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黑西游从打碎补天石开始:第2章 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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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凶名

山林的喧嚣在身后迅速沉寂下去。

孙不空——它给自己暂时安了这个称呼,既然从石头里出来,像个猴子,又姓什么?无所谓,一个便于自我指代的符号而已——踏着溪边湿润的鹅卵石,向东而行。每一步落下,脚掌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石子的硬度、苔藓的滑腻、溪水偶尔漫上来的冰凉。这些感觉如此鲜明,如此具体,冲刷着意识深处残留的、那种被包裹在坚硬石壳中的窒息与虚无。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它淡金色的毛发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腐烂与新芽萌发混合的气息,还有泥土的腥气,花果隐约的甜香。远处传来不知名鸟兽的啼鸣,高高低低,杂乱无章。

真实。混乱。鲜活。

这就是裂缝之外的世界。

它刻意不去回想刚刚在废墟上发生的一切——那自毁根基的剧痛,那陶俑老者惊怒的眼神,猴群崩溃逃散的尖叫。那些是挣脱的代价,是必须斩断的过去。但一些残影,尤其是那老者最后陶俑般的身体和飞散的金色液体,却像冰冷的刺,扎在意识的角落,提醒着它这个“真实”世界之下,同样潜藏着无法理解的诡异与操控。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分明,覆盖着短而密的淡金色绒毛,指尖探出微微弯曲的、玉石般质感的指甲,锐利,但并不显得狰狞,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工具。握紧,松开,力量在指骨间流淌,虽然远不及在石头内部引爆自身时的那种狂暴,但这是完全属于它自己、可以精细操控的力量。

身体还有些滞涩,像是新铸的兵器还未开刃,关节运转间有种生硬的摩擦感。呼吸,心跳,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声音……这些生命最基本的韵律,对它而言都是全新的体验。它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伸展肢体,尝试着做出更复杂的动作——跳跃,攀爬,在溪边的岩石间灵活地移动。

学习。适应。掌控。

这是它给自己定下的第一个目标。既然没有了预设的剧本,每一步都需要自己摸索。

它沿着溪流走了大约小半天,日头开始西斜。花果山很大,林木极其茂密,溪流蜿蜒,时常分出支岔。它没有明确的地图,只有那个陶俑老者留下的、指向东方的模糊指引。它本能地选择水流相对充沛的主干溪涧,水是生命之源,也往往是地形走向的标识。

渴了,就俯身掬饮溪水,清冽微甘。饿了……它停下脚步,看着溪边一株灌木上缀着的、红艳艳的浆果。果实饱满,散发着诱人的甜香。猴群似乎很喜欢这种果子。

它伸出手,摘下一颗,放在鼻端嗅了嗅。香气很自然,没有功德记忆里那些“仙果”的浮华光晕,也没有察觉出明显的毒素或异常灵力波动。它迟疑了一下,将浆果放入口中,用牙齿轻轻咬破。

酸甜的汁液瞬间在口腔中迸开,带着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顺着喉咙滑下。一股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暖流在胃部散开,缓解了那隐隐的、属于这具新身体的“饥饿”感。

能吃。能提供能量。

它不再犹豫,迅速摘取了几颗浆果吃下,动作从一开始的小心试探,变得熟练起来。果腹之后,精力似乎恢复了一些。它注意到灌木丛附近有一些被啃食过的痕迹,爪印细碎,像是某种小型啮齿动物留下的。生存竞争,无处不在。

它继续前进。随着深入山林,光线愈发昏暗,各种声响也变得更加丰富,也更加危险。它听到远处传来低沉的兽吼,带着捕食者的威慑;听到树梢有大型禽类扑棱翅膀的声音;脚下的腐叶层中,不时有细碎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掠过。

