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问唐:第23章 太清涤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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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太清涤秽

三日后,豳州,高墌城。

秋雨如注,将天地间浇得一片混沌。这座扼守关中的军事重镇,此刻像是一头伏在泥泞中的巨兽,散发着一股潮湿而压抑的气息。

唐军大营内,看似井然有序,实则暗流涌动。深沟高垒之后,几名负责巡夜的老卒正蹲在避雨的草棚下,一边用油脂擦拭着横刀,一边对身旁的新卒雏儿吹嘘。

“听听!对面那帮西秦蛮子又在叫唤了!”老卒指了指城外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薛仁杲军阵的叫骂声,“骂吧,让他们骂。秦王殿下那是神机妙算,这叫‘熬鹰’!咱们这儿有肉吃有酒喝,他们那边连马料都快断了。再过半个月,不用打,饿也饿死那帮龟孙!”

“还是秦王殿下沉得住气啊。”新兵一脸崇拜,望着远处那座雨幕中巍峨不动的中军帅帐,“听说薛仁杲天天在阵前送妇人衣物羞辱,殿下愣是眼皮子都不夹一下。这就叫大将风度!”

整个大营弥漫着一种必胜的松弛感。在将士们眼中,主帅的“避战不出”,是把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高明战术。他们对那顶帅帐充满了盲目的信赖,却丝毫不知,那里的天,其实已经塌了一半。

若是他们知道心中的“常胜将军”此刻正倒在屎尿脓血中昏迷不醒,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大营,顷刻间便会发生营啸。

房玄龄带着一个身披蓑衣、满脸麻子、身形佝偻的“炊卒”,低头穿过这片洋溢着虚假乐观的营区。他们脚下的靴子早已被泥水泡烂,那是日夜兼程、跑死了三匹快马才换来的速度。

听着周围士兵们的谈笑,房玄龄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掐着掌心,冷汗早已湿透了背脊。他在走钢丝,这根钢丝上系着的,是大唐的半壁江山。

“这就是你要救的人心。”

那个佝偻的“炊卒”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被雨声掩盖,只有房玄龄听得见。玄真子斗笠下的眼睛扫过那些士兵,“他们信的不是大唐,是那个能带他们打胜仗的秦王殿下。人若没了,这口气也就散了。”

房玄龄身子一僵,脚步却不敢停:“所以,请道长务必……把这口气续上。”

两人脚步匆匆,直奔中军。

帅帐外,甲士林立。这几百名玄甲亲卫的气场与外面的普通士兵截然不同,他们个个面色紧绷,如临大敌,手按刀柄,眼神中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惊惶与杀意。

“房记室!”亲卫统领段志玄迎了上来,眼眶通红,声音嘶哑,“殿下又发热了……刚才还说胡话,现在……现在叫都不应了!”

房玄龄脸色惨白,猛地看向身后的“炊卒”。

段志玄目光如电,瞬间扫过那佝偻身影,手已按上刀柄:“此人是谁?”

“志玄!”房玄龄一步挡在玄真子身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此人乃我以项上人头担保的救命之人!此刻帅帐之内,除了你我,再无第三人可信。你若信我房玄龄,便让开;若不信——”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怀中那枚秦王亲授的铜符:

“便持此令斩我!但若因你迟疑片刻,致使殿下有失,你我皆是大唐罪人!”

段志玄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枚铜符,又看向房玄龄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决绝。他喉结滚动,猛地一挥手:“退至十步之外!任何人靠近者,格杀勿论!”

“让开。”

两人掀帘而入。

一进帅帐,外界的雨声瞬间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排泄物、腐肉、陈旧血腥与浓重草药苦涩的闷热恶臭。这味道仿佛有实质一般,粘稠地糊在人的口鼻上,让人窒息。

几名太医署派来的随军医官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们面前的铜盆里,堆满了刚换下来的污秽麻布,黑红相间,触目惊心。

“滚出去!”房玄龄平日里的儒雅荡然无存,此刻双目赤红,压低声音如野兽般低喝,“任何人不得靠近大帐十步!违令者斩!”

