送来的普通尸体的一种保护——谁也无法保证这临时镇封能持续多久,其残留的邪气又会否侵扰其他亡者的安宁。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经传来了零星的鸡鸣犬吠,以及远处早市小贩隐隐约约的叫卖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阳光艰难地穿透晨雾,洒落下来,仿佛昨夜的血腥、诡异、惊心动魄,都只是阳光下一场即将蒸发的噩梦。
但沈渔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一旦从黑暗中被惊醒,就绝不会因为白昼的到来而轻易消失。它们只会潜伏得更深,等待下一次夜幕的降临。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草草煮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就着几根干瘪的咸菜萝卜,默默地吃着,味同嚼蜡。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昨夜那短暂却冲击力极强的恐怖幻象——那带来极致愉悦与毁灭的诡异红绸、女子临死前极致的痛苦与恐惧、还有最后那双冰冷非人、充满古老恶意的暗红漩涡……
“画皮鬼……血帛……”他无意识地用筷子搅动着碗里寡淡的粥水,喃喃自语。
市井传闻中那些被当作茶余饭后谈资的精怪故事,难道竟并非空穴来风?
而且,真实存在的“画皮”,远比他听过的任何版本都要诡异、凶险千万倍!
“砰!砰!砰!”
就在这时,义庄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的敲门声规矩了许多,带着官家特有的、略显沉闷和不容置疑的节奏,与昨夜那慌乱的拍打截然不同。
“来了”。沈渔放下碗筷,心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该来的总会来”的沉重。麻烦,绝不会因为天亮了就自动解决。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惶恐,然后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人。前面是一位穿着顺天府皂隶公服、腰间挂着表明身份的铁尺、年纪约莫五十上下、面容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老捕快,他眼神浑浊却带着惯有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身后跟着一个面皮白净、带着几分书卷气却难掩紧张的年轻跟班,手里拿着纸笔,显然是负责记录案情的书吏。
“差爷早。”沈渔微微躬身,让开身,神色恭敬。
老捕快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进来,目光如同探照灯般习惯性地在义庄简陋的厅堂内四处扫视,鼻子还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艾草和净秽香的特殊气味,他那花白的眉毛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俺姓赵,顺天府衙门的。”老捕快嗓音沙哑,带着长期吸烟特有的痰音,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听说,昨夜可有人送来一具女尸?”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实则锐利地落在沈渔脸上。
“回差爷,确有此事。”沈渔点头,引着两人走向用屏风隔开的停尸处,“就在里面,刚初步处理完。”
绕过那扇起不到太多遮挡作用的破旧屏风,看到那具被白布覆盖(沈渔后来重新盖上的)、但依稀能看出人形轮廓的担架,赵捕快的脸色明显严肃了些许。
年轻书吏则更是紧张,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目光游移,不敢正眼去瞧那白布下的物体,握着毛笔的手指都有些发白。
赵捕快上前一步,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掀开白布一角,露出了女尸被细致缝合后的脖颈和那空荡荡、无比诡异的面部。
纵然见多识广,他的眼角还是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深吸了一口冷气,显然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骇人的死法。
但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刑名,很快便强自镇定下来,仔细查看了伤口的缝合处,又看了看女尸的衣物。
“你缝的?”他抬起眼皮,看向沈渔,声音听不出喜怒,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是,差爷。”沈渔低眉顺眼地回答,“送来时便是那般……模样。小的只是尽了本分,让她走得……稍微体面些,免得惊扰了左邻右舍。”他刻意强调了“那般模样”和“惊扰”二字。
“嗯,手艺不错,缝得挺齐整。”赵捕快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放下了白布,仿佛那下面盖着的只是一件普通的货物,“送尸体来的是什么人?可曾留下名号?”