有一次,它路过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看到几只野鹿正在低头啃食青草。它停下脚步,隐藏在灌木后观察。野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抬起头,耳朵转动,鼻翼翕动。它们的眼神温顺,但深处有一种对潜在危险的敏锐感知。其中体型最大的公鹿,头上的角嶙峋而锋利,在昏暗中闪着微光。

这不是猴群那种懵懂的敬畏,这是真实的、基于生存本能的警惕。

孙不空看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退开。它不想惊扰它们,至少现在不想。它的目标不是狩猎,而是穿越。

夜幕渐渐降临。山林里的温度开始下降,湿气升腾,带着沁人的寒意。各种夜行生物开始活跃,虫鸣变得密集,夹杂着一些诡异的、难以辨识的窸窣声和呜咽。远处偶尔亮起几点幽幽的绿光,可能是野兽的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扫视。

它需要找个地方过夜。虽然这具身体似乎比普通野兽强壮,对寒热的耐受力也更高,但本能告诉它,在完全陌生的、危机四伏的黑暗山林中暴露,绝非明智之举。

它攀上一棵枝叶异常茂密、树干粗壮的古树,在几根粗大枝桠交错形成的天然平台上停了下来。这里离地数丈,相对隐蔽,视野也还算开阔,能够看到一部分林间空地和自己来路的方向。

它蜷缩起身体,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树皮冰凉,带着岁月沉淀的坚硬质感。夜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比白天更加凄清。月光被浓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在间隙里洒下些许惨淡的清辉。

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漫上心头。

不是后悔。它绝不后悔砸碎石头,挣脱束缚。但这种绝对的、与一切既有联系切断后的孤绝,依然是如此真实,如此沉重。没有同类,没有指引,没有归属。只有前方未知的路,和身后冰冷的废墟。

它闭上眼睛,不是睡觉——它不确定自己是否需要像普通生物那样睡眠,至少现在毫无睡意——而是将意识沉入内部。

那道“隙”已经随着石体崩解而消失,但那种在裂缝中艰难培养出来的、对自身力量的内视和操控感还在。它尝试着,去感应体内那微弱却坚韧的、灰色的“本初之力”。这股力量似乎与这个世界的灵气格格不入,更加混沌,更加难以捉摸,但也更加……自由。它像一条滑溜的鱼,在经脉(如果这具身体有类似构造的话)和血肉骨骼间缓缓游动,所过之处,那些因为白天活动而产生的细微疲惫感,被一点点驱散、抚平。

同时,它也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外界那狂暴杂乱的天地灵气,尝试以极其缓慢、谨慎的速度,纳入体内,用“本初之力”作为引子和过滤,将其转化为可以被身体吸收的、温顺些的能量。这个过程比在石头里时更加艰难,外界灵气更加暴躁,而它的控制力还远不够精细。好几次,引入的灵气差点失控,在体内横冲直撞,带来阵阵刺痛。它不得不立刻停下,用“本初之力”强行安抚、驱散。

修行,或者说,生存能力的提升,没有捷径。只能一点一点地摸索,一次一次地试错,在痛苦中前进。

就在它全神贯注于体内能量运转时,一种极其轻微、但绝不属于自然的“震动”,顺着古树的树干,极其隐晦地传了过来。

孙不空瞬间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收缩,冰冷的目光投向震动传来的方向——下方,林间空地的边缘。

月光黯淡,树影婆娑。起初,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夜风吹动草丛的起伏。但孙不空的感知,在“本初之力”的加持下,变得异常敏锐。它“看”到,那里的空气,光线,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扭曲,像隔着微温的水看东西,边缘模糊了一瞬。

紧接着,一个矮小的身影,从那种扭曲中,缓缓“浮现”出来。

正是白天那个陶俑般的老者。

他依旧拄着那根带着裂痕的木杖,身上的粗布短褂已经换了一件新的,但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晦暗,眼中那非人的光芒也似乎黯淡了些许,透着一股疲惫,但审视的意味却更加浓重。

