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问唐:第13章 随方设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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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随方设教

两日后的傍晚,夕阳将崇仁坊的屋檐染红。暮鼓未起,坊内的喧嚣已随着日影拉长渐渐转调——白日的车马声歇了,夜晚的笙歌正蓄势待发。

医仙居内,送走最后一位病人,玄真子净了手,张际便满头大汗地闯进来,连衣冠都顾不得整理。

“道长,那‘乌玉条’……卡住了。”张际抹了把额头的汗,一脸挫败,“笔连废了三锅。”

玄真子神色不动,示意云阳倒茶:“无妨。此物若能一蹴而就,长安城的钱也太好赚了。岔子出在哪?”

张际解开蹀躞带,珍重地掏出一张桑皮纸,上面密布试验数据,边缘沾着黑色蜡迹。

“配比全按方略来。”张际指着纸上的墨迹,眉头紧锁,“蜂蜡为骨,松烟为魂。我亲自盯着老匠人,他都快试疯了。前面步骤都没岔子,可一合起来,要么太软一写就断,要么太硬划纸无墨。”

玄真子扫了一眼数据,目光落在“分量”记录上:“张大郎,你工坊用的等子,配的什么铜权?”

“官制的铜等子,西市‘恒通柜’买的,称金银从不出错。”

“官制等子称金银或许够,但格物之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玄真子手指轻叩桌面,“唐沿隋制,一两二十四铢,一铢十累。但松香多一累,蜡便脆;少一累,便软。你的工匠称‘铢’以下时,是不是凭手感抓?”

张际一愣,恍然大悟:“正是!等子只刻到铢,再往下全靠老师傅手感估摸。”

“这便是症结。”玄真子淡淡道,“格物致知,在于精准,而非手感。明日傍晚你来,我想法子给你弄一套极微的‘黍累’之权,需精确到‘黍’。此事不急,今晚先随我去听雨轩赴宴。那把样椅带来了?”

张际还在琢磨“黍”怎么称,一听赴宴,脸色发紧,腰板下意识缩了缩。

“道长……我就不去了吧?”张际连连摆手,“听雨轩今晚是答谢您的私宴,去的定是权贵文人。我一个商贾,被认出来平白惹人嫌弃,也丢您的份。况且柳青臣只邀了您……”

“张大郎。”玄真子打断他,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椅子的生意,你想做吗?”

“自然想做!做梦都想!”

“那你指望贫道去给官老爷们吆喝演示,说木头如何榫卯,靠背如何护腰?”玄真子似笑非笑,“若还要我推销,这生意换谁做都一样。你若是连这场面都撑不住,日后如何做长安城的独家买卖?”

张际心里一颤,咬了咬牙,野性压过了自卑:“成!我去!大不了就当个搬椅子的哑巴随从!”

“不必当哑巴。我会嘱咐柳青臣。”玄真子站起身,理了理洗得发白却整洁的道袍,“到了听雨阁,把椅子放在正门口灯火最亮处,哪怕他们不问,也要让他们不得不看。只有先入眼,才能入心。”

……

听雨轩,云中阁。

这是平康坊最顶级的雅间,四面开窗,可俯瞰坊内万家灯火。

柳青臣今日一身淡青宽袖袍,少了几分商贾气,多了文士风流。听说“神医”到了,他亲自迎出,却见玄真子身后除了小书童云阳,还跟着上次那体态肥硕的中年人和一个伙计,两人竟抬着一把造型奇特的……胡床?

“谢兄,这……”柳青臣摸不着头脑。

“柳公子,谢某今日早到,其实有事相求。”玄真子微笑如春风,“那晚我救了你这儿的场子,今晚,柳兄得帮我个小忙。”

柳青臣眼中闪过精光。他不怕别人求他,就怕别人无欲无求。

“谢兄客气,只要力所能及,但说无妨。”

“我平日闲云野鹤,除了医术,还好琢磨些让身体松快的新奇物件。”玄真子指了指身后,“前几日做了这么个东西,自觉甚妙。今日借柳兄宝地,想让各位贵客品鉴一番。”

柳青臣绕椅子转了一圈。紫檀骨架打磨圆润,靠背弧线如新月似流水,座面低矮微倾,铺着厚蜀锦软垫。

“这……看着像胡床,又有靠背。叫什么?”

