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见素抱朴
宴席终散,“随方设教,各取所需”的低语犹在耳畔,玄真子杯中酒已尽。
众宾客揽着美人散去,坊门早已在宵禁的鼓声中沉沉落下。玄真子与红酥被柳青臣安置在上次的听涛阁歇息。
张际自行开了间客房,想将云阳一并拉走。谁知小道童撒泼打滚,死活不肯——他这一晚上眼睛早不够用了,满屋的莺莺燕燕,方才扒着门缝偷看时小脸涨红,心口怦怦直跳,得知师兄有位红颜,哪里肯跟张际去睡?
按平康坊的规矩,今夜红酥是谢公子的人。柳青臣处事周到,缠头已付,红酥必须留宿侍奉。
房门掩上,屋内只剩师兄二人与红酥。红酥款款走来,正欲为玄真子宽衣。
云阳手里捧着茶具,一双圆眼亮晶晶地盯在红酥窈窕身段上,脸颊泛红,凑到玄真子身边压低嗓子:
“师兄,书上说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今晚你是不是要跟这姐姐‘调和阴阳’啊?能不能让我在旁观摩?我也想学学……”
话音未落,红酥身子蓦地一颤,随即“扑哧”一声掩唇笑了出来。这一笑如春冰乍裂,竟将那股子风尘里的凄楚气笑散了大半。
“啪!”
一记清脆的脑瓜崩响起。
云阳“哎哟”捂住额头,眼泪汪汪地瞅着师兄。
玄真子收回手指,清冷的脸上露出无奈与严厉:“上次没打够是吧?平日里让你背《老子》你不背,《黄帝内经》也记不住,这旁门左道的混账话倒是清楚!”
“我就问问嘛……”云阳揉着脑袋小声嘟囔,“这可是平康坊……”
“去外间榻上睡觉!再多嘴,明日透花糍没你的份。”
一听这话,云阳立刻闭嘴,抱着茶盘一溜烟跑向外间软榻。
赶走了师弟,玄真子轻叹一声,看向还在轻笑的红酥。
此时的她卸去了繁复珠翠,发髻只用木簪松松挽着,脸上脂粉洗净大半。因方才那一笑,眼角媚意散去,反多了几分邻家女子的鲜活。
红酥收敛笑容,正欲屈膝行礼,被玄真子抬手止住。
“你也累了一夜,不必拘礼。”玄真子盘膝坐在榻上,随手拿起一卷《世说新语》,并未抬头,“去歇着吧。”
他叫红酥去睡,自己则盘膝坐正,欲借灯火静心。
忽听得身前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是水入桶的哗啦。
玄真子下意识抬眼。
这一眼,不过五步之遥,毫无遮挡。
烛火通明,红酥背对他立在木桶前,最后一层薄纱滑落在地。胴体赤条条暴露在空气中,腰肢纤细,臀波浑圆,在灯影下泛着细腻光泽。
玄真子呼吸一滞。
他终究是肉体凡胎,正值血气方刚之年。眼前这视觉冲击,让他握着书卷的手背青筋暴起,小腹中那团火腾地烧了起来。
喉结滚动,目光本能地想要停留。
但下一刻,当红酥抬腿跨入浴桶却头也未回时,玄真子眼底的火热瞬间化作冰凉。
她太自然了。
自然得就像在无人之处,又像在清洗一件没有生命的玩物。她既没有回头引诱的媚态,也没有女儿家本能的遮掩。在她的世界里,既然收了缠头,这身体的使用权便交了出去。她在男人面前,已经丧失了感到“羞耻”的权利。
这种对“男女之防”的极度麻木,比任何赤裸的诱惑都更令人心惊。
玄真子闭眼,深吸一口气,将躁动强行压回丹田。
再睁眼时,眸中欲念已消,只剩清明。
等红酥洗完出浴,他平静道:“把衣服穿上。我是让你去那边罗汉榻歇着,不是让你陪我歇着。”
红酥微微一怔,下意识望了望外间睡得四仰八叉的云阳,又看向灯下垂目阅卷的谢公子。
“公子……不需要红酥侍奉?”她有些不敢相信。
在这平康坊,留宿的恩客哪个不是为了床笫之欢?像这样带着孩子,把自己当下人训诫,却让她去睡大觉的,她是头一回见。
“公子可是嫌弃红酥蒲柳之姿?”她攥紧了衣角,心中那种常年的自卑感又如野草疯长。
玄真子终于放下书卷,抬眼看她。灯火下,那双眸子清澈得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所有的不安与疲惫。
“肝火未平,再熬夜便是自绝生路。”玄真子声音平静,“在医者眼里,没有美丑,只有病患。你若不睡,纵使医仙居真有神医,也难施针砭。”
红酥愣了好半晌,眼眶忽然发热。她低下头掩饰住湿意,低声道:“是,红酥遵命。”
这一夜,她蜷缩在不远处的软榻里。暖炉熏得满室如春,耳边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窸窣声,和云阳那没心没肺的轻鼾。
没有醉客的粗鲁,没有强颜的欢笑。
这一觉,是她落入风尘三年来,睡得最沉、最安稳的一觉。
……
翌日清晨,朝阳唤醒了长安。
玄真子带着云阳和张际离开听雨轩时,平康坊的炊烟才开始次第升起。
云阳脸上笑开了花,手里捧着一只精致食盒。
“师兄,这听雨轩真是个好地方!”云阳一边走一边眉飞色舞,“那红酥姐姐人真好!昨晚不仅把透花糍留给了我,今早还帮我把衣裳褶子都熨平了。师兄,咱们以后常来行不行?”