他没有立刻靠近古树,而是站在空地边缘,仰起头,浑浊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孙不空藏身的枝桠。他似乎能看穿浓密的枝叶。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只有风声和虫鸣。

良久,老者开口了,声音比白天更加干涩,像是磨损的陶器在摩擦:“你不该毁掉补天石。那是你的根基本源,是你的造化所在。”

孙不空蹲在树枝上,一动不动,也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俯视着他。

“猴群受惊,四散逃离,花果山福地气脉因石毁而微损,此皆因你任性妄为。”老者继续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责备,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以及这个事实带来的连锁反应,“我奉天命,在此看守、引导灵物出世。如今这般局面,叫我如何向上峰交代?”

“天命?”一个干涩的、有些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孙不空自己都微微一愣,这是它“出生”以来,第一次用这具身体的发声器官说话,音调怪异,但意思清晰。

它顿了顿,调整了一下,声音依旧嘶哑,却更加冰冷:“谁的天命?你的?还是你‘上峰’的?”

老者沉默了一下,缓缓道:“天道运行,自有其理。补天石应运而生,你自石中出,便是天命所钟。享花果山供奉,得逍遥自在,进而求取长生,超脱苦海,此乃定数,亦是福缘。你为何抗拒?”

“福缘?”孙不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像个戏子一样,走你们画好的路,就是福缘?那老猴看了三百回日出月落,然后‘自然’死去,也是福缘?猴群懵懂,生老病死,被无形的手牵引着围绕一块石头,也是福缘?”

它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碴子,砸在空气中。

老者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握着木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万物各有其位,各安其命。此乃天地秩序。老猴寿终,是其命数。猴群敬畏灵物,是其本能。你受天地精华而生,便承载相应因果。挣脱,未必是解脱,或许是更大的劫难。”

“我的命数,我自己走。是福是劫,我自己受。”孙不空金色的竖瞳紧紧盯着老者,“不用谁来安排,更不用谁来‘引导’。”

“你自己走?”老者那非人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类似“讥诮”的情绪,虽然很淡,“你可知这天地多大?你可知三界有多少神圣仙佛?你可知没有跟脚,没有传承,一个天生地养的灵物,在这世间寸步难行?妖魔鬼怪觊觎你的肉身精元,天庭地府监察一切异常,便是那些散仙修士,见了你这等无主灵物,第一反应也是擒拿炼化,或收为坐骑仆役。你拿什么走?”

这番话,没有威胁,只是平静地陈述,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心底生寒。它描绘了一个赤裸裸的、弱肉强食的丛林世界,远比花果山的猴群争斗残酷万倍。

孙不空沉默了片刻。它知道,老者说的,很可能是真的。从它砸碎石头的瞬间,从它拒绝那设定好的“美猴王”之路开始,它就已经站在了这个“秩序”世界的对立面。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甚至没有合法“身份”的变数。

“那又如何?”它最终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被炼化,被擒拿,也好过当个提线木偶,演一场自己都恶心的戏。至少,那是我自己选的路,是我自己挣来的结局。”

老者似乎被它话语中那种决绝的、近乎愚蠢的固执噎了一下。他再次沉默,良久,才缓缓叹了口气,这次叹息里,那公式化的惋惜似乎真实了一点点。

“冥顽不灵。”他摇了摇头,“你既执意如此,我也不再强求。天命虽定,亦有一线变数。你毁了补天石,自绝了花果山的根基与猴群的因果,便等于亲手撕了那张入场券。从此以后,你是你,花果山是花果山,再无瓜葛。”