“逍遥椅。”

玄真子不多言,直接坐下,顺着椅背向后一靠,双臂搭上扶手,呈现极致的放松状态。

“柳兄,试试?”

柳青臣将信将疑地坐下。当后背完全贴合那道弧线时,他忍不住舒爽叹息:“唔……”

腰部有支撑,颈部有依托,整个人像陷进云里,又似漂在水上。

“妙啊!”柳青臣拍着扶手惊喜道,“比胡床舒服百倍!只是这姿势稍显箕踞,似不合礼数。”

“礼数?”玄真子淡淡一笑,“柳兄,今晚是私宴,若还要跪得膝盖发麻,那还有什么逍遥可言?正如这椅子,求的便是个‘自在’。”

柳青臣抚掌大笑:“说得好!既然是私宴,那便怎么舒服怎么来!”

他心领神会,安排隔壁房间给云阳,让张际在门口照看椅子,眼中多了一份对玄真子手段的佩服。

……

半个时辰后,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云中阁内暖香浮动,贵客陆续到场。柳青臣长袖善舞,一一引荐。

万年县尉袁珩,国子学博士蒙廓,大理寺司直萧峙,刑部比部员外郎井仝,还有太医署博士钟辽。

众人对玄真子这“剖腹取肠”的奇人都好奇,即便对“外丹术”有微词的钟辽,也不得不承认那一手救人的功夫确实惊艳。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柳青臣拍了拍手:“上酒!让都知带娘子们进来,莫冷落贵客。”

珠帘脆响,浓烈脂粉香气涌入。十余位身姿曼妙、衣衫半掩的女子鱼贯而入,娇笑声与环佩声充斥房间。

玄真子的身体不可抑制地僵硬了一下。他并非不解风情,只是这种将女子视作玩物的场面,即便有心理准备,依旧本能排斥。

羞耻与愤怒同时在心头生起,又被理智死死压住。

“谢兄?”柳青臣见他神色晦暗,垂着眼帘,只道是害羞,坏笑道,“怎么?都看不上?要不换一批?”

井仝也醉眼朦胧起哄:“看来谢公子眼光高啊!红酥娘子可是平康坊一绝,前凸后翘,琴棋双绝,谢公子不妨试试?”

那叫红酥的女子便软若无骨地靠过来,香风扑面,径直坐在玄真子身侧。如玉手臂缠上他脖颈,媚眼如丝吐气如兰:“公子,奴家敬您一杯……”

玄真子紧攥酒杯,指节泛白。他甚至不敢看红酥的眼睛,怕看到媚笑背后行尸走肉般的麻木。

“公子?”红酥见他不应,身子贴得更紧,指尖轻划他领口。

玄真子深吸口气,猛地抬头。

他眼里没有欲念慌乱,只有一片清明,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在红酥手腕触到他的一瞬,端酒杯的手指忽地一翻,快如闪电却轻如鸿毛地搭在她寸关尺上。

红酥一愣,眼底闪过错愕,嘴角媚笑还未收回,已有些僵硬。

“肝火旺盛,夜半惊梦,且伴有两肋胀痛。”玄真子声音低沉,带着医者的严肃,“娘子,在我面前,无需强笑。”

这句话如一根针,刺破了红酥脸上完美的面具。

她眼底媚意瞬间消散,变成被看穿后的惊慌与一丝委屈。在这个风月场,男人们只看她的胸和脸,谁会看她的脉?谁会管她夜里痛不痛?

“公子……”红酥声音微颤,想缩手却被暖意定住。

玄真子并未放开,借着身体遮挡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若得自由,可去崇仁坊医仙居。那里有名医能治你的病。”

红酥猛地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医仙居?那个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神医?

玄真子松开手,将那杯烈酒轻轻推回,转头看向略显诧异的柳青臣。

“柳兄,”玄真子语气平淡,“这些娘子们偶尔也该放出去转转散心,就不易生病了。要是病恹恹的,客人也不会点她们不是?”