“是几个骑着快马、家丁模样的人,火急火燎的,像是身后有鬼追着,没通报家门,扔下尸体和一点银钱,交代了几句就急匆匆走了。”
沈渔半真半假地回答,隐去了对方可能的勋贵背景和自己的详细猜测,在这种老吏面前,言多必失。
“可说了什么具体的话?尸体送来时,有无其他异常之处?”赵捕快继续追问,拿出烟袋锅子,慢悠悠地塞着烟丝,似乎这只是例行公事的询问。
旁边的年轻书吏赶紧铺开纸笔,准备记录。
“只催促快些处理干净,不许对外声张。异常嘛……”
沈渔故作沉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后怕,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哦,对了,差爷,小的在缝合时,发现这女尸的伤口甚是古怪,心里一直嘀咕着呢。”
“哦?怎么个古怪法?”赵捕快看似随意地问道,但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
他划燃火折,点燃了烟袋,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浑浊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不像是寻常的刀剑所伤,”沈渔比划着,语气带着不确定,“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把脸皮整张揭了去!伤口边缘齐整得吓人,光滑得不像话,而且,血也流得极少,像是……像是被吸干了一样。”
他描述着,刻意略去了那根最关键的红丝和昨夜惊心动魄的胸腔异响,只抛出两个最明显、无法忽视的物理疑点,“小的跟着家父处理过不少尸体,横死的、惨死的都见过,可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情形。还有,送来时,这尸体冷得异常,碰一下都冰手,像是刚从数九寒天的冰窖里捞出来一般,绝不是寻常尸僵的那种凉。”
他将这两个最明显的疑点抛了出来,想看看这位经验丰富的老捕快作何反应,试探官府对此事的态度深浅。
赵捕快听完,沉默地抽了几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更加模糊不清。年轻书吏低头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嗯,知道了。”半晌,赵捕快才吐出一口浓烟,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
“或许是江湖上流传的什么特制凶器吧,总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至于发冷……人死如灯灭,气血停了,可不就是冷的么?秋夜寒重,尸体冷得快些也正常。”
他的语气,完全是一副见怪不怪、打算就此了事的姿态。
沈渔的心微微一沉,如同坠入井底。
他看得出来,这老捕快不是没意识到这些异常的严重性,不是缺乏经验,而是……根本不想深究!
他在刻意回避这些不合常理之处!
“差爷,这……这伤口实在不像人力所为,还有那寒气……”沈渔还想再强调一下,试图引起对方的重视。
赵捕快却猛地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目光扫过义庄家徒四壁的简陋环境,最后落在沈渔年轻却带着与年龄不符沉静的脸上。
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告诫的意味:“小沈是吧?俺知道,你们这些常年跟死人打交道的,见得多了,有时候难免会胡思乱想,把一些解释不清的事儿往神神鬼鬼上扯。”
“但这京城脚下,天子辇毂,朗朗乾坤!命案归命案,自有我们顺天府衙按律例处置、追查。你嘛,只管做好你的份内事,拿钱办事,缝合尸体,让亡者入土为安。“
“不该看的,别多看;不该问的,别多问;更别凭着自己的瞎琢磨到处乱说,徒惹麻烦。有些事儿,有些水,深得很,沾上了,这辈子都未必甩得掉,懂吗?”
话里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这案子,水深不可测,上面极可能早已打过招呼,让他们这些底层衙役例行公事,走个过场,尽快以“悬案”或“江湖仇杀”之类的名目结案,千万不要节外生枝,去触碰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可能牵扯到权贵甚至更可怕存在的真相。
沈渔看着赵捕快那被烟火熏得眯起的、藏着无奈、世故、麻木以及一丝明哲保身警惕的眼睛,彻底明白了。
在绝对的权势和未知的恐怖面前,所谓的律法和正义,有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低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诮与冰冷,用顺从的语气应道:“是,小的明白了。多谢差爷提点,小的定会守口如瓶,只管做好本分。”
赵捕快似乎终于满意了他的“懂事”和“识时务”,脸色缓和了些,又吸了口烟,对书吏吩咐道:“记下,无名女尸一具,死因不明,疑为仇杀或劫财害命,尸体已交由义庄暂存处理。回头让画师来摹个身形衣物图形,张贴出去,看看有无苦主来认领。若无人认领,按规矩,七日后由义庄自行掩埋。”
“是,赵头儿。”书吏应声,在纸上写下最后几笔。
赵捕快又象征性地在义庄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其他几具等待家属认领或已是无主的普通尸体,便带着书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义庄。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去仔细查验那无面女尸的更多细节,比如那可能残留的、指向特定来源的衣料线索,比如沈渔重点强调的、远超常理的异常低温。
送走这两位代表着官府态度的官差,沈渔缓缓关上那扇沉重的义庄大门,背靠着冰凉刺骨的门板,久久未动。
阳光透过门板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而苍白的光斑,却丝毫驱不散他心头那越聚越浓的阴霾。
官府的態度,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
这起无面女尸案,绝不仅仅是一桩残忍的凶杀那么简单。
那所谓的“画皮鬼帛”,其背后牵扯的势力与秘密,恐怕庞大到令人窒息。
自己这个无意中被卷入漩涡的小小缝尸人,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
而他自己,似乎从接下这具尸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一片深不见底、危机四伏的泥潭,再难抽身。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装着诡异红丝的小瓷瓶。
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让他指尖微微一颤,仿佛触摸到了某种不祥的预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