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记得你
一
陆沉舟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手腕上那道疤痕就开始发痒。不是普通的痒,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痒,痒得他只能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数天花板上裂缝有几条。
三十七条。
他数了三遍。
早上七点,他爬起来,冲了个冷水澡。镜子里那张脸比昨天更蔫了,黑眼圈快掉到颧骨。他用冷水拍了两把,换上一件干净衬衫,出门。
今天有两件事要办。
第一件,去记忆银行办自己的例行注销——已经过期了,得尽快补上,防止有人意外记住他。
第二件,去查赵秀芬。
那个没注销记忆却失踪的女人。那个让赵德柱白白等了一晚上归零的女人。那个被银行副行长在电话里说“我们会安排别的”的女人。
他得知道她去了哪儿。
七点四十分,陆沉舟站在记忆银行第九储蓄所门口。
门还没开。玻璃门上贴着营业时间:8:00-20:00。他靠着门边的墙,点了根烟。
早高峰还没开始,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人经过,从他身边走过,目光扫过他,又移开。像看一团空气。
他习惯了。
七点五十五分,一辆电动车停在门口。一个女人从车上下来,摘掉头盔,露出一张脸。
圆眼睛,圆鼻头,嘴角两边有浅浅的梨涡。
她抬头看了看银行招牌,低头掏钥匙,走到门口准备开门。
然后她看见陆沉舟。
“哎?”她愣了一下,“你站这儿干嘛?还没开门呢。”
陆沉舟看着她。
看着她头顶那根线。
金色的,不是淡金色,是熔化的黄金一样的金色。粗的,不是头发丝,是手指那么粗。长的,从发际线延伸出来,向上,向上,捅破屋檐,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
长度:∞。
他昨晚没睡着的时候,查过她的档案。
姜晚,二十八岁,记忆银行第九储蓄所柜员。入职三年,无不良记录。档案上写着:记忆线长度∞,原因不明,建议定期观察。
档案里还有一张照片,就是眼前这张脸。
可照片上没有写——她会说“我记得你”。
“喂,”姜晚歪着头看他,“你看什么呢?我头顶有东西?”
陆沉舟移开目光。
“没有。”
“那你干嘛盯着我看?”她凑近了一点,眯着眼打量他,“你长得有点眼熟……咱们见过吗?”
陆沉舟没说话。
她掏出钥匙开门,一边开一边念叨:“我肯定见过你。我这人记性不好,但见过的脸会有印象。你那张脸——蔫蔫的,像没睡醒——肯定见过。”
门开了,她走进去,回头看他。
“进来啊。你不是来办业务的吗?”
陆沉舟跟着她走进去。
大厅空荡荡的,还没开灯。姜晚一路走一路按开关,头顶的灯一排一排亮起来。她走到最里面那个柜台,放下包,打开电脑,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今天我是谁。
她翻开笔记本,开始看。
陆沉舟站在柜台前,看着她。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认真。偶尔皱一下眉,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看了大概五分钟,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他。
“好了,”她说,“我知道自己是谁了。姜晚,二十八岁,记忆银行柜员,每天忘事,靠日记活。你呢?你叫什么?”
“陆沉舟。”
她点点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陆沉舟……陆沉舟……查到了。记忆监察局的,对吧?你今天要办什么业务?”
“记忆注销。”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要注销自己的记忆?”
“定期注销。”陆沉舟说,“防止被人记住。”
姜晚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骗人。”
陆沉舟没说话。
“你肯定骗人。”她把笔记本往前一推,“我日记里写了,上周你来过,办的也是注销。可我记得你。”
她把“我记得你”这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陆沉舟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发现可疑事物的猫。
“你知道吗,”她说,“我这人记性差得要命。昨天吃的什么,今天早上就想不起来。前天见过的人,今天就忘得干干净净。可我记得你。”
她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
“上周三,下午三点多,你穿一件灰色风衣,右边口袋破了个洞,你一直在摸那个洞。你办的是记忆提取业务,提取的内容——”
她顿住,皱起眉头。
“内容是什么来着?”
她使劲想,想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奇怪,”她喃喃道,“我记得你,记得你穿什么衣服,记得你摸口袋,就是不记得你办了什么业务。”
陆沉舟沉默。
他的记忆线是0。没有人记得他。这是规则。
可她记得。
记得他的风衣,记得他的破洞,记得他来过。
这不可能。
“你的日记,”他开口,“昨天写了什么?”
姜晚愣了一下,走回柜台,翻开笔记本。
“昨天……我看看……昨天早上醒来,看日记,知道自己是姜晚。然后上班,遇到一个客户,办的是……咦?”
她抬起头。
“昨天下午有个客户,办的是记忆注销,女的,三十二岁,叫赵秀芬?”
陆沉舟的眼神变了。
“赵秀芬昨天来过?”