柳青臣一愣,随即恍然。他是生意人,这账算得清:红牌倒了,停工半月也是大把银子没了。

“谢兄说得是!”柳青臣连连点头,对红酥挥手,“听见没?谢公子怜香惜玉,也是在救你们的命。改日身子不爽利,准你们告假出去透透气,求医问药也方便。”

红酥身子一颤,眼眶瞬间红了。她慌忙起身敛衽深拜,再无半分做作。

“谢公子大恩……红酥没齿难忘。”

等着看好戏的井仝等人,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敬意。

他们本想逗这“雏儿”如何在美色前把持不住,却没料到看到这样一幕。

没有嫌弃推脱,竟是超脱世俗欲望的慈悲。

“哈哈哈哈!”萧峙率先大笑打破沉默,笑声中少了轻浮多了敬重,“好一个谢公子!在听雨轩能为妓子诊脉,既全仁心,又顾生意。萧某佩服!”

玄真子微微苦笑,自饮一口微温的酒。

经此插曲,众人话题不知不觉围玄真子转起。从养生谈到时局,气氛竟比刚才更热络,且多了一份对他人的尊重。

“听说了吗?”袁珩压低声音把玩酒杯,“浅水原那边,不大好。秦王……败了。”

阁内静了一瞬,丝竹声仿佛远了。

蒙廓叹气:“那一仗太惨。八总管皆败,慕容罗睺战死。如今西秦薛举势大,怕又要逼近长安。”

“秦王也是轻敌了。”钟辽摇头忧心,“到底是年轻气盛。太子那边,听说最近勤勉,协助陛下处理后勤粮草,颇有仁君之风。”

玄真子默默听着,心中暗记。这里除了袁珩和萧峙态度暧昧,其他人言语间似乎都对东宫有好感。这也必然,太子才是正统,文官多趋向稳固秩序。

这时,一直扭来扭去换姿势的井仝忽然“哎哟”一声,扶腰龇牙咧嘴。

“井兄,怎么了?”柳青臣适时问,“昨日又劳累了?”

众人心照不宣坏笑。

井仝苦笑:“去你的!是老毛病了。年底各州县报上的‘勾帐’堆积如山,罚没赃款账目乱得很,要一笔笔核对。整日跪坐案前算那些枯燥数字,腰像要断了一样。刚才想换个姿势,结果岔了气。”

他说着,目光无意扫向门口,忽然“咦”了一声。

“柳兄,你这门口放的那是什么物件?灯光打着,看着……怪别致的。”

众人顺他目光看去。

那把造型奇特、铺着厚锦垫的“逍遥椅”,静静立在灯火阑珊处,像无声的诱惑,等着疲惫的猎物上钩。

玄真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鱼,咬钩了。

“哦,那是谢兄带来的新玩意儿。”柳青臣正等这话头,立刻道,“叫‘逍遥椅’。我方才试过,那叫一个舒坦。井兄若是腰疼,不妨坐坐试试?”

井仝半信半疑起身,扶腰挪过去。

在众人注视下,他小心翼翼坐下,试探着往后一靠。

“哎……哎哟……”

井仝长吟一声,胖脸上的痛苦舒展开,变成难以言喻的满足。

“这……腰后面有了托付,腿也不用蜷着……”井仝惊喜拍扶手,甚至不想起来,“妙啊!平日核对密密麻麻的账簿,一看大半宿,脖子僵腰杆硬。若有这椅子,便能舒舒服服靠着看账,哪怕核对三天三夜国库出纳,老腰也能扛住!”