他顿了顿,木杖轻轻顿地,继续说道:“至于你向东而行,想必是听到了我白日所言。海外确有仙山,名曰灵台方寸山,山中有大能,可传妙法。但此去路途遥远,危机重重。渡海之难,非你所能想象。海上罡风、巨兽、迷雾、幻境,皆是劫数。更遑论,海外仙岛星罗棋布,真伪难辨。有名门正派,也有妖魔巢穴伪装。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抬起头,看着树上的孙不空,眼神复杂:“我言尽于此。你既挣脱天命,前路便系于你自身选择与气运。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拄着木杖,一步踏出。身形如同融入夜色,迅速变淡,消失在那片空气的细微扭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孙不空依旧蹲在树枝上,一动不动,直到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彻底消失,直到林间空地的月光重新变得自然流畅。

老者最后那番话,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一种撇清关系的通告,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指向性的提示?真伪难辨的仙岛,妖魔伪装的巢穴……

它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抛开。无论老者是何意图,前路如何艰险,它都没有回头路可走。

东方,大海,灵台方寸山。

它需要力量,需要知识,需要弄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需要知道是谁在编写剧本,为何编写。而那个被反复提及的、似乎超然物外的“仙山”,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但无论如何,它必须去。

后半夜,孙不空没有再尝试修炼。它保持着警惕,意识半沉半醒,感知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好在,除了几只夜枭从附近飞过,几条毒蛇在树下蜿蜒爬行,并未再有其他异常。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最黑暗的那一刻,它睁开了眼睛。体内那丝“本初之力”经过半夜的缓慢运转,似乎壮大了一线,对身体的掌控也越发得心应手。饥饿感再次传来,它轻巧地溜下树,在晨曦微光中,迅速找到了几簇挂满露珠的浆果和两颗不知名的鸟蛋,囫囵吞下,补充体力。

然后,它没有丝毫耽搁,再次踏上东行的路。

接下来的几天,孙不空昼行夜宿,沿着越来越明显的东向地势前进。它不再靠近任何看似有猴群或其他较大型兽群活动的区域,尽量选择偏僻难行的路径。渴饮山泉,饥餐野果,偶尔能掏到鸟窝或抓住反应迟钝的小型动物,便开一次荤腥。生肉的血腥气起初让它不适,但身体的本能需求压倒了一切。

它对这具身体的运用越来越熟练。攀爬陡峭的岩壁如履平地,在树枝间纵跃腾挪悄无声息,五感也变得异常敏锐,能提前察觉潜在的危险——比如隐藏在灌木后的毒蛇,盘踞在洞穴中的熊罴,甚至是天空中偶尔掠过的、带着淡淡妖气的鹰隼。

它也曾遭遇过几次真正的危险。一次是被一群饿狼盯上,那些绿油油的眼睛在黄昏的林间闪烁,低吼着形成包围。孙不空没有硬拼,利用速度和灵活,将它们引到一处布满湿滑苔藓的陡坡,看着几头狼失足滚下,然后自己迅速脱身。另一次是误入一片弥漫着淡紫色雾气的山谷,吸入少许便觉头晕目眩,它立刻屏住呼吸,以“本初之力”护住心脉,强行冲了出来,之后虚弱了整整半天。

它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关于这个世界、关于生存的一切知识。同时,它也在不断尝试、改进着那粗糙的修炼方式。它发现,“本初之力”虽然微弱,但似乎对各类“异常”状态——毒素、迷惑、乃至一些低微的妖气——有着不错的抗性和净化作用。而引气入体,虽然缓慢痛苦,但每一次成功,都能让身体更加强韧,力量、速度、反应都有细微的提升。

它没有获得什么惊天动地的神通,只是变得更像一头真正的、为生存而磨砺出所有爪牙的野兽。或者说,一个在蛮荒中求存的、孤绝的修行者。

这一天,它翻过一道高耸的山脊。站在嶙峋的岩石上,迎面吹来的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同于山林草木的咸腥水汽。

它极目远眺。

前方,不再是连绵的群山。地势陡然下降,远处是一片无垠的、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光芒的广阔平面。那平面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与湛蓝的天空相接,形成一条模糊而恢弘的界线。

