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朕的马,杀了
大明正统十四年,八月十五日,深夜。
土木堡以南三十里,不知名荒野密林。
雨终于彻底停了。
但对于这支在大明历史上最惨烈战场幸存下来的残军来说,雨停了并不意味着解脱,而是另一种更深沉折磨的开始。
没有了雨声的遮掩,这片死寂的密林里,只剩下沉重如拉风箱般的喘息声,铁甲叶片偶尔摩擦发出的咔哒声,还有靴子从烂泥坑里拔出来的噗嗤声。
这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毛。
李昊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迈出一步,大腿肌肉就像是被钝刀子割了一下,酸麻和剧痛交织在一起。那件沉重、吸饱了泥水的龙袍,此刻像是一层湿冷的铁皮,死死地箍在他的身上,每一寸布料都在带走他仅存的体温。
但他不能停,甚至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疲态。
他骑在马上。
这是全军唯一的一匹战马。一匹原本属于锦衣卫千户卢忠的辽东青骢马。
此时,这匹马也累了,耷拉着脑袋,喷着粗重的响鼻,每走一步都要打个趔趄。
李昊坐在高高的马背上,看似威严,实则如坐针毡。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黑暗中有一百多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不,准确地说,是盯着他胯下的这匹马。
那目光里没有对皇权的敬畏,没有对天子的崇拜,只有一种最原始、最赤裸的欲望——食欲。
那是饿狼看肉的眼神。
绿油油的,带着钩子。
自从突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这支原本只有百人的队伍,在逃亡路上像滚雪球一样,吸纳了沿途遇到的各路溃兵、走散的民夫,如今已经壮大到了三百多人。
人多了,本来是好事,意味着力量。但在断粮的绝境下,人多就是灾难。
那点仅存的、被雨水泡烂的干粮,早在半个时辰前就被分光了。现在,这三百多个壮汉的胃里空空如也,饥饿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疯狂地抓挠着他们的肠胃,把理智一点点抠下来。
“咕噜……”
不知是谁的肚子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巨响。
在这寂静的林子里,这声音尴尬而刺耳。
紧接着,像是连锁反应一样,咕噜声此起彼伏。
李昊握着缰绳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知道,这支刚刚靠着“天子威望”强行捏合在一起的队伍,正处于崩溃的边缘。
一旦饥饿压倒了恐惧,这群手里拿着刀枪的兵,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匪。会变成兽。
到了那时,什么皇帝,什么诛九族,都不如一口肉来得实在。搞不好,他们会先杀了这匹马,然后再……看着细皮嫩肉的“皇帝”流口水。
“陛下……”
走在马前牵缰的张辅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个在战场上敢带着一百人反冲锋的铁塔汉子,此刻声音却虚弱得像个生病的老猫。他转过头,那张满是大胡子的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陛下……咱们……还要走多久?”
张辅吞了一口唾沫,眼神不受控制地往马脖子上瞟了一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兄弟们……真的走不动了。”
李昊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张辅,又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鬼影。
他看到了贪婪,看到了挣扎,也看到了濒临爆发的暴戾。
必须做点什么。
李昊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原主朱祁镇这具身体实在是太虚了,娇生惯养了二十多年,哪里受过这种罪?
