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海:第2章 精神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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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精神病

明灿是她的一名患者。

大约在一年多前,程渡刚结束一名患者的治疗。

一个年轻的女人走进心里咨询室,她穿着黑白条纹的黑色运动套装,长长的头发洒落在肩上,很漂亮,是很明媚的长相。

接待的女孩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微笑着递过一张表道,“女士登记完基本信息,您就可以进去了。”

年轻女人没说什么,接过表唰唰地填了起来。她的字迹很娟秀工整,但写起自己的名字是就有些龙飞凤舞,特别是明字,女孩仔细辨认,“明……明灿。”

“我叫程渡,看您登记的年龄我俩还是同一年出生,那我就直接就您名字了,显得亲切,可以吗?”

“可以。”

“那明灿,最近过得怎么样?”程渡擅长以再正常不过的对话了解患者的病情。

有些患者从心里抵触精神疾病,甚至有些觉得心里有问题就是矫情,哪怕这个人是他们自己。

“最近……”明灿斟酌着用词,“我常常觉得有人在盯着我,跟踪我,这些事情都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每每我反应过来它就消失地无影无踪,像是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过。

它无处不在,特别是我独自一人在家的时候,这种感觉最深刻。

一开始我怀疑有坏人盯上我了,但是观察了很久,我觉得并不是,所以我怀疑是我的精神出现了问题。”

程渡观察着她,发现她的逻辑并没有什么问题,神情也十分平静,他在纸上填写了几行字,又问,“您为什么觉得不是遇到外部的危险呢?”

明灿抿唇似乎在回忆,“人可以感觉到不同视线的力量,当被凝视时,会有种不舒服很想逃离的感觉。

被怒视时会觉得身体像被烫了个洞,对方的愤怒顺着空气灼伤到你;

就像你能从对方眼神分辨出谁对你是欣赏,谁是唾弃。所以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

第一次是在超市,大概是半个月,那时我在买东西。突然感觉到东南方向有视线,我立马看过去,发现什么都没有。

于是我谎称丢了家里的钥匙,去调了监控,却发现我站在那里时,那个方向根本没有人,甚至周围没有任何人给过我一个眼神。

后来这种事发生了好几次。直到我独自一人在家时,竟然也出现了这种感觉。家里只有我和一只狗狗,所以我确信…我生病了。”

“嗯,半个月前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么?”

“没什么特别的事。”

程渡扶了扶金丝镜框笑着道,“具体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冒昧的问一下明灿这个名字是您的真名么?”

部分患者写名字时是化名,如小红小雅之类的,并没有什么妨碍。程渡这么问算是打探患者隐私,不太符合规矩。

明灿显然不知道这事,“是我的真名”,犹豫片刻她补充,“没有改过。”

“明这个姓氏很少见啊,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听过姓这个的人。”

明灿微微蹙眉,这个细微的动作很明显的被程渡捕捉,她显然不太愿意提起这个话语。

俗话说字能反应一个人的性格甚至经历,虽然这句话有偏见,但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明灿其他字工整秀丽,唯独写自己的名字时狂野霸道。如果“明”“灿”二字都是这样写,那完全可以解释为是这两个字从小写到大,熟的不能再熟了,写得就没有那么仔细。

可只有“明”字这样,草草带过,像是逃避,加上他询问名字时明灿的态度,他有种直觉,这姑娘的出现的这种情况,或许和这个姓有关。

“可以和我聊一下您的家庭情况吗?”程渡礼貌地问。

“这和治疗有关?”

“当然。”

明灿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的父母在我十六岁那年出车祸离开了,那时候我和母亲坐在车后座,我只记得突然有一声巨响,醒来后就在医院了。

医生说我没有什么大碍,而……我的父亲当场死亡,我的母亲用身体护着我,成为植物人。没过几天也离开了。

之后我的姑姑成为了我法律层面的监护人,但我靠着我父母留下的积蓄,一直独自生活。”

“当时有做过心里疏导吗?”

“没有。”

程渡大概明白了,明灿经历父母自己面前离去,那时候她年纪不大,又没有进行即使的心里疏导。

小时候看不出有什么变化,而那颗种子早已在她心里生根发芽,步步跟随着她。

或许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东西,如与当时的车上的某间物品,明灿看到时或许没有变化甚至早就忘了,而她的潜意识一直都在替她记着。

“您认为您父母的死是非自然死亡?”

明灿眼皮跳动了一下,“当时警方的调查和尸检的结果,都是意外。”

她没有否定,算是变相地承认。

“所以您认为您父母的死不是意外,是被人害死的,不,准确来说它或许不是人。因为一切的一切都证明人根本做不到这一点,你认为当年它没有杀死你,如今又要卷土重来是么?”