“日记里是这么写的。”姜晚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看,“你看,这儿:下午四点半,赵秀芬,女,预约注销业务。但——”
她指着下面一行字。
“但后面写的是:客户未到。”
陆沉舟盯着那行字。
客户未到。
可赵德柱明明说,女儿告诉他,要去注销记忆。
银行副行长在电话里也说,“今天十七个,全部按时注销”。
一个说没来。
一个说都注销了。
谁在撒谎?
“你确定她没来?”陆沉舟问。
“我日记里写的啊。”姜晚把笔记本抱在胸前,“我这人记性不好,所以日记写得特别认真。每一笔业务,每一个客户,几点几分,办的什么,全记下来。昨天下班前我写的,肯定不会错。”
陆沉舟沉默。
姜晚歪头看他:“这个赵秀芬,怎么了?”
陆沉舟没回答。
他看着姜晚,看着那本“今天我是谁”,看着她头顶那根不可能存在的∞线,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他开口,“你记得我上周来过。可你日记里没写?”
姜晚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笔记本。
翻到上周三那一页。
“写……写了。你看:下午三点,一男的,灰风衣,口袋破洞,办提取业务。提取内容——”
她顿住。
那一页的末尾,被撕掉了。
齐整整的,从装订线那里撕掉的。
“咦?”她翻来翻去,“怎么撕了?我没撕过啊。”
陆沉舟看着那被撕掉的页面。
有人来过。
有人撕掉了关于他的记录。
但撕不掉姜晚脑子里的记忆。
她记得他。
为什么?
二
八点整,银行开门。
第一个客户走进来,姜晚回到柜台开始工作。陆沉舟站在大厅角落里,没走。
他在等。
等那个副行长。
八点半,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从后门走进来,穿着银行制服,胸口别着工牌:副行长周建国。
陆沉舟认出他。
昨晚在应急通道里打电话的那个人。
周建国走到柜台前,和姜晚说了几句话,然后往办公室走。陆沉舟跟上去。
“周行长。”
周建国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目光扫过他胸口的监察局徽章,脸色微微变了变。
“您是?”
“记忆监察局,陆沉舟。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周建国笑了笑:“请讲。”
“昨天下午,你们银行办理了多少笔记忆注销业务?”
周建国想了想:“十七笔。都是预约客户。”
“有叫赵秀芬的吗?”
周建国的笑容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恢复如常。
“赵秀芬?我查一下。”他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按了几下,“查了,没有。昨天没有叫赵秀芬的客户。”
“你确定?”
“确定。”周建国收起手机,“我们银行所有业务都有记录,不会错。”
陆沉舟看着他。
周建国也在看他,目光稳定,笑容标准。
一个标准的、无懈可击的谎言。
“好。”陆沉舟说,“打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
周建国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周行长,”陆沉舟说,“你昨晚打的那通电话,是打给谁的?”
周建国的笑容,彻底僵住。
陆沉舟走出银行。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身后,周建国没有追出来。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有人会记住他了。
三
下午三点,陆沉舟坐在一家小面馆里,对着面前那碗面发呆。
面已经坨了。
他一口没动。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份文件——赵秀芬的档案。
三十二岁,单身,互联网公司中层。住址:下城区阳光花园12栋301。工作单位:云创科技。
他打了她公司电话,被告知“赵秀芬请了年假,下周才回来”。
打了她手机,关机。
去了她家,敲门没人应。邻居说,昨天看见她出门,拉着行李箱,说是出差。
出差。
她留给父亲的纸条上也写的是出差。
可她预约的明明是注销。
陆沉舟盯着那碗坨了的面,脑子里把这几件事串起来:
女儿告诉父亲,要去注销记忆。
女儿预约了注销业务。
女儿没去银行。
女儿“出差”了。
银行说“我们会安排别的”。
银行说“没有叫赵秀芬的客户”。
女儿失踪了。
他夹起一筷子面,送到嘴边,又放下。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陆沉舟?”
是个女声。年轻的,有点喘,像在跑。
“是。”
“我叫回声。归零者联盟的人告诉你,赵秀芬在哪儿。”
陆沉舟坐直了。
“她在哪儿?”
“第九记忆收容所。E区,307室。”
“谁送她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们监察局的人。”
陆沉舟没说话。
“她没注销,她只是去银行咨询。然后就被带走了。你知道吗,现在有一种业务叫‘被动注销’——只要你走进银行,他们就有办法让你‘自愿’签字。她不签,但他们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你去了就知道了。”那边喘了一口气,“快点。今晚六点,她会被正式归档。归档之后,她就‘从未存在’了。”
电话挂了。
陆沉舟站起来,面钱拍在桌上,转身出门。
四
第九记忆收容所,在下城区边缘,靠近隔离带。
陆沉舟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五十。
灰色的大楼,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门。门口站着两个穿黑制服的人——记忆管理局的安保人员。
他走过去,亮出证件。
“记忆监察局,特级监察官陆沉舟。提审E区307室在押人员。”
安保人员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稍等。”
他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回头。
“请进。”
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白得刺眼。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标着编号。A区,B区,C区,D区——
他走到E区。
307室。
门上有一个小窗,他往里看。
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床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短发,穿着灰色的病号服。她抱着膝盖,缩在床角,眼睛盯着墙壁。
一动不动。
陆沉舟推门进去。
女人没看他。
“赵秀芬?”