但他强行撑住了。
一只冰冷的手立刻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肘。
卢忠。
“陛下,小心。”卢忠的声音依旧阴冷,像是贴着地皮爬行的毒蛇,“前面有个背风的山坳,地势干燥,可以暂歇。雨停了,林子密,生火的话烟不容易散,瓦剌人的游骑看不见。”
李昊点了点头,借着卢忠的力道,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稳健。
“传令,全军就地休整。”
听到“休整”两个字,周围瞬间响起了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士兵们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稀里哗啦地瘫倒在泥泞的地上,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很快,几堆微弱的篝火升了起来。
湿木柴燃烧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青烟袅袅。
三百多人围坐在火堆旁,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那跳动的火苗发呆,或者偷偷地把手伸进嘴里,抠那一丁点卡在牙缝里的树皮。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李昊坐在一块铺了干草的石头上,那是张辅特意为他找的“龙椅”。
那匹青骢马被拴在离他不远的一棵树上,正在低头啃食着地上的枯草。马嚼草的声音,“沙沙、沙沙”,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每一声咀嚼,都像是在撩拨士兵们紧绷的神经。
有好几个士兵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马的大腿,那眼神,恨不得直接扑上去咬一口。
“陛下。”卢忠凑到李昊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这马不能留了。就算您不杀,今晚这帮兵也会动手。到时候若是发生哄抢,惊了驾,后果不堪设想。”
李昊侧过头,看着卢忠那张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的脸。
这个特务头子,哪怕饿得脸色发青,眼神依然清醒得可怕。
“朕知道。”李昊轻声说道。
“那微臣去安排?”卢忠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杀马,分肉。不过,得留最好的后腿肉给您,还得给那几个千户、百户分足了,剩下的骨头汤给大头兵。这样才能恩威并施,笼络住领头的。”
这是典型的官场逻辑。利益向上输送,以此控制下层。
李昊沉默了片刻,看着那些蜷缩在泥地里、衣衫褴褛的普通士兵。
他摇了摇头。
“不。”
李昊的声音虽然轻,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卢忠,你那套驭人之术,在朝堂上管用,在诏狱里管用。但在这种那是快要饿死人的绝境里……那是取死之道。”
“取死之道?”卢忠一愣。
“大家都快饿死了。你让当官的吃肉,当兵的喝汤?”李昊冷笑一声,“信不信汤还没喝完,这帮兵就会先把当官的宰了,然后再来宰朕?”
“在这个时候,不患寡而患不均。”
李昊深吸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
他这一动,周围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过来。
李昊没有说话,而是一步步走向那匹战马。
他走到马头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马鬃。这匹马很有灵性,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用湿热的鼻子蹭了蹭李昊的手掌,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李昊的心颤了一下。
在这乱世,一匹好马,有时候比十个护卫还能救命。杀了它,就等于砍断了自己的双腿。
但他没有选择。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张辅!”
“臣在!”张辅挣扎着爬起来,一脸茫然。
“刀来。”
李昊伸出右手。
张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解下腰刀,双手奉上。
李昊接过那把沉甸甸的雁翎刀,刀身上满是缺口和干涸的血迹。
他看着这匹马,看着周围那些绿油油的眼睛,突然提高音量,声音嘶哑而悲凉:
“这是朕的御马。”
“它叫‘追风’(现编的名字)。是它驮着朕,冲出了土木堡的死人堆。”
全场死寂。士兵们不知道皇帝要干什么,是在炫耀?还是在警告他们不许动这匹马?
“按理说,它是功臣。朕该把它带回京城,养在御马监,好生供着。”
李昊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无比凌厉:
“但是!”
他猛地扯了扯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龙袍,指着周围那些满身伤痕的士兵:
“看看朕现在的样子!再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
“朕的大明将士,朕的亲人,都要饿死了!”
“人都要死了,还留着畜生做什么?!”
“万金之躯?朕现在和你们一样,就是个想活命的俗人!朕骑着马,看着我的兵饿死?那朕还是人吗?!”
这几句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士兵们震惊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皇帝是天上的星宿,是高高在上的神。哪怕天塌下来,皇帝也该是锦衣玉食的。什么时候,皇帝会把他们这些大头兵当成“亲人”?什么时候,皇帝会为了他们,杀御马?
“陛下……不可啊!”张辅虎目含泪,噗通一声跪下,“此乃御马!况且前路漫漫,陛下万金之躯,怎能徒步……”
“少废话!”
李昊大吼一声,打断了张辅的劝阻。他双手握紧刀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为了生存而必须展现的残忍。
“都给朕看着!!”
李昊转过身,不再犹豫,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寒光,狠狠地斩向马颈!
“噗——!”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战马悲鸣一声,轰然倒地,四蹄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但这味道此刻在士兵们鼻子里,却是世间最诱人的香气。
李昊扔下刀,那刀上还滴着血。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喉结疯狂滚动的士兵,大声命令道:
“动手!剥皮!拆骨!”
