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龙战于野
雨后的长安,空气中透着一丝深秋特有的肃杀凉意。
医仙居内,一只仅有掌心大小的青瓷净瓶被置于案几正中。瓶塞刚一拔开,一股醇厚绵长、却又霸道凛冽的酒香瞬间溢满室,竟将满屋原本浓郁的草药香都压了下去。
“这便是……忘忧露?”
郗浚咽了一口唾沫,眼神中既有渴望,又有一种面对不可触及之物的畏缩。那不仅仅是酒,对他而言,那是能洗去梦魇的圣水。
玄真子坐在对面,神色淡然,仿佛面前放的只是一杯白水:“正是。此物乃集五谷之精,经三蒸三酿,去芜存菁。千斤原浆,仅得数斤‘酒魂’。不仅可饮,更可‘杀毒’。”
郗浚下意识地摸了摸袖袋,脸色有些发苦。他虽是东宫录事,手握军需核验之权,但也仅限于公权。私底下,他不过是个从八品的小官,家中并无恒产。上次为了求医赔罪,已将家中积蓄的那袋金叶尽数奉上,如今囊中羞涩。
“道长,这……此物作价几何?”他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窘迫。
玄真子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静:“此酒至纯,若要在市面上卖,此一瓶,值十两黄金。且有价无市。”
“十两黄金……”郗浚的手猛地一抖,苦笑着缩了回去,“这怕是郗某三年的俸禄也换不来。罢了,罢了,此等神物,非我等寒微之人可享。”
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强忍着心中的失落与那种并未完全消退的洁癖焦虑,起身欲要把那瓶子推回去。即便他是管着流水般银钱的东宫能吏,骨子里却有着文人的清高与穷酸,绝不愿占人便宜,更不愿赊欠巨款。
“哦?郗录事前两次来可是出手阔绰,今日怎么却因钱财困顿了?”玄真子明知故问,眼中却带着笑意。
“道长有所不知,上次那袋金叶,已是郗某多年积蓄。如今……只有这两袖清风了。”郗浚摇头苦笑,神色却坦荡,“君子爱物,取之有道。买不起便是买不起,郗某告辞。”
玄真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此人虽有怪癖,却是个难得的清官,更是一个守规矩的人。
他抬手按住瓷瓶,轻轻推回到郗浚面前。
“无妨,郗录事是信人。这第一瓶忘忧露,我不卖,是‘医嘱’。”玄真子温声道,“贫道之前说过,你的心病,需以此物‘洗’之。此酒度数极高,外洗双手,能除尘垢腥气;内饮一口,能断惊梦心魔。上次的金叶,已足够支付这后续的诊金。治病救人,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郗浚颤抖着接过瓷瓶,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点在掌心,用力搓揉。
冰凉、刺痛,随即是极速挥发带来的极致干爽。那股长期萦绕在指尖、让他夜不能寐的血腥味与铁锈味,在那霸道的酒香面前瞬间溃散,仿佛连灵魂都被洗涤了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又极克制地抿了一小口。
烈火入喉,瞬间化作一道暖流散入四肢百骸,那根绷紧了数月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干净了……真的干净了!”郗浚眼眶通红,那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轻松感让他几欲落泪。他对着玄真子长揖到底,哽咽难言:“道长再造之恩,郗浚铭记五内!”
