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纪元之花开彼岸:第1章 归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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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归零者

陆沉舟站在天桥上,看一个人的记忆线断掉。

不是比喻。是真的“断掉”。

那根淡金色的细线从那个男人的头顶延伸出来,原本有三十七厘米长——意味着他被三十七个人记住。此刻,那根线正在一寸一寸地缩短。

三十二厘米。

二十五厘米。

十八厘米。

每缩短一寸,那个男人的身体就透明一分。

九厘米。

五厘米。

一厘米。

陆沉舟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18:00:00。

最后一厘米的金光闪了闪,像燃尽的灯丝,“啪”的一声,断了。

那个男人消失了。

不是走掉,不是躲起来,是消失。就在天桥正中央,在晚高峰的人群里,凭空消失。他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里面的苹果滚出来,滚到路人脚边。

路人低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问“刚才那个人呢”。

因为在那个男人消失的同一秒,所有关于他的记忆,也从这个世界上同步抹除了。路人不会记得刚才有个人站在他们旁边。苹果不会记得自己曾被谁拎着。就连那个男人的妻子,此刻正在家里等他吃饭,也会突然愣住,然后想:我为什么要做两个人的饭?

陆沉舟合上文件夹,转身走下天桥。

文件夹封面上印着:归零处置令 NO.23147目标代号:137执行结果:已完成。

他看了一眼最后一行字:最后一个记得目标的人(女儿)于17:55完成记忆注销,目标于18:00触发归零效应。

十七点五十五分注销,十八点整归零。

严苛给的时间,精确到秒。

他收起文件夹,走进天桥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收银员扫码、收钱、找零,全程没看他一眼。不是故意不看,是真的“看不见”。他的记忆线是0,所以在别人的感知里,他是一个可以忽略的存在。除非他主动开口说话,否则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这是他的工作优势——他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而不被记住。

这也是他的生存困境——他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被记住。

陆沉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便利店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

“……今日下午五点五十五分,本市发生一起记忆注销案件。注销者为女性,三十二岁,于记忆银行第九储蓄所办理了关于其父亲的记忆注销业务。据柜员回忆,该女子办理业务时情绪稳定,未出现异常。目前该女子已被移送记忆观察中心进行心理评估……”

画面切到记忆银行门口,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被扶上救护车。她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笑——典型的“注销后应激反应”,大脑在删除记忆的过程中释放大量内啡肽,让人产生一种虚假的愉悦感。

她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陆沉舟盯着屏幕。

那张脸,和刚才消失的那个男人有几分相似。

女儿,亲手注销了关于父亲的最后一段记忆。

她不知道这会杀死父亲吗?

她知道。

但她还是做了。

因为“被记住的负担”太重了。每天醒来,想起父亲的脸,想起他做的饭,想起他叫自己小名时的语气——然后意识到,父亲已经不在了,只剩这些记忆折磨她。所以她选择注销。让自己解脱。

至于父亲会因此归零——

“他已经死了,”她大概是这么想的,“我只是让他死得更彻底一点。”

陆沉舟拧上瓶盖,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他经手过三千多个归零者。三千多次,他亲眼看着一个人从“还存在”变成“从未存在”。

三千多次,他没有感觉。

不是冷血。是没有感觉的能力。

一个不被任何人记住的人,又怎么能对别人的消失产生感觉?

他走出便利店,夜色已经落下来。

街灯亮起,照亮每个人的头顶。那些记忆线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光,长的,短的,粗的,细的,像一片倒悬的森林。

只有他头顶,空空如也。

晚上七点半,陆沉舟回到记忆监察局。

大楼在下城区边缘,三十层,外墙是深灰色的玻璃,晚上看起来像一块巨大的墓碑。门口挂着牌子:记忆监察局第九分局。

他刷脸进门,穿过大厅,走向电梯。

一路上,迎面走来十七个人。没有一个看他。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严苛。

归零处置司司长,他的顶头上司,也是唯一一个会在工作需要时“记住”他的人。

严苛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这是“记住”的信号。半秒之后,目光移开,像看一个普通同事。

“137完成了?”严苛问。

“完成了。”

“141呢?”

“今晚六点。”陆沉舟说。

严苛点点头,走出电梯。

陆沉舟按下12楼,电梯门关上。

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

141。

赵德柱,六十七岁,退休工人。记忆线只剩1——最后那1,是他女儿。女儿今晚六点要坐飞机去国外,办理记忆移民。关于父亲的那段记忆,会彻底注销。

今晚六点,准时归零。

和他刚刚处理完的137号,一模一样。

电梯到12楼,门打开。

陆沉舟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归零处置令 NO.23148目标代号:141执行时间:18:00执行人:陆沉舟。

他翻开文件。

第一页,是目标的照片。

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脸上全是皱纹。照片里的他在笑,笑得很开心,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第二页,是他的记忆线数据。

当前记忆线:1

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女儿赵秀芬

女儿记忆状态:已购买今晚18:00飞往墨尔本的机票,目的地为“记忆移民”专属接待区

第三页,是女儿的档案。

赵秀芬,三十二岁,单身,无子女,某互联网公司中层管理人员。记忆线327——意味着她被三百二十七个人记住。一个月前,她向公司申请“记忆移民”假期,获批。昨天,她在记忆银行预约了今晚的注销业务。

陆沉舟盯着“赵秀芬”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文件,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19:45。

距离赵德柱归零,还有十五分钟。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他停住。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137号那个女儿,是在下午五点五十五分注销的记忆。

141号的女儿,是今晚六点飞墨尔本。

两起案件,两个女儿,同样的时间节点,同样的“记忆移民”。

巧合?