大海。

它终于来到了东海岸边。

山下是一片崎岖的礁石滩,海浪拍打着黑色的岩石,溅起雪白的泡沫,发出永不停歇的轰鸣。咸湿的空气更加浓郁,风也猛烈了许多,吹得它身上的毛发向后掠去。

孙不空沿着陡峭的山坡,下到礁石滩上。近距离观察,大海更加令人心生敬畏。波涛起伏,深不可测,远远近近,看不到任何岛屿的踪影。天空中有巨大的、形似海鸥但翅膀更加宽长的白色海鸟在盘旋,发出清越的鸣叫。

它记得陶俑老者的话,也记得自己那点可怜的、关于渡海工具的常识。木筏?在这浩瀚无垠、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一叶木筏恐怕连个浪头都扛不住。

它需要别的方法。

它在礁石滩上徘徊,观察着那些海鸟。它们乘风翱翔,姿态优美,似乎毫不费力。变化之术?它在方寸山偷学的七十二变真解里,有关于变化飞禽的法门,虽然只是理论记忆,未曾实践,但原理大致明白——以灵力重构形体,模拟生灵气息。

可以尝试。但变化之术消耗不小,且维持时间、飞行速度、耐力都是问题。大海茫茫,方向如何辨别?中途灵力不济,掉进海里怎么办?

它沉思着,走到一处被海浪冲刷出的水洼边,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淡金色的毛发因为连日跋涉而沾染尘土,显得有些灰扑扑,但那双金色的竖瞳,依旧冰冷锐利。

忽然,它注意到水洼里除了自己的倒影,还映出了一小片天空,以及一只恰好低空掠过的海鸟的影子。那海鸟的形态,翅膀舒展的角度,在它眼中似乎被瞬间拆解、分析。

也许……不需要完全变化。

它闭上眼,仔细回忆那偷学来的变化真解中,关于“局部拟形”与“气息模拟”的粗浅法门。然后,它调动起体内积蓄的灵力,更多的是引导那一丝“本初之力”,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运转。

没有霞光,没有异响。只有它背部肩胛骨附近的皮肤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麻痒和灼热感。片刻之后,那处的淡金色毛发微微抖动,然后,两片略显虚幻的、由灰色气息和灵力共同构成的、形似海鸟翅膀的半透明翼膜,缓缓从它背后延伸出来!

翼膜不大,与它的身体比例相比甚至有些袖珍,边缘模糊,微微震颤着,显得很不稳定。

成功了……一部分。

孙不空睁开眼,控制着那对虚幻的翅膀,尝试扇动。

“呼——”

一股不大的气流被掀起,吹动了脚下的砂砾。它感到身体微微一轻,但离飞起来还差得远。而且,维持这对翅膀,对灵力和“本初之力”的消耗,比预想的要大。

它立刻停止了翅膀的扇动,任由其缓缓消散。第一次尝试,能成功凝聚出形态,已经不错了。这证明了思路的可行性——不完全变化,而是模拟关键部位,结合自身的力量(弹跳、轻身)来达成渡海的目的。这比完全变成一只不熟悉的海鸟,风险或许更小,对灵力的消耗也可能更优化。

它需要练习,需要更精准的控制,也需要更强的灵力储备。

接下来的几天,孙不空没有贸然出海。它在这片偏僻的礁石滩附近暂时栖身,一边继续捕食、修炼,积累灵力,一边反复练习那对“灵翼”的凝聚、操控和消散。从最初只能维持几个呼吸、扇动一两下,到后来能维持小半刻钟,进行简单的低空滑翔。

它也在观察海洋。观察潮汐的规律,观察海鸟的飞行路线(它们似乎有固定的觅食和归巢方向),观察天气的变化。它发现,在清晨和傍晚,海上的风会相对平缓一些。远海的方向,时常有淡淡的雾气笼罩,看不真切。