玄真子无奈摇头,手指微动,最终放下了。
那红酥之所以对云阳好,不仅是因为善良,更是因为在这风月场里,只有在这个半大孩子身上,她才能感受到一丝不带杂念的善意。
“把嘴闭上,口水都要流到食盒里了。”玄真子敲了敲他脑门,“回了医馆,有正事要做。”
……
回到医仙居,送走了张际,玄真子关上店门,挂出“制药勿扰”的木牌。
他从后院的“诊金”里取出一小袋黑黍。
“云阳,把这桌子擦干净,一丝灰尘都不许有。”
玄真子将那袋黑黍倒在案几上,那是上等的“矩黍”,颗粒饱满,色泽乌黑。
古法度量,以“黍”为基。
随后,玄真子神色肃穆,伸手探入怀中贴身衣袋最深处,摸出一个被层层黑色软绒布包裹的圆筒。
云阳眼睛瞪大,屏住呼吸,压低声音惊呼:“师兄……你要请‘洞玄宝鉴’了?!”
玄真子小心翼翼揭开绒布,露出那截泛着哑光黑色的金属圆筒。材质非金非铁,触手冰凉,表面无纹饰,却透着一股精密与冷峻。
他双手握住圆筒后端,逆向发力。
“咔哒。”
一声轻微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响起。
在云阳敬畏的目光中,玄真子将“宝鉴”一分为二,取下了后端那枚状如凝水、通透得不可思议的“天眼”。
“洞玄者,顺观可见天地之广,逆取可察毫末之微。”
玄真子念着口诀,单手捏着那枚“天眼”,缓缓凑近了案几上的黍米。
那些肉眼看来圆润完美的黍粒,在镜下现了原形——有的表皮布满细微干纹,有的虫蛀了针尖大小的黑点,有的形状极细微塌陷。
整整一个白天,医仙居内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玄真子一手持“天眼”,一手持铜镊,全神贯注地在放大的世界里挑拣。
在云阳眼里,师兄此刻仿佛开了神通。那些明明一模一样的黑黍,师兄只需拿着那片“神光”一晃,便毫不留情地将大半剔除。
“这颗心虚。”
“这颗皮皱。”
他剔除干瘪、破损、过大或过小者,只留下在“洞玄宝鉴”下依然圆润饱满、大小一致的“中矩”黍粒。
选好的一千二百颗黍米,被分装入极小的丝囊中,作为基准砝码。随后,他取出一根极细的象牙筹,寻出中心支点,悬以蚕丝,制成一具简易却灵敏的悬臂天平。
他要做的,是一套“黍累权”。
那是比“铢”更轻、更微小的重量单位——“累”与“黍”。十黍为一累,十累为一铢。
“乌玉条”的配方核心,在于松香与蜂蜡的微妙平衡。官制的等子太过粗糙,无法捕捉这等精微之需。
直到日影西斜,这套包含了“一黍”、“一累”、“一铢”直至“一两”的精密微型砝码,终于制作完成。
恰在此时,张际如约而至,脸上带着宿醉后的疲色,眼中却满是期待。
“道长,这笔的配方我还是……”
话未说完,玄真子将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推到他面前。
“张大郎,这就是‘黍累权’。”玄真子声音略带沙哑,“此盒中之物,便是你那工坊日后的立身之本。”
张际打开盒子,看着里面微小到需用镊子夹取的铜片和黍米包,一脸茫然:“这……道长,这是何意?”