医官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待闲杂人等退去,玄真子并未急着上前。他走到角落的铜盆前,将双手浸入清水中,细细搓洗。

随着炭灰与伪装的泥垢被洗去,那双原本属于“粗鄙炊卒”的手,逐渐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双极其稳定、修长的手,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净得近乎病态。

然而,在昏黄的烛光映照下,一直警惕盯着他的段志玄,瞳孔却猛地一缩。

他看到,那只手极其稳健,而在那洗净的虎口处,覆着一层常年握持某种兵器留下的厚茧,绝非因刀、枪、矛形成,左手手背上更横亘着一道早已愈合的锯齿状伤疤。

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医者之手,这是一双见过血、杀过生、在死人堆里刨食的手。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段志玄按在刀柄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却又在房玄龄决绝的目光中强行松开,但心中的忌惮更甚了几分。

玄真子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神色未变,只是从行医箱中取出一瓶“忘忧露”,倒在掌心反复揉搓,直到那双手散发出浓烈的酒香,那道狰狞的伤疤在酒液的浸润下显得越发刺眼。

他卸下伪装的卑微姿态,神色凝重地大步上前,一把掀开帷幔。

行军榻上,那个未来将要一手缔造贞观盛世的男人,此刻正像一只濒死的困兽,蜷缩成一团。

李世民瘦了。那个曾在浅水原上弯弓射雕的青年统帅,此刻面色蜡黄如纸,眼窝深陷,原本英气勃发的脸庞上布满了因痛苦而扭曲的冷汗。他处于半昏迷状态,嘴唇干裂起皮,身体因高热而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玄真子没有行礼,也没有废话,直接掀开被子查看患处。

房玄龄下意识地别过头去,不敢细看。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长期的骑马磨损、战地饮食的燥热、加上卫生条件极差,导致了严重的“脏毒内陷”。那臀腿之间的脓肿已经彻底烂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瘘管,还在不断往外渗着带有恶臭的黑血和黄水。周围的皮肤已经呈现出坏死的灰紫色。

“这是‘痈疽内溃’,毒气已入血分。”玄真子声音清冷,像是一道冰泉注入这燥热的死地,“若再晚一日,毒气攻心,大罗金仙也难救。”

他从怀中取出那包早已备好的麻沸散,迅速用温水化开。

“房大人,别愣着。扶起殿下,捏开他的嘴,灌下去。”

在房玄龄的协助下,药液艰难地灌入李世民口中。约莫一刻钟后,李世民原本急促的呼吸变得粗重迟缓,紧绷的四肢开始松软无力,眼神涣散,那是曼陀罗中的药性起了作用。

玄真子从行医箱中取出披针,又另取一个小瓷瓶:“先灌肠。清其肠腑积滞,否则边治瘘管边腹泻,污秽不断,创口永无愈合之日。”

处理完最污秽的程序后,真正的考验来了。

“按住他。”

玄真子戴上特制的羊肠手套,手里捏着寒光闪闪的刀具,目光转向房玄龄和段志玄。

“死死按住殿下的四肢。嘴里塞上木棍,免得他咬断舌头。”

段志玄一愣,看着已经昏沉的秦王:“不是服了麻沸散吗?殿下应当感觉不到痛了才对。”

“麻沸散能让他神智昏沉、痛觉迟钝,但我接下来要用的药,不仅仅是清洗,更是‘烈火焚身’般的烧灼。”

玄真子从食盒底层取出那个被红布严密包裹的小瓷坛,声音沉得吓人:“这种源自骨髓的剧烈刺激,能穿透药力的压制,引起身体本能的暴动与痉挛。一定要按死,哪怕动一下,我的刀就会偏!刀偏了,切断了大筋,他这辈子就再难纵马疆场了!”

“再难纵马疆场”这七个字,让段志玄浑身一颤。他咬着牙,像一头护崽的公牛,死死压住了李世民的双腿。房玄龄则按住了肩膀。

一切准备就绪。

玄真子拍开那坛“太清神露”的泥封。

“啵。”

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那种“忘忧露”更加刺鼻、更加凛冽、甚至带着一种霸道杀伐之气的酒香,瞬间充斥了整个帅帐。这味道不再醇厚,而是带着一种冰冷、透彻、近乎肃杀的洁净感,瞬间将帐内原本的腐臭味绞杀殆尽。

这就是玄真子为这个乱世准备的“太清之气”。

他没有丝毫犹豫,先取洁净麻布浸透神露,一层层敷于溃烂创面。白烟升腾,污血尽出。待腐肉被高浓度酒精冲刷清晰后,他方举起瓷坛,将剩余的清澈液体对准瘘管深处——

倾倒!