送走感恩戴德的郗浚,玄真子看着马车远去,目光幽深。
他给郗浚的“忘忧露”,不过是蒸馏过程中的“中段酒”,度数虽高,尚可入口。而在那义坊的密室深处,还有一种更危险、更纯粹的东西,正在铜管中冷凝。那才是他为这个乱世准备的真正的“药”。
……
三日后,夜色如墨,无月无星。
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张记义坊的后门。
这里比医仙居更隐蔽,背靠乱葬岗,除了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呜咽,死寂一片。
老廖警觉地提刀喝问,却见车帘掀开,下来一位文士。那人并不慌张,从怀中取出一枚并非张记、而是秦王府特制的玄铁令,在火光下一晃而过。
“通报张东家,故人来访。”
老廖虽不识那令牌,却被对方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势震慑。片刻后,玄真子亲自迎出,见是房玄龄,并未多言,只是侧身让开一条路。
密室内,烛火摇曳。那套巨大的铜制蒸馏器正发出低沉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得令人窒息的酒气。
“道长,这里是……”房玄龄看着这怪异的装置,又看了看四周堆积的酒坛,眼神微变。他是聪明人,一眼就看出这里是个规模不小的私酿作坊,且这铜器构造之精妙,绝非凡品。
“这里是张记义坊,地皮是万年县批的,名义上是给卫尉寺赶制军需的造纸坊。”
玄真子一边检查出酒口的流速,一边背对着房玄龄,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惊:
“但实际上,这里日夜烧着长安城最贵的炭,耗着几千斤的浊酒,只为了炼制这几坛子‘水’。”
房玄龄心中一凛:“道长带我来此绝密之地,就不怕房某日后……”
玄真子转过身,目光如炬,直刺房玄龄:“房大人,现在是大唐初定、战事未平之时,私自酿酒,耗费粮食,按律当斩。房大人若想参我,贫道自会在医仙居坐等。但这里的酒,可是能救命的。”
房玄龄倒吸一口凉气,他瞬间明白了玄真子的用意。
这位道长是在把把柄往他手里递,亦是索一份生死契。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房玄龄的为人,也是赌秦王府的气度。
密室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道长,此次前来,正是为了……救命。”房玄龄声音沙哑,开门见山,“而且,救的不是长安城里的人。”
玄真子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房大人深夜至此,莫非是……”
“是秦王殿下。”房玄龄痛苦地闭上眼,“前线……出事了。”
玄真子佯作不知:“贫道听闻,八月初薛举暴毙,其子薛仁杲继位。陛下已令秦王挂帅出征,大军如今该是在高墌城与敌对峙,据险而守,正是耗死敌军的好计策,何来救命一说?”
“那是给外人看的!”房玄龄猛地一拍桌案,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深深的焦虑,“实情是……殿下根本上不了马!甚至……连床都下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早在七月浅水原之败时,殿下便已身染恶疾。当时刘文静与殷开山违令出兵致败,虽有轻敌之过,但实则是殿下当时已病重昏沉,无法视事,才致军令不明!如今大军虽至高墌城,看似与薛仁杲对峙,实则是殿下病情加剧,只能困守孤城!”
“军中那群庸医,只知说是水土不服、痢疾入骨,汤药灌了无数,殿下却依旧高烧不退。这几日更是凶险,每日腹泻数十次,那……那流出来的根本不是秽物,是黑红的败血与腐肉!军医说,殿下的底子……快要被掏空了。”
玄真子沉默了。
历史的迷雾在此刻散去。史书上只寥寥几笔写李世民“卧病”,却不知这背后是如此凶险。
“每日数十次脓血便,伴高热寒战,且臀部剧痛难忍,无法坐卧?”玄真子冷冷问道。
房玄龄一惊:“道长未见病人,如何知晓臀部剧痛?军报中确有提及,殿下这几日连躺都躺不住,只能趴着。”
“若是单纯痢疾,何至于高烧不退、无法坐卧?”玄真子站起身,目光如炬,“这是‘痈疽内溃’,毒入血分。那脓血不是从肠子里出来的,是从那溃烂的疮口里流出来的!若不开刀引流,剔除腐肉,不出三日,秦王必死于热毒攻心(败血症)。”
“开……开刀?”房玄龄脸色惨白,即便他智计百出,听到要在秦王身上动刀,也觉得手脚冰凉。
“对,要把那烂肉剔除,把脓血放出来。”
房玄龄身子晃了晃,但他毕竟是房玄龄,瞬间抓住了重点:“道长能治?”
“能治。但我不能去。”玄真子重新坐下,声音冷漠,“房大人,你看清楚这里是哪里。这是张记义坊,是靠着卫尉寺的订单才活下来的,而这订单,是太子首肯。我若此时大张旗鼓去前线救秦王,一旦消息走漏,太子胸怀坦荡可能觉得没什么,但那些属官们可还会容得下我?我这几百口流民、张记的基业,顷刻间便是灭顶之灾。”
房玄龄死死盯着玄真子,良久,他忽然撩起衣袍,竟要下跪。
玄真子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
“道长,玄龄知晓你的难处。”房玄龄眼中闪烁着决绝,“此次出诊,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会安排一辆专送军报的快车,道长需委屈一下,扮作随军的‘炊卒’。衣服已然带来。到了高墌城帅帐,除了我和殿下的贴身亲卫,无人会见你真容。治完即走,绝不留名。”
他紧紧抓着玄真子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天下未定,薛仁杲虎视眈眈。若秦王此时陨落,大唐危矣!道长既有济世之心,难道忍心看这关中百姓再遭涂炭?”