它还做了一件事:收集了一些坚韧的藤蔓和相对轻浮的干枯木材,用粗糙的方法捆扎了一个极小、仅能勉强容纳它蹲坐的“浮台”。这不是指望它渡海,而是作为一个万一力竭落水时的临时依托。

准备的过程,枯燥而漫长。但孙不空极有耐心。每一次灵翼凝聚得更凝实一丝,每一次对海风感知得更准确一点,都让它的信心增加一分。

终于,在一个清晨,朝霞将海面染成金红,风平浪静。孙不空站在最高的那块黑色礁石上,身后是沉睡的山林,面前是无垠的大海。

它最后检查了一遍:体内灵力是几日来的最佳状态,那丝“本初之力”也活跃而稳定;腰间用坚韧藤条挂着那个小小的浮台;精神饱满,感知清明。

没有犹豫,没有告别。

它深吸一口咸湿的空气,目中金光微凝,体内力量运转。

唰!

一对比之前任何一次练习都更加凝实、翼展接近它身长两倍的灰色半透明灵翼,在背后豁然展开!翼膜上隐约有细微的、混沌的纹路流转,虽然依旧略显虚幻,但形态稳定,随着它的心意轻轻震颤,搅动着周围的空气。

它纵身一跃,从礁石上跳下,同时双翼猛力一扇!

“呼——!”

强劲的气流托举着它,下坠之势骤减,转而向前方滑翔而去!海风迎面扑来,带着更加凛冽的咸腥味和磅礴的水汽。脚下的礁石滩迅速变小,蔚蓝的海面在身下展开,波涛的起伏变得清晰可见。

起飞成功!

孙不空心中无喜无悲,全神贯注地控制着灵翼的每一分角度,感知着气流的细微变化,调整着飞行姿态。它没有飞得很高,离海面大约十几丈,这个高度既能节省体力,又相对安全。它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也就是正东方,稳稳飞去。

最初的兴奋很快过去,取而代之的是对体力、灵力、精神力的持续消耗。飞行远比看上去的艰难。需要不断对抗不稳定的气流,需要精准控制灵翼的输出以保持高度和方向,需要时刻警惕海面上的任何异常。

一个时辰过去了,海岸线早已消失在身后的地平线下。四周只剩下茫茫大海,天空,和永不停息的海浪声。孤独感被放大到了极致,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它这一个在无尽蓝色画布上缓慢移动的小点。

灵力消耗了近三成。它开始有意识地调整飞行方式,更多借助上升气流进行滑翔,减少主动扇翼的频率。同时,它分出一小部分心神,尝试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周围富含水灵之气的海面空气中,汲取微薄的灵气进行补充。效率很低,但聊胜于无。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变得毒辣。没有云层遮挡,直接照射在它身上,虽然这具身体耐受力强,也感到一阵燥热。它降低了些许高度,贴近海面,利用海水蒸腾的湿润水汽降温。

就在它全神贯注于飞行和节省体力时,前方视线尽头,海天相接之处,原本空无一物的海面上,忽然出现了一抹极淡的、不同于海天颜色的影子。

是岛屿?还是海市蜃楼?

孙不空精神一振,但更多的是警惕。它没有立刻加速飞去,而是维持着原有速度,同时将感知提升到最高,仔细“观察”着那抹影子。

随着距离拉近,影子渐渐清晰。那确实是一座岛屿的轮廓,面积似乎不小,岛上隐约有山峦起伏的黛色,靠近顶部似乎还有缭绕的、如同轻纱般的乳白色云雾,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霞光。云雾飘渺,衬得那岛屿有几分出尘之意。

仙山?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立刻被孙不空压了下去。太巧了。按照陶俑老者和它自己的估计,灵台方寸山绝非短短一日飞行所能抵达。这岛屿出现的位置,未免太过“及时”。而且,那岛上的云雾霞光,看起来仙气盎然,却总让它觉得有点……过于规整,像是精心布置的背景。