“你那几锅废料,废就废在‘大约’、‘差不多’上。”玄真子目光沉静,“从今日起,工坊中配料的核心工匠,只准以此权衡来称量松香与蜂蜡。扔掉那些官制的粗等子,更不许凭手感去抓。”
他指着盒中最小的砝码:“即便是一丝一忽的误差,经过千百倍的放大,也会毁了整批货。你若想做这独门生意,首先要学会的不是算账,而是‘定规’。”
张际浑身一震。
他是个聪明的商人,瞬间明白了玄真子的意思。这不仅仅是为了做出一支好笔,这是在订立标尺!
“道长明鉴!张某这便请回工坊,奉若圭臬!”张际小心翼翼合上盒盖,如捧宗祠牌位般护在怀中,“我即刻赶回,连夜重试!”
“去吧。”玄真子挥手,“告诉工匠,谁若不按这权衡来,直接卷铺盖走人。”
送走了张际,医馆内重新安静。
云阳正在收拾狼藉的黍米,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犹豫的叩门声。
“笃,笃笃。”
玄真子似乎早有所料,嘴角微勾:“云阳,开门。你的‘好姐姐’来了。”
云阳眼睛一亮,扔下抹布跑去开门。
门缓缓打开。
夕阳余晖下,站着一个身穿靛青色布裙的女子。
没有了绫罗绸缎,没有了珠翠步摇,脸上未施脂粉。
她头上包着素色头巾,手里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几色新鲜瓜果。
正是红酥。
如果说昨晚的她是盛开在淤泥里强颜欢笑的牡丹,那么此刻的她,就像一株刚刚洗去尘埃、素淡却透着勃勃生机的兰草。
见到开门的云阳,她先是一笑,笑容温婉干净:“小道长,这些果子是坊口刚下来的,甜得很,给你尝尝。”
云阳欢呼一声接过篮子:“红酥姐姐!你真来了!”
红酥局促地立于门槛外,目光越过云阳,望向诊台后端坐的年轻道士。
玄真子静静看着她。
褪去了那层名为“红酥”的华裳,此刻的她,只是一个恳求救赎的病人。
“进来吧。”玄真子声音温和,“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你这副打扮,比昨夜顺眼多了。”
红酥眼眶微红,迈过门槛,盈盈一拜。
“原来,道长就是昨夜的公子……红酥……特来求医。”
“坐。”玄真子指了指面前的凳子,没有因她是青楼女子而有半分轻慢。
“手伸出来。”
红酥依言伸出手腕,素白的手腕上,那道常年佩戴金镯勒出的痕迹依然清晰,但此刻空无一物。
玄真子三指搭上她的寸关尺,凝神片刻。
“肝气郁结已久,气滞血瘀,故而肋痛、失眠、月事不调。”玄真子收回手,提笔写方,“心病还需心药医,但这身子骨,得先调理顺畅了,才有力气去治心。”
他将方子递给云阳去抓药,看着红酥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
在等药的间隙,红酥问:“道长怎么知道今日我会来?”
“我既对柳公子说过那番话,柳公子又转述于你们都知……你若今日不来,往后怕是难再来了。”
红酥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道长,我本名不叫红酥……叫尹可儿。被卖入坊中后,才改了名。”
话音未落,云阳的脚步声传来。
玄真子道:“如果有话,往后慢慢说,你这病,一幅药可治不好。”
云阳把药交到红酥手上。
“这药苦,且需连服三月。”玄真子语调平静,将药方也递给她,“但比你在那楼里喝的酒,应该要好咽一些。”
红酥接过药方,如获至宝地贴身收好,随后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那是她这些年攒下的体己钱。
“诊金……”
“不必。”玄真子抬手打断,目光扫过锦囊,“昨日那把‘逍遥椅’能入权贵之眼,你在旁那几句不动声色的帮衬,便是诊金了。那是生意,钱货两讫,我不收两回钱。”
红酥急了,上前一步:“那怎么行!那是奴家分内之事,今日这药……”
“今日这是医道。”玄真子凝视她,声稳而有力,“你卸了妆,便是尹可儿,而非红酥。医者治人,不治玩物。你若真想谢我,日后若有机会离开那牢笼,便活出个真正的人样来给我看。”
红酥手中的锦囊僵在半空,泪水夺眶而出。
“真正的人样……是何模样?”她无意识地轻抚不再戴镯的手腕,唇间喃喃重复着,似在咀嚼一份从未敢企望的将来。
暮色四合,医仙居内米香袅袅,云阳又开始生火了。
在这锦绣与尘埃交织的长安城里,一颗渴望新生的种子,悄然种下。而在工坊不起眼的角落里,那套决定着未来庞大财富流向的黍累权,正静静散发着幽幽铜光。
“云阳,日后她再来,唤她尹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