女人还是没动。
他走近两步。
“你父亲叫赵德柱?”
女人的眼珠动了一下。
“他在等你回去。他没归零。”
女人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那张脸,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但眼神不对。照片里的她,笑得很正常。现在这个她,眼神是空的。
“我爸……”她开口,声音沙哑,“我爸……还活着?”
“活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往下流,流得满脸都是。
“我以为……我以为他死了……他们说,只要我签字,他们就不动我爸……我没签……我真的没签……”
“谁说的?”
“昨天下午,我去银行咨询。我想问问,如果我注销了,我爸会不会受影响。那个副行长说,不会,你注销你自己的,你爸还能活。我说那我考虑考虑。然后——”
她顿住。
“然后怎么了?”
“然后有人从后面捂住我的嘴。”她摸着自己的后颈,“我醒来,就在这儿了。他们说我已经签了。我说我没签。他们说,你签了,这是你的签名。”
她伸出手,指着墙上贴的一张纸。
陆沉舟走过去看。
那是一份记忆注销协议。签名处,写着“赵秀芬”三个字。
字迹工整,像模像样。
但陆沉舟见过赵秀芬的笔迹——在赵德柱家那张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这不是她签的。
“他们伪造了你的签名?”
“他们说是我签的。说我是自愿的。说我情绪稳定,未出现异常。”她笑了一下,眼泪还在流,“我没签。我真的没签。可他们说签了,那就是签了。”
陆沉舟沉默。
他想起了137号那个女儿。
也是“情绪稳定,未出现异常”,也是在笑,笑着笑着流泪。
原来那不是“情绪稳定”。
那是被控制的、被伪造的、被抹除的。
“今晚六点,”赵秀芬说,“他们说要归档。归档之后,我就不存在了。我爸也会消失。你说他还活着,是真的吗?”
“真的。”
她点点头。
“那你能不能帮我带句话?”
“你说。”
“告诉他,丫丫没签。丫丫一直在等他吃饭。”
陆沉舟看着她。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
五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陆沉舟站在记忆监察局门口。
他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零法官,我需要一个归零者的临时保护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谁的?”
“赵秀芬。被关在第九收容所,今晚六点归档。她没签注销协议,签名是伪造的。”
又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见到她了。”
“谁让你见的?”
陆沉舟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沉舟,有些事,你不能管。你管了,你自己的秘密就保不住了。”
陆沉舟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你能活着吗?因为有人保着你。如果你开始查这些事,保你的人也保不住你。”
“我知道。”
“那你还要查?”
陆沉舟看着自己的手。
手腕上那道疤痕,又开始痒了。
“我要查。”
电话挂断。
三分钟后,手机响了。
一条消息:临时保护令已签发,限24小时内重新审查赵秀芬案。
陆沉舟收起手机,转身往第九收容所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严苛。
他接起来。
“陆沉舟,”严苛的声音很平静,“你今天去记忆银行了?”
“去了。”
“去见周建国了?”
“见了。”
“问赵秀芬的事了?”
“问了。”
严苛沉默了两秒。
“你现在在哪儿?”
陆沉舟看了看四周。
“监察局门口。”
“那正好。”严苛说,“上来一趟。局长要见你。”
陆沉舟握着手机,没动。
“现在。”
电话挂了。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栋三十层的灰色大楼。
局长。
记忆监察局第九分局的局长,他只在入职那天见过一次。一个瘦小的老头,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一句话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记到现在。
因为那个老头看着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你终于来了。”
好像认识他。
好像等了他很久。
陆沉舟走进大楼。
电梯上行。
十二楼到了。
门打开,严苛站在门口。
“这边。”
他跟着严苛,走向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开了。
办公室里很暗,窗帘拉着。巨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进来。”
陆沉舟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那个身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一张老人的脸,满是皱纹,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陆沉舟,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九百年了,”他说,“你一点没变。”
陆沉舟愣住。
九百年?
老人伸出手,指了指他的手腕。
“那道疤,还在。”
陆沉舟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道淡淡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金光。
“你——”他开口。
老人打断他。
“你想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吗?”
陆沉舟没说话。
老人转过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夕阳照进来,照亮他的脸。
“那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老人回头看他。
“有一个女孩,等了你九百年。她现在就在这座城市里,每天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你——想见她吗?”
陆沉舟站在原地。
手腕上的疤,痒得钻心。
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
六点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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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