“没错。”依旧是很平静。

程渡有一瞬间的恍然,分不清到底谁是患者。明灿的病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严重的多,她回答问题时平静且笃定,似乎就像在描述事实,她非常非常地确定真的有“它”。

这种病人逻辑清晰让人无法反驳是最难搞的病人,也是病的最重的。

不过也有好消息,明灿这么相信它的存在,但还是来到这里。记得她开头说的话吗?她认为她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她根本不认为,但她希望她真的有。这也意味着这位患者的求生欲望十分强烈,大概率会很配合治疗。

“好的小灿,今天我们就了解到这里,下次你再过来时我们的疗程会正式开始。”程渡合上笔记本,他没有叫她的姓氏,是为了减小刺激,每一次叫明字都会给明灿一种心里上的暗示。”

他打开抽屉,往里抽出一张名片,“有任何问题您都可以打电话给我,我很乐意帮助您。”

明灿望着他脸上从未落下的笑容,觉得当心理咨询师也挺累的,得一直一直笑,她接过,道了声谢,转身离去。

程渡也起身揉了揉太阳穴,然后舒展身体,他得好好想想这个病人要怎么治疗。

就在他放空时,偶然瞥到走出门的明灿,她走进了路旁的一间超市,然后买了瓶矿泉水和一包不知道什么的东西。

慢慢的她的身影消失在程渡视线里,程渡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桌上半口未动的水,水中折射扭曲着他的身体。他轻轻勾起唇。

——

“你又感受到它了,这次是什么?细微的声音、莫名其妙移动的东西、还是……”

明灿打断他,皱起眉头,尽力使自己的声线平稳下来,“我见到它了。”

此话一出,空气寂静了一瞬,她又补充道,“准确来说是它的影子。”

很久很久后电话里才传来程渡沙哑的声音,“药你先别吃了,我再想想……再想想……”

明灿垂下眼睑,黑暗里只有手机发出的微弱的白光,她声音轻轻,“程医生谢谢你。”

程渡温和的笑声丝丝密密地入耳,但明灿能够听出来他很累,是因为她的事,“应该我说抱歉,我实在是学艺不精,这么久了,都没能让你好起来,哪怕一点”,他又笑了,“放心吧我是不会放弃你的。”

“嘟嘟——”电话挂断,明灿走进小卖部,照着阿嬷的话买了酱油,用手机付了钱。

她只觉得更冷了,从这里再往前走就要到大海了,夜风卷起冷湿的海水化作湿润的风,密密地往她的睡裙里钻。她裹紧了外套,快步回到家里。

家总是令人觉得温暖和安全的。阿嬷将菜摆放到地主爷面前,难得的带上了老花镜,仔细地将菜摆好。她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极为虔诚恭敬,嘴里碎碎念念着什么。

拜地主爷是每月初一十五,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明灿走进去一放下酱油,就被阿嬷拉着一起“拜”,她也早就习惯了,闭着眼睛,报上穗穗的生辰八字和姓名,为他祈福。不知道阿嬷是不是也在念这个愿望。

菜色泽鲜艳,有爆炒大虾、牛肉丸子、脆脆的虾鱼饼和一条她叫不上名的鱼,一锅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鸡汤。

明灿拿起碗盛了两碗鸡汤,她用汤匙舀了口送近嘴里,忍不住笑眯眯地夸道,“好喝!奶你手艺可是越来越好了。”

阿嬷睨了她一眼,眼角眉梢却都是笑。

她用筷子夹了个鸡腿给明灿道,“锅里留了个大鸡腿给穗穗,明天啊你上山的时候把它带走,他爱吃。”

“好”,明灿轻声应下。

清晨,山里起了层薄雾,让人眼前一片朦胧,险些迷了眼。

明灿早早起床,驱车去江来镇取穗穗的墓碑。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看着墓碑上刻着“穗穗”二字,有些恍惚。

“穗穗?”很久以前,她弯下腰摸他柔软的毛发,说,“稻穗的穗,多好的名字。”

稻子长在土里,所以穗穗死后也要入土为安。

上山的路并不好走,所以即使她向村里的大叔借了个推车放东西,也格外艰难。

雾色沉沉,山里的草长得比人都要高,能将墓碑都隐在荒野中。阿奶说,墓碑难找,是亲人想和你玩抓迷藏,拖住你一段时间,看看你。

可也许是爸妈和爷爷舍不得让她找这么久,明灿拨开一堆杂草时,很容易就看到了。她看到三座墓碑静静地竖立在那里,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弹。

既冷清又热闹。

她抬起步子,慢慢地走了过去。怀里还抱着穗穗的骨灰盒,她本来想土葬的,可时间太长,尸体会腐烂。穗穗虽然是个男孩子,但可爱美了。

明灿先走到母亲的墓旁,半蹲下身子,笑,“妈,我回来了。

上次来还是清明,她碎碎念了几句,大意是她过得还不错,会给他们烧很多很多钱,让他们记得查收什么的。

将除草的工具一一拿出后,她开始拔草。

然后清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按阿奶说的法子将穗穗埋好。

她独自一人弄了很久。

呼呼的山风吹起她微卷的长发,于山野中交织缠绵,划过她的脸颊,似亲人的手为她抚去那些伤痛与过往。

明灿以为她不会再哭了,十六岁的她不敢哭,因为她知道有比她更伤心的人,她不想为其他人徒增忧伤。而如今的她找不到能为她擦去眼泪的人,能让她觉得自己能在他面前放声大哭的人。

她拿起毛笔仔细地为穗穗描碑,沉沉的石碑与颜料鲜艳的色彩碰撞,像是抹刺眼的鲜血,血淋淋地将人的伤口撕开。

灰暗的世界里,她回到半年前——

父母离开后,明灿将他一家人曾经住的房子卖掉。

她又用这些钱买了个一室一厅的新房子,房子所在的小区刚刚建成,还没多少住户,清净安宁,且安保很好,四通八达。但最重要的是警察局离这个小区来回不过十五分钟,安全系数很高。

这也是明灿最终决定买它的原因。

经过程渡半年的心里辅导和药物辅助,明灿感觉她的病确实慢慢好起来了,凝视似乎也离她越来越远。她想好起来,开始她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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