陆沉舟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墙上那张赵德柱的照片。老人在笑,露出缺了的门牙。

十五分钟后,他就消失了。

陆沉舟转身,推门出去。

七点五十八分,陆沉舟站在赵德柱家门口。

下城区老居民楼,七楼,没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摸黑爬上楼,站在那扇掉漆的铁门前。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屋里很安静。客厅很小,沙发旧得看不出颜色,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还冒着热气。阳台上晾着衣服。一件老头衫,一条秋裤,还有一件女式的羽绒服——大概是女儿的。

卧室门开着,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

陆沉舟走过去。

赵德柱躺在床上,盖着两床被子,睡得很沉。脸色有点黄,但呼吸平稳。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抱着一只花猫,笑得很开心。

陆沉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19:59。

还有一分钟。

他站在床边,等着。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58秒。

59秒。

60秒。

八点整。

赵德柱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没消失。

陆沉舟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床上那个老人——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翻身。再看头顶——空空的,确实没有记忆线。

但没有触发归零效应。

“怎么回事?”

他掏出手机,打开记忆监测系统,输入赵德柱的编号。

屏幕上跳出他的档案。

姓名:赵德柱

记忆线:0

归零状态:未触发

备注:异常

再查他女儿赵秀芬的记忆状态。

姓名:赵秀芬

记忆线:327

最近注销记录:无

无?

陆沉舟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没有注销。

那她今晚六点飞墨尔本,是飞了个什么?

他转身走出卧室,在客厅里找了一圈。茶几上有一张纸条,压在搪瓷缸下面。他拿起来,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

爸:

我出差几天,冰箱里有菜,你自己热着吃。别总吃馒头,对胃不好。

丫丫

丫丫。

他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里的老人。

这个老人,以为女儿去国外移民了,以为自己今晚会消失。他躺在床上,等着被遗忘,等着被抹除。可他的女儿根本没去。

她只是出差。

那她为什么要骗他?

陆沉舟把纸条放回原处,走出门。

走到楼道口,他忽然停住。

他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严苛给他派任务的时候,说的是“141号,今晚六点归零,你去处理”。

可严苛怎么知道今晚六点会归零?

归零需要最后一个记得的人注销记忆。女儿没注销,就不会归零。除非——

除非严苛知道,会有别的人来注销。

除非严苛知道,女儿今晚六点,会发生什么事。

陆沉舟站在黑漆漆的楼道里,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他的脸。

他打开手机,调出那份任务清单。

137号,已完成。

141号,执行中。

他往下翻。

142号,明日18:00,待执行。

143号,明日18:00,待执行。

144号,明日18:00,待执行。

一连串的“18:00”,一连串的“记忆移民”,一连串的女儿。

不是巧合。

他关掉手机,走进夜色。

晚上九点,陆沉舟站在记忆银行第九储蓄所门口。

门已经关了,玻璃门上贴着营业时间:8:00-20:00。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黑暗。

这里是赵秀芬预约注销的地方。也是所有“记忆移民”预约注销的地方。

按照流程,客户预约注销后,银行会提前准备注销协议,客户到店签字确认,然后进入注销舱,三分钟完成记忆清除。

整个过程,全程录像,存档备查。

他想看看赵秀芬的注销录像。

但银行关门了。他进不去。

他转身准备离开,余光忽然瞥见——银行侧面的小巷里,有一扇小门开着一条缝。

应急通道。

他走过去,推开门,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有光,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走廊尽头是一间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对,今天的都处理完了……十七个,全部按时注销……放心吧,没人发现异常……那个赵德柱?他女儿没注销,但我们会安排别的……对,明白,明天继续……”

陆沉舟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电话挂断的声音。

脚步声靠近。

他闪身躲进旁边的阴影里。

门推开,一个人走出来。穿着银行制服,胸口别着工牌——副行长。四十多岁,微胖,脸上带着疲惫的笑。

他锁上门,从另一头走了。

陆沉舟从阴影里出来,看着那扇锁上的门。

十七个,全部按时注销。

没人发现异常。

赵德柱的女儿没注销,但我们会安排别的。

安排什么?

安排谁来注销?

他忽然想起137号那个女儿——办理注销时“情绪稳定,未出现异常”。

可画面里,她在笑,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那不是“情绪稳定”。

那是——

陆沉舟没往下想。

他转身离开银行,走进夜色。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他想起来,他今天应该去办一件事——例行记忆注销,防止有人意外记住他。

他低头看手表。

21:47。

银行已经关了。明天再说。

他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他今天本来要去见的人。

名单上排第一的那个——“重点关注名单”,由彼岸基金会提供。名字叫姜晚。今天是“观察并报告”的最后期限。

他忘了。

不,不是忘了。是他根本没打算去。

可为什么?

他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努力回想那个名字。

姜晚。生姜的姜,晚上的晚。

他想起档案上的照片。圆眼睛,圆鼻头,笑起来嘴角两边有浅浅的梨涡。很普通的一张脸。

但她的记忆线是∞。

无限大。

他当时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就把档案合上了。

不是因为不感兴趣。

是因为——他不敢看。

为什么不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着那张照片的时候,他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痕,忽然痒了一下。

就像现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道疤痕,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它。

疤痕在发光。

不可能。

他的记忆线是0,他身上不应该有任何与记忆相关的东西。可那道疤痕在发光,像一根被埋得太深的线,终于被人发现了踪迹。

他不知道的是——

那道疤痕,是一个女孩九百年前,用自己的一根头发,系在他手腕上留下的印记。

那个女孩说:“我给你一根我的记忆线。只要这根头发还在,你就不会彻底忘记我。就算你忘了,它也会提醒你——有人在等你。”

九百年后,头发早已消失。

但印记还在。

而那个女孩,此刻正在某个地方,睡着,做梦,梦见一片无边无际的海。

海边有一个人,在等她。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知道,那个人手腕上,有一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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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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