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7章 监控里的东西
2024年8月19日,凌晨一点十七分。
止戈司城北分局,监控室。
林深盯着屏幕,已经盯了六个小时。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咖啡杯里的残渣已经干成了一层壳,烟灰缸里堆着十三个烟头。方鹤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滩,梦里还在嘟囔“珍珠奶茶去冰三分糖“。
屏幕上,耶耶耶便利店的监控画面正在以四分之一速度播放。
凌晨两点三十七分。画面里,一个穿着黑卫衣的男人一瘸一拐地挪进店。脸上有疤,左腿有点跛。
林深按下暂停,放大,截图。
继续播放。
男人走向收银台,掏出刀。店员面无表情。男人挥舞着刀,店员还是面无表情。男人咆哮,店员指了指微波炉。
林深皱眉。
他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盯着店员的嘴唇。读唇语是基本功。
“便当在那边,微波炉自己热。“
林深的眼角跳了一下。
继续播放。
男人更激动了,刀尖抵在收银台上。店员低头看了一眼,皱眉。
林深再次读唇。
“你把台面划了。“
林深揉了揉太阳穴。
继续播放。
仓库门开了,那个精神病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火腿肠,头发像被雷劈过。他和劫匪说了几句话,然后指了指窗外。
林深把画面放大,试图看清他在指什么。
老槐树。
他又读唇。
“你看它的影子,数数有几根树枝。“
林深按下暂停。
他盯着画面里的老槐树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画面切到便利店门口的外部监控。
同一时间,同一棵树。
他开始数树枝。
一、二、三、四。
然后他数影子。
一、二、三、四、五。
林深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他把画面放大,再放大。
第五根影子,确实存在。它比其他四根细一点,长一点,而且它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
是自己在动。
像一根手指,在缓慢地、缓慢地弯曲。
林深深吸一口气,把这段视频标记为“待核实“,然后切回店内监控。
继续播放。
劫匪的表情开始变化。他在看什么东西。林深顺着他的视线,把画面切到货架区域。
辣条货架。最上层。
有一包辣条正在往货架边缘蹭。
林深把播放速度调到十六分之一。
那包辣条确实在动。它的动作很慢,每一帧大概移动零点五毫米。但它确实在往外蹭,包装袋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做有氧运动。
林深盯着它看了整整三分钟。
他的表情从怀疑,变成困惑,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麻木。
继续播放。
辣条发现被看见了,整个袋子僵住,然后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速度缩了回去,躲进了薯片堆里。
劫匪的刀掉了。
店员弯腰,把刀捡起来,放进收银台下面的纸箱里。
林深读唇。
“本店禁止乱扔垃圾。“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继续播放。
劫匪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来。低头。
他踩到了什么东西。
林深把画面放大。
那包辣条正贴在劫匪的脚边,包装袋瘪了下去,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店员的声音。
“麻烦抬一下脚。它付过货架费的。“
林深把视频暂停了。
他盯着那行字幕看了五秒钟,确认自己没有读错。
货架费。
一包辣条。
付过货架费。
他转头看向睡得正香的方鹤,忽然很想把他摇醒,让他也看看这段视频,确认一下自己没疯。
但他忍住了。
他继续播放。
劫匪抬起脚,辣条逃了出来,疯狂地往店里蹭,缩进货架底下,再也不动了。
劫匪走了。
店员拿起抹布,开始擦收银台。
视频结束。
林深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那个店员的反应。
从头到尾,面无表情。被刀指着,面无表情。看见辣条在动,面无表情。把刀回收进垃圾箱,面无表情。
要么这个人是个傻子。
要么这个人见过比这离谱一万倍的东西。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技术科?我是林深。帮我查一个人,戚大帅,男,二十多岁,耶耶耶便利店夜班收银员。对,就是那个名字。查他的底,越细越好。“
挂了电话。
他又看了一眼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货架底下,那包辣条缩成一团,包装袋上的大刀肉图案正对着镜头。
他把屏幕关了。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方鹤被一通电话吵醒了。
“喂?嗯。嗯。什么?抓到了?“
他猛地坐起来,口水还挂在下巴上。
“在哪?城西废弃工厂?行,我们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转头看向林深。
“林哥,那个劫匪找到了。“
“人呢?“
“活的。但是,“方鹤的表情有点古怪,“他们说他精神状态不太对。“
三十分钟后。
城西废弃工厂。
劫匪被铐在一根水管上,周围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调查员。他的黑卫衣已经破烂不堪,脸上的疤痕在探照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不停地转动,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沙哑,像是喊了很久。
林深走近一步。
“在说什么?“
“不知道。“旁边的调查员摇头,“我们抓到他的时候他就这样了,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
林深蹲下身,凑近劫匪的脸。
“辣条在动。“劫匪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辣条在动。它在看我。它在动。辣条在动。“
林深的眼皮跳了一下。
“辣条在动。“劫匪的眼珠子突然定住,直勾勾地盯着林深,“你也看见了对不对?你也看见了。它在动。它付过货架费。它付过货架费。“
林深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污染程度?“
“轻度。“旁边的调查员递过来一份报告,“脸上的疤痕是接触性污染,来源不明。精神状态异常,但生理指标正常。“
“能审吗?“
“试过了。一开口就是辣条。问什么都是辣条。“
林深沉默了。
他看着劫匪那张扭曲的脸,想起监控里那包缩成一团的辣条,想起那张大刀肉的图案。
“辣条在动。“劫匪还在重复,“辣条在动。辣条在动。辣条在动。“
方鹤站在旁边,表情复杂。
“林哥,这人废了吧?“
“没废。“林深摇头,“他只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林深没回答。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把他送去青山精神卫生中心。就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那便利店呢?“
“继续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那包辣条。“林深的声音很平,“看看它什么时候能逃出去。“
方鹤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林深的背影消失在工厂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念叨“辣条在动“的劫匪。
“这案子,“他喃喃自语,“越来越邪门了。“
早上六点。
耶耶耶便利店。
戚大帅正在交接班。
周大明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沈青蹲在仓库门口,啃着一根临期火腿肠。
一切都很平静。
戚大帅拿出账本,翻到微波炉基金那一页。
“348/799。还差451。“
他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
“劫匪事件结案。止戈司未再来访。方鹤仍欠两块清洁费。“
又想了想,再加一行:
“辣条今晚没有逃跑。可能被吓到了。观察中。“
合上账本。
门外,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
五根树枝。
戚大帅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他拿起拖把,开始拖地。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