“把肉全煮了!重伤员每人分一大块肉!轻伤员分小块!没伤的喝汤!”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卢忠和张辅,最后定格在自己满是血污的手上:
“朕……只要一碗马血。”
“陛下!!”
张辅再也忍不住了,这个七尺高的汉子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嚎啕大哭,“陛下仁慈!!陛下仁慈啊!!”
“陛下仁慈!!”
三百多名士兵,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这一次,没有谁是被逼的。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死马旁边的年轻皇帝,那个宁愿自己喝血也要让伤兵吃肉的皇帝,心中的那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一种名为“死忠”的情绪,在这一刻,深深地扎进了他们的骨髓里。
卢忠站在阴影里,抱着绣春刀,眼神复杂地看着李昊。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傀儡”了。
真正的朱祁镇,哪怕到了这步田地,也只会嚷嚷着要吃鹿肉脯,绝不会把唯一的代步工具变成一锅肉汤,更不会只要一碗血。
这一招“收买人心”,玩得太绝了。绝到连卢忠这个冷血动物,都觉得心口有些发热。
这个冒牌货……比真龙,更像真龙。
半个时辰后。
肉香在林子里弥漫。
那是没有任何佐料,仅仅是肉和水煮出来的味道,但在这些人闻起来,不亚于龙肝凤髓。
士兵们排着队,用头盔、用破碗、甚至用手捧着滚烫的肉汤,狼吞虎咽。
李昊坐在石头上,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碗里是暗红色的马血。
已经有些凝固了,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臊味。
李昊看着这碗东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是个现代人,吃牛排都要七分熟,现在让他喝生马血?
但所有士兵都在偷偷看着他。
他们在看皇帝是不是真的只喝血。
李昊知道,这最后一场戏,必须演全套。
“呼……”
他闭上眼,屏蔽了嗅觉,端起碗,仰头,大口吞咽。
粘稠、咸腥、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是吞下了一条活着的鼻涕虫。
“呕……”
李昊差点当场吐出来。但他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大腿,硬生生地把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强迫自己一口气喝干。
“啪!”
他把空碗重重地摔在地上,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露出一个狰狞而豪迈的笑:
“痛快!”
“万岁!万岁!”士兵们低声欢呼,看着皇帝嘴角的血迹,只觉得无比亲切和威武。
就在李昊以为这一关终于过了的时候。
突然。
外围的警戒哨发出了一声低喝:“什么人?!”
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
“别动!再动弄死你!”
片刻后,两个士兵架着一个满身泥泞、披头散发的人走了过来,扔在了篝火旁。
“陛下!抓到一个……说是兵部的官儿!鬼鬼祟祟地在林子里转悠!”
李昊心头猛地一跳。
最怕的事情来了。
文官。
武将大都不怎么见过皇帝真容,也就是阅兵时远远看一眼。但文官不同,尤其是兵部这种经常需要面圣汇报军务的官员,对朱祁镇的声音、体态、习惯了如指掌。
而且,文官最讲究“礼法”和“细节”。
那个被扔在地上的男人,官帽早就跑丢了,头发像鸡窝一样散乱,脸上少了一只耳朵,还在渗血,看起来凄惨无比。
但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并没有像普通士兵那样立刻磕头求饶。
他先是整理了一下破烂的官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然后,他抬起头,那一瞬间,原本浑浊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其锐利,像两把刀子,直直地刺向李昊的脸。
他在审视。
赤裸裸的、大不敬的审视。
“臣……兵部职方司郎中,齐泰(化名,借用建文帝谋士之名,寓意忠直)。叩见陛下。”
这人声音不卑不亢,哪怕跪在泥地里,那股子文人的酸腐傲气依然挺得笔直。
李昊眯起眼。
他没见过这人,原主记忆里也没有这个名字。可能是个中层官员。
“齐爱卿,平身。”李昊尽量少说话,声音压低,模仿朱祁镇那种略带鼻音的声线。
齐泰没有起身。
他反而抬起头,死死盯着李昊的脸,目光在李昊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巡视,似乎在寻找什么破绽。
“陛下,”齐泰突然开口,语速极快,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土木堡惊变,王振误国!二十万大军毁于一旦!臣斗胆一问——”
齐泰的声音突然拔高:
“陛下随身携带的《太祖宝训》和《皇明祖训》,如今何在?!”