“真有这么神?”袁珩也好奇走过去,“井兄,让让,我也试试。”

一时间,原本调笑娘子们的权贵们,竟围着一把椅子轮流试坐。

“这东西好!”萧峙坐上去晃了晃,“若在大理寺审案累了,有这东西歇歇才是享受。只是……若被御史台看见,怕要参一本‘失仪’。”

“私下里坐坐,谁管得着?又不是上朝。”井仝赖在椅子上不肯下,忽然转头看柳青臣眼睛发亮,“柳兄,尊姑丈长平王,平日刑部事务繁剧,不是常受‘腰痹’之苦吗?太医署开多少药都不见好,每日上朝回来都得让人捶半个时辰。”

“唉,柳兄,说实话,长平王也不容易。虽居刑部侍郎之尊,却因宗室之谊,不得不出镇泾州抵御薛举。”

他顿了顿,神色落了几分:“如今前敌凶险,归期未卜,能不能平安回京都难说啊。”

说到这,他忽然精神一振,看向柳青臣:“正因如此,若他日郡王班师回朝,身心俱疲时能得此物稍解战劳……那这份礼,可就比金银珍宝重多了!”

柳青臣眼神一动,看玄真子。

玄真子微笑举杯:“腰痹之症,多因久坐气血不畅、脊骨受压。此椅能分担脊骨之力,虽不能除根,但确能缓解痛楚。若长平王能得此椅,定能感念送礼之人的孝心。”

井仝大喜,转头看门口张际:“张掌柜!这椅子,我要定两把!一把送长平王,一把我自己留!多少钱你开价!”

“我也要一把!”萧峙凑热闹,“放家里读书用。”

张际激动得手抖,却谨记玄真子教诲。他深吸口气,脸上堆起职业笑容,不卑不亢道:“各位贵人,此椅精工细作,选百年紫檀,选料苛刻透雕繁复,每月仅得十把。”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但既然各位是柳公子贵客,又是谢公子朋友,在下愿将下月份额先挪出来,给每位贵人府上送一把试用,权当见面礼。”

“这怎么行?”柳青臣故作不悦,“谢兄的心血,岂能白送?若传出去,岂不让人说我们占便宜?”

井仝也点头:“不错,张掌柜若白送,这椅子我们反不敢坐了。该多少便是多少,咱们不差这点钱,图的是舒服!”

张际反应极快,顺坡下驴:“既如此,那便依各位贵人。只是头几把椅子,在下定让工匠刻上各位雅号,彰显独一无二。”

“好!这主意好!”众人大悦。

玄真子看着这一幕,提示张际:“张掌柜,你不是还带了覆膝?”

“对对对。”张际一拍脑门,险些忘了。

他从椅背后暗袋里抽出一条折叠整齐、绣工精美的丝绒毯子。

“我家公子设计此物时,便以此为‘燕居’之器,在自家卧房书房私密处用。”张际一边说,一边上前将毯子轻轻盖在井仝膝盖和腹部上,“但这坐姿舒展,难免袍衫不整有碍观瞻。故特配此‘覆膝’。”

“这‘覆膝’一盖,既暖膝盖老寒腿,又遮衣冠不整之尴尬。”张际退后一步躬身道,“哪怕御史台的人闯进您书房,见您盖这锦绣覆膝正襟危坐看书,也挑不出半个错来。”

井仝只觉膝上一暖,最后一点顾虑也没了,拍大腿赞道:“妙!妙极!这连遮羞……咳,连保暖法子都想到了。这就叫周全!”

“张掌柜!”井仝大声道,“这椅子连‘覆膝’,我要两套!送长平王那套,覆膝用最好蜀锦,绣上瑞兽!”

椅子卖出去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通过刑部侍郎长平王李颖的腰,这把椅子将滑入那个掌握天下刑名的大衙门,卖入另外五部又能有多难?日后长安必将从上而下掀起逍遥椅的热潮。

“来,谢兄,敬你一杯!”柳青臣举杯,眼中满是赞赏,“你这哪是送礼,分明是送了我一个大好人情。”

玄真子举杯回敬,琥珀色清酒入喉,醇厚甘冽,确是难得的“石冻春”。

他看着被众人围住的张际,看着那张原本卑微的脸上焕发出的自信光彩,又看了一眼角落里正偷偷揉着肋下神色舒缓的红酥。

有人求利,有人求名,有人求生。

“随方设教,各取所需。”他轻声低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掩去眼底那一抹洞察世事的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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