玄真子看着房玄龄那双充满祈求与家国大义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必须去。不光是为了大唐,更是为了那个必须要活下来的李世民。但这其中的分寸,必须拿捏死。这也日是唯一能让秦王府欠下天大恩情,从而保住张记义坊不被东宫哪怕是无意间碾碎的筹码。
“就做个烧水的炊卒吧,方便动火消毒。”玄真子甩开他的手,转身走向里屋,“脸上也要动些手脚。”
片刻后,他从密室深处取出一个被红布严密包裹的小瓷坛,坛口用蜡封得死死的。
玄真子指着那个瓷坛,神色严肃到了极点,“房大人,这坛子里装的,叫‘太清神露’。”
“太清神露?”房玄龄重复道。
“此乃酒中之精,火中之魂。需千斤原酒反复提炼九次,方得此一坛。它性烈如火,纯阳至极。”玄真子盯着房玄龄的眼睛,“这东西,绝不可饮用!一口便能烧穿肠胃,令人目盲甚至暴毙。它唯一的用处,就是‘杀’。杀毒,杀邪,杀那种让秦王高烧不退的‘脏气’。”
“一定要记住,太清神露是药,也是毒,万万不能入口。”
房玄龄心中一凛,郑重接过瓷坛,如抱千钧:“玄龄记下了。若此太清神露能治好秦王殿下的病,这份恩情,这处所在的秘密,房某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只要秦王府在一天,这义坊便无人能动!”
房玄龄抱起那坛酒便要走:“既如此,事不宜迟,车马已备好,请道长即刻随我出发!”
“慢着。”玄真子却站着没动,“光有这‘太清神露’还不够。秦王殿下此刻虚弱至极,需要开刀引流。若是没有麻醉之药,这一刀下去,剧痛攻心,怕是会直接疼死在榻上。”
房玄龄一惊:“那该如何是好?道长这里可有药物?”
“有,名为‘麻沸散’,乃华佗遗方。”玄真子叹了口气,环视四周这阴暗潮湿的作坊,“但这等珍贵药粉,最忌受潮,我怎敢放在这义坊里?都在城内医仙居安放着。”
“医仙居……”房玄龄看了一眼窗外的沉沉夜色,“此时早已宵禁,城门紧闭。若是等天亮开门,怕是来不及了。”
“所以,得看房大人的本事了。”玄真子直视房玄龄,“要救秦王,必须先回城取药,再出城赶路。一来一回,还要过两道城门关卡。你,可能做到?”
房玄龄眼中精光一闪:“只要是为了殿下,便是这长安城的城墙,房某也要给它撞开个口子!道长,带上酒,我们走!”
……
两刻钟后,春明门下。
巨大的城门紧闭,城楼上火把通明,守军戒备森严。
马车疾驰而至,被守军厉声喝止:“什么人!此时宵禁,擅闯城门者死!”
车帘掀开,房玄龄手持秦王教令铜符,面沉如水,声音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秦王府军情急务!奉令回城调集军资,延误者斩!”
那守城校尉借着火光一看那秦王教令铜符,吓得浑身一激灵。秦王正在前线打仗,这半夜回来的必定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哪怕没有圣人手敕,他也不敢担这个延误军机的罪名。
“开门!快开门!”
沉重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马车如一道黑色闪电,卷着尘土冲入长安城。
崇仁坊,医仙居。
玄真子跳下马车,快步冲入诊堂,点亮油灯。
他径直走上阁楼,打开那个随他同来长安的藤箱,两个泛黄的纸包正躺在里面,被一圈木炭包围起来,保持着绝对的干燥。
玄真子小心翼翼地取出,指尖轻轻摩挲过纸包表面,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这就是麻沸散?”房玄龄跟了进来,看着那两个不起眼的纸包。
“正是。”玄真子将其中一包揣入怀中,另一包递给房玄龄收好,“此药需以‘曼陀罗’和‘乌头’为主药。曼陀罗乃西域奇花,极难寻觅;而乌头虽常见,却剧毒无比,稍微提纯不当便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贫道一介草民,不敢私蓄大量剧毒之物,故而这麻沸散,用一点少一点。”
他看了一眼房玄龄,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试探:“房大人,此药霸道,若是没有官府的批文,私下买卖这些剧毒药材,等同于蓄养死士、图谋不轨。日后若秦王痊愈,还请秦王府能给贫道一纸‘特许文书’,许贫道正大光明地使用此药救人。”
此时的房玄龄哪里还顾得上想什么“蓄养死士”的忌讳,他满脑子都是躺在病榻上呻吟的秦王,只觉得这药是救命的神物。
他想也没想,一把抓住玄真子的手,急切道:“道长放心!只要能救回殿下,别说一纸特许文书,便是你要买尽天下的乌头,秦王府也给你担着!快!殿下等不起!”
“好!”
玄真子不再多言,背起早已备好的行医箱,吹灭油灯,眼中闪烁着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锐利光芒。
这步棋,活了。
“走!去高墌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