“此乃国之重器,不可遗失!请陛下示下!”
试探!
这是赤裸裸的试探!
也是绝杀!
鬼知道什么《太祖宝训》在哪!那种东西,原主朱祁镇肯定是让太监背着的,乱军之中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甚至可能被拿去擦屁股了!
但齐泰问的不是书,问的是李昊的“身份”。
如果李昊答不上来,或者表现出慌乱,齐泰就会立刻判定他是假的。
旁边的卢忠,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上了刀柄。眼神里杀机毕露。
只要李昊答不上来,或者齐泰敢喊出一句“他是假的”,卢忠会毫不犹豫地把齐泰的脑袋砍下来。
但那样一来,刚刚凝聚的军心就会出现巨大的裂痕。
文官在军队里的影响力不容小觑,尤其是一个看起来刚正不阿的文官。如果皇帝为了掩盖什么而杀了谏臣,士兵们会怎么想?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李昊身上。
李昊的心脏狂跳,但他脸上却慢慢浮现出一种深深的、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哀伤。
他没有回答书在哪。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齐泰面前。
居高临下,目光如炬。
“书?”
李昊发出一声嗤笑。
笑声越来越大,带着颤抖,最后变成了带着哭腔的、歇斯底里的咆哮:
“书?!你问朕书在哪?!”
李昊猛地弯腰,一把揪住齐泰的衣领,将这个瘦弱的文官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两张脸贴得极近。李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齐泰的眼睛,喷出的热气打在齐泰脸上:
“二十万大军没了!!”
“英国公张辅没了!驸马井源没了!成国公朱勇也没了!!满朝文武,死了一半!!”
“遍地都是死尸!朕的大明精锐都变成了孤魂野鬼!朕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李昊用力摇晃着齐泰,仿佛要摇散他的骨架:
“你看看四周!看看这些还在流血的弟兄!他们刚才还在为了朕,为了大明,和瓦剌人拼命!!”
“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命如草芥的时候……”
“你居然问朕……一本书在哪?!”
“是那本破书重要,还是朕身后这些活着带朕回家的弟兄们重要?!”
“啊?!你告诉朕!!”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齐泰的心口。
同时也砸在了周围所有士兵的心口。
“陛下……”张辅和周围的士兵们眼圈瞬间红了,有的甚至开始抽泣。
他们没想到,在皇帝心里,他们的命,比祖宗的宝训还重要!
齐泰彻底愣住了。
他被李昊这股排山倒海般的悲愤和暴怒给震慑住了。
他印象中的朱祁镇,是个宠信太监、不知兵事、甚至有些懦弱、只会躲在王振身后的少年天子。
绝不可能说出如此血性、如此痛彻心扉、如此……把人命当回事的话。
难道……这场惨败,真的让陛下脱胎换骨了?
齐泰看着李昊眼中那仿佛能灼烧一切的怒火,感受着领口传来的巨大抓力,心中的疑虑开始动摇。
更重要的是,他用余光看到了周围。
那些正在喝马血汤的士兵们,一个个放下了碗,手按刀柄,用一种想要杀人的目光盯着他。
那是一种“如果你再敢逼陛下,我们就撕了你”的眼神。
在这群兵眼里,皇帝刚刚为了他们杀了御马,现在这个酸文人居然为了本书来逼问皇帝?
这是找死。
齐泰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他意识到,自己如果再敢纠缠这些“细枝末节”,不用皇帝下令,这些大头兵就会把他剁成肉泥。
“臣……臣知罪!!”
齐泰终于崩溃了,那是心理防线的彻底崩塌。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哭着磕头:“臣……也是为了核实圣驾,怕有奸人冒充……臣死罪!臣迂腐啊!!”
“臣这就去死!以谢陛下!”
