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安澜城门立百态人间入眼来
安澜城的轮廓在视野中愈发清晰巍峨。青灰色的城墙高达四五丈,墙砖斑驳,爬满了岁月的痕迹,却更显雄浑坚固。墙垛如齿,箭楼高耸,一面绣着“晟”字的大旗在城头迎风招展,旗下隐约可见披甲执锐的兵丁巡弋。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这座府治大城的喧嚣与活力。官道变得愈发宽阔,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形成一股熙攘的人流,向着那巨大的城门洞涌去。推着独轮车的农夫、赶着驮货牲口的商队、乘坐驴车的富户、挑着担子的小贩、以及像猛虎镖局这样持刀带剑的江湖客……三教九流,应有尽有,人声、马嘶声、车轮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悟真何曾见过这等景象,眼睛瞪得溜圆,小脑袋转来转去,只觉得看什么都新鲜。那高耸的城墙、威严的守城兵丁、琳琅满目的货物、形形色色的人群,无不冲击着他小小的认知。他紧张又兴奋地攥着缰绳,下意识地朝陈经赋身边靠了靠,仿佛这样才能找到一丝安全感。
猛虎镖局的队伍在人群中颇为显眼,尤其是那面带着血迹和破损的猛虎镖旗,以及镖师们身上刚刚经历过厮杀的肃杀之气,让周围的路人下意识地避让开来,投来或好奇、或敬畏的目光。
周威策马走在最前,神情恢复了镖头的沉稳,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经过刚才的伏击,他不敢再有丝毫大意。
队伍随着人流缓缓接近巨大的城门洞。城门敞开,可容数驾马车并行,但入口处却设了关卡,一队盔明甲亮的城守兵卒正在例行检查,盘问着入城的行人车辆,速度不免慢了下来。
一个看似小头目的兵尉,按着腰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当他看到猛虎镖局的队伍时,眉头微皱,尤其是看到镖旗上的破损和镖师身上包扎的伤口,立刻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停下!哪来的镖队?车上运的什么?因何受伤?”兵尉走上前,公事公办地问道,语气带着审视。战乱将起的风声早已传开,各地关防盘查都严密了许多。
周威显然对此司空见惯,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份路引和镖单,客气地递了过去:“军爷辛苦。我等是安澜城猛虎镖局的,从黑山城押镖回来。路上不幸遭遇了山匪,折了几个弟兄,好不容易才脱身。”他指了指身后的车辆,“车上都是些药材和皮货,镖单上都列得清楚,军爷可查验。”
兵尉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又探头看了看车上的货物,目光在那第二辆依旧帘幕低垂的骡车上停留了一下:“那辆车呢?也打开看看。”
周威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军爷,实不相瞒,那辆车里是位染了风寒、不便见风的女客,是托镖的客人要求一并护送回城的亲戚,并非货物。您看……”他说话间,手指微动,一小块碎银子已不着痕迹地滑入了兵尉的手中。
兵尉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银子,脸色稍霁,又看了看周威诚恳的表情和镖局众人的狼狈相,料想也不敢在城门口耍什么花样,便挥了挥手:“既是病患,那就算了。进去吧!最近不太平,你们镖局也小心着点。”
“多谢军爷提点!”周威抱拳谢过,松了口气,连忙指挥队伍进城。
整个过程,陈经赋一直静立一旁,淡漠地看着这场小小的交涉。世间的规矩、人情、灰色的交易,在他眼中清晰无比,却又引不起他丝毫兴趣。悟真则看得心惊胆战,直到队伍重新移动,才悄悄拍了拍胸脯。
穿过幽深宽阔的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喧嚣的声浪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纵横交错,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酒肆、茶楼、客栈、银号、布庄、药铺……各式各样的招牌令人眼花缭乱。小贩的吆喝声、伙计的招徕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车马的吱呀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鲜活无比的市井画卷。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笼的肉包子香、药材的苦味、脂粉的甜香、还有牲畜和人群特有的味道,复杂而浓烈。
“好……好多人……”悟真张大了嘴巴,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一双眼睛根本不够用。青阳镇与这里相比,简直如同荒村野岭。
就连经历了生死厮杀的镖师们,回到这熟悉的繁华之地,神情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几分。
周威策马来到陈经赋身边,语气恭敬地道:“阁下,穿过前面这条主街,拐过朱雀坊,就到我们猛虎镖局了。总镖头若是知道您来了,必定扫榻相迎!”
陈经赋微微颔首,目光却并未停留在繁华的街市上,而是看似随意地扫过那些看似普通的店铺招牌、街角闲汉的眼神、以及某些建筑高处不易察觉的反光点。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覆盖着周围。
他“听”到了茶馆里酒客们关于北边战事的窃窃私语,“看”到了银号门口护卫手掌上的老茧,“嗅”到了从某条阴暗巷子里飘出的极淡的血腥气。
这座繁华的城池,看似平静,其下却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鱼龙混杂。
就在队伍行至一个十字路口,准备转向时,旁边一座装饰奢华的三层酒楼——“醉仙楼”的二层临街窗户忽然被推开。
几个衣着光鲜、一看便是富家子弟的年轻人正凭栏饮酒说笑。其中一人,面色带着酒后的醺红,手里把玩着一个啃了一半的果子,目光扫过楼下街景,恰好看到猛虎镖局的队伍,以及队伍中那个格外显眼、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白衣青年。
那公子哥嘴角一撇,或许是酒意上头,或许是平日里跋扈惯了,又或许是单纯看那白衣人的淡然不顺眼,竟随手将那啃得乱七八糟的果子核,朝着楼下陈经赋的方向扔了下来,口中还嬉笑道:“哪来的穷酸,挡小爷的眼!”
果子核带着些许力道,直坠而下!
周威脸色一变,正要呵斥。
却见陈经赋仿佛头顶长了眼睛,在那果核即将落到他发髻的前一瞬,极其自然地向左侧迈了半步。
“啪嗒。”
果核擦着他的衣角,掉落在地,摔得稀烂。
陈经赋甚至连头都未曾抬起,脚步也未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巧合地避开了一滴檐下落下的雨水,继续前行。那份无视,比任何愤怒的瞪视都更具蔑视。
楼上的公子哥一愣,没料到对方是这种反应,顿觉失了面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刚要开口骂些什么,却被旁边的同伴赶紧拉住,低声劝诫。
周威狠狠瞪了楼上那几人一眼,记下了酒楼名字和那公子哥的样貌,心中暗骂这些纨绔子弟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招惹这位煞星。他连忙跟上陈经赋,低声道:“阁下,那是城里刘通判家的公子,平日里就……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无妨。”陈经赋淡淡道,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幕闹剧从未发生。
悟真却气得鼓起了腮帮子,回头狠狠瞪了那酒楼窗口一眼,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个讨厌的家伙。
队伍转过街角,喧嚣稍减。一座占地颇广、门庭开阔的宅院出现在眼前,黑底金字的“猛虎镖局”牌匾高悬门上,门前两尊石虎威风凛凛,几名劲装打扮的趟子手正守在门口。
看到周威一行人回来,尤其是看到队伍的狼狈和空着的马鞍,门口的趟子手脸色都是一变,连忙迎了上来。
“周镖头!您回来了!这是……”一个领头模样的趟子手惊疑不定地问道。
周威面色沉痛地摆了摆手:“稍后再细说。快去禀报总镖头,有贵客到!快开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