“滋——”

液体接触烂肉的瞬间,仿佛发出了被烧红烙铁烫过的声响,冒出一股更浓的白烟。

“呃——!!!”

原本已经昏迷的李世民,身体瞬间像通了雷电一般剧烈抽搐!

尽管神智已被麻药封锁,但那股钻心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剧痛,依然激起了身体最狂暴的本能反应。

他脖颈上青筋如蚯蚓般毕露,浑身肌肉紧绷如铁,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木棍堵住的、仿佛野兽濒死般的凄厉闷吼。

房玄龄只觉手下按着的躯体爆发出一股骇人的怪力,那一瞬间,他心中闪过一丝巨大的恐慌——我是不是在害殿下?这般酷刑,殿下真的能挺住吗?

但他一抬头,便看到了玄真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冷酷、专注,没有丝毫动摇,仿佛手中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件待修补的精密铜器。

“压住!”玄真子厉喝一声。

纯阳之火,专克阴毒。

这就是“涤秽”。用最烈的火,洗最脏的伤。

趁着创面被酒精瞬间冲刷清晰、污血脓液被冲走的刹那,玄真子手中早已备好的利刃如闪电般落下。

切开瘘管、刮除腐肉、通畅引流。

每一次下刀,李世民的身体都会剧烈痉挛一次,冷汗如浆水般瞬间湿透了身下的褥子。房玄龄咬碎了牙关,死死顶住,直到双臂麻木。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却漫长得好似一生。

当最后一块腐坏的黑色死肉被剔除,当鲜红的、健康的血液终于流出,玄真子迅速将早已备好的、浸泡过药酒的桑皮引流条塞入深处,随后取出一种形状奇特的丁字形干净麻布带,熟练地将伤口加压包扎,固定在腰间。

帐内除了几人沉重的呼吸声,再无他响。

李世民已经痛得彻底昏死过去,连抽搐都停止了。但他原本急促浅弱的脉搏,此刻却变得深沉平稳了许多。那股要命的高热,在毒血排出、病灶清理后,似乎也有了消退的迹象。

玄真子摘下手套,满手是血。他在铜盆里反复清洗着双手,水瞬间染成了红色。

“每日换药三次,每次都要用这神露冲洗,直到长出新肉。”他指了指床头剩下的半坛太清神露,声音沙哑,“记住,这是外用的药,绝不可让他喝哪怕一滴。哪怕殿下醒来喊渴,也不行。”

房玄龄连连点头,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还有,”玄真子从行医箱里取出一小包盐和一罐饴糖,“此时殿下津液枯竭,绝不可喂白水,更不可立刻进补参汤!那些庸医若敢用人参吊命,你就砍了他们!”

“那……那喂什么?”

“去熬米汤,熬得极稀,撇去米粒只取汤水。在汤中加少许盐,尝之有淡淡咸味即可,再加一勺饴糖。”玄真子盯着房玄龄,语气不容置疑,“这淡盐米汤,便是救命的水。殿下醒来后,每隔一刻钟喂几勺,只有这样,他的命才算真正保住。”

房玄龄看着呼吸平稳的主公,知道这条命算是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他颤抖着想要起身行大礼:“道长神术!此恩……”

“房大人。”

玄真子打断了他,重新戴上那个破斗笠,背起药箱,瞬间又变回了那个佝偻的炊卒。

他看了一眼昏睡中的李世民,目光复杂。

这一刀下去,他救活了李世民,但也亲手为那个尚在长安东宫做着美梦的太子,掘好了未来的坟墓。

这乱世的阴阳,在这一刻,被这坛太清神露彻底洗牌了。

“秦王殿下若醒了,莫要提我。告诉他,是一个游方道人路过,缘分已尽。”玄真子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决绝的疏离,“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贫道还要回长安,继续做我的崇仁坊医师。”

“道长!”房玄龄急切地想要挽留。

但玄真子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趁着夜色未深,一头扎进漫天风雨中。

高墌城外,雷声隐隐。

这场困住唐军许久的秋雨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而在那顶帅帐之中,沉睡的真龙正在那股太清之气的滋养下,一点点找回他的爪牙。

下一次睁眼,便是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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