齐泰说着就要往旁边的大树上撞。
“拦住他。”
李昊松开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体晃了晃,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张辅连忙上前,一把抱住了寻死觅活的齐泰。
李昊背过身去,不让众人看到他此刻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太险了。
这一关,是用“避实就虚”加“情感绑架”硬生生闯过来的。
“罢了。”
李昊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漠与威严,但多了一丝疲惫的沙哑:
“齐郎中忠心可嘉,也是为了社稷。虽然迂腐,但罪不至死。”
“赐肉汤一碗。”
李昊转过头,看着齐泰,眼神深邃:
“吃完了,给朕动动脑子。你是兵部的人,熟悉地理。”
“给朕想办法。我们要怎么去……宣府。”
“宣府?”
齐泰捧着那碗热腾腾的马肉汤,愣了一下,顾不上擦眼泪,“陛下,咱们不回京城吗?居庸关离这里更近,只要过了关,就是京师了啊!”
所有人,包括卢忠,都看向了李昊。
回京,是所有人的本能反应。那是家,是安全的大后方。
李昊重新坐回那块石头上,看着跳动的篝火。
“回京?”
李昊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让人听不懂的嘲讽。
“卢忠,你觉得呢?”
卢忠正在啃一块带血的马骨头,闻言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政治动物。
“陛下……”卢忠压低声音,“齐大人是读书人,想得简单。但咱们心里得有数。”
卢忠看了一眼齐泰,阴恻恻地说道:
“陛下若是现在回京,那就是带着二十万冤魂回去的。那是丧师辱国,是丢了祖宗的江山。”
“太后还在,郕王(朱祁镇的弟弟朱祁钰)还在,满朝文武还在。”
卢忠的声音变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一个丢光了家底、被瓦剌人追得像丧家犬一样的皇帝……回去之后,还能坐得稳那把龙椅吗?”
“只怕还没进紫禁城,‘太上皇’的帽子就扣下来了。”
齐泰脸色惨白,手中的碗差点掉在地上:“你……你这是妖言惑众!陛下乃真龙天子,回京理应重整朝纲……”
“够了。”
李昊打断了争吵。他捡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
卢忠说得对,甚至还说轻了。
作为一个熟知历史的穿越者,李昊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北京那边,现在的消息估计已经传到了。用不了几天,那个力挽狂澜的于谦,就会拥立自己的弟弟朱祁钰登基,尊自己为太上皇。
这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没错。
但对他个人来说,这就是死局。
一旦那个局面形成,自己就算活着回去,也就是个废人。会被锁在南宫里,吃七年的咸菜,连棵树都不让乘凉,最后还得靠“夺门之变”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复辟,留下千古骂名,还得杀于谦。
既然来了,就绝不能让这一幕发生。
必须要掌握兵权。必须要在外面,拥有和京城分庭抗礼、甚至是让京城不得不求着他的筹码。
而这个筹码,就在宣府。
那是大明九边重镇之首。那里有高墙深池,有数万精锐边军,有粮草,有军械。
更重要的是,那里的守将杨洪,是个只认兵符不认人的老顽固。只要自己能进去,那就是真正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朕,不回京。”
李昊扔掉手中的树枝,火星四溅。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语气坚定如铁:
“二十万大军没了,朕没脸回去见列祖列宗。”
“瓦剌人还在后面追,也先的主力还在肆虐。”
“朕要去宣府。朕要在那边关重镇,把朕丢掉的场子,一点点找回来!”
“齐泰,吃完了没有?”
齐泰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头:“吃……吃完了。”
“吃完了就干活。”
李昊指着北方的夜空:
“不想死的,就跟着朕走。”
“我们不去敲京城的门。我们要去……敲怀来城的门。”
“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李昊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知道,这又是一场豪赌。怀来卫现在可能已经被瓦剌人围了,去那里就是往虎口里送。
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瓦剌人以为大明皇帝会往南跑回京城,他们绝对想不到,“皇帝”会反其道而行之,主动往北边的包围圈里钻。
“整军。”
李昊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翻身上了那匹已经变成一锅肉汤的战马……不,现在他只能步行了。
他迈开双腿,大步向北走去。
“目标,怀来卫!”
身后,三百名吃饱了肉、喝足了血的士兵,提着刀,默默地跟了上去。
他们的眼中,不再有迷茫。
因为他们的皇帝,走在最前面。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