它想起老者“真伪难辨”的警告,想起妖魔伪装的巢穴。

速度放缓,几乎是在海面上悬停。孙不空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尝试调动那一丝“本初之力”融入视线。这是它最近摸索出的一点粗浅用法,能略微增强看破虚妄的能力。

视线中的岛屿,似乎“清晰”了一点。那霞光依旧,云雾依旧,但在“本初之力”的视角下,岛屿边缘与海水相接的地方,光线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扭曲,像是有一层极薄的、透明的膜。岛上的一些景物,比如树木的形状,也似乎过于“完美”,缺少自然生长的随机性。

更重要的是,它“嗅”到了一丝极其淡薄、几乎被海风和水汽完全掩盖的……腥气。不是鱼腥,更像是一种陈旧的、混合了香料也无法完全掩盖的、属于大型巢穴的腥臊气。

有问题。

孙不空几乎可以肯定,这绝不是灵台方寸山,甚至很可能不是什么仙岛。但它是继续绕开,还是……

它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小浮台,感受了一下体内还剩六成左右的灵力。绕开,意味着继续在茫茫大海上飞行,前途未卜,风险未知。而眼前这座岛,虽然可疑,但至少是一个可以落脚、可以探查、或许能获取补给(甚至“补给”就来自岛上不怀好意的居民)的地方。

风险与机遇并存。

它没有思考太久。对于现在的它而言,任何“未知”都值得警惕,但也可能蕴含“已知”的线索。它需要信息,需要资源,哪怕需要从敌人手里抢夺。

它决定靠近,但绝不贸然登岛。

它控制着灵翼,开始缓慢地、以一个较大的弧度,绕着那座岛屿飞行,同时将自身气息尽可能收敛,灵翼的光辉也降到最低,灰色的翼膜在天空背景下并不显眼。

从侧面看去,岛屿的轮廓更加清晰。岛上山势颇为陡峭,植被茂密,郁郁葱葱。靠近山顶的云雾最为浓郁,霞光也主要从那里透出。山腰以下,隐约能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飞檐斗拱,掩映在绿树之中,颇有几分人间仙境、海外洞府的气象。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仙家”。

但孙不空飞得更近一些,绕过岛屿的背阴面时,瞳孔骤然收缩。

在岛屿背对霞光、相对阴暗的一面,靠近悬崖底部的海面上,它看到了一些不协调的东西。

那是一片颜色略深于周围海水的区域,水面上漂浮着一些不易察觉的、暗红色的泡沫,随着海浪轻轻起伏。空气中那股淡薄的腥气,在这里似乎浓了一线。悬崖底部,有几个被海浪冲刷出的洞穴,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但洞口附近的岩石颜色发暗,像是常年被什么污渍浸染。

而在靠近山顶云雾的边缘,一块向外突出的巨岩下方,它瞥见了一闪而过的、非自然的反光——像是金属,或者某种甲壳。

妖魔巢穴。几乎可以断定。

而且,是一个懂得伪装、会布置诱饵的妖魔巢穴。那仙气盎然的正面,是吸引“客人”的招牌。而这阴暗污秽的背面,才是它们真正的面目。

孙不空心中冷笑。果然,仙佛亦非善,妖魔更会装。

它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冲动地杀进去。而是继续耐心地观察,寻找着这个巢穴可能的破绽、规律、以及……“库房”或者“核心”可能所在的位置。

它注意到,每隔大约一个时辰,会有一两道遁光从那山顶云雾中飞出,落入岛屿正面的“仙家楼阁”区域,或者直接飞向远方,不久后又返回。遁光颜色不一,但都透着妖气,只是被某种手法掩饰过,显得“正派”了许多。这些大概是巡逻或者外出“狩猎”的妖魔。

它还注意到,在岛屿正面一处修建得最为华丽、宛如宫殿般的建筑前,有一个不大的码头,偶尔会有一些看起来破旧、但挂着“仙帆”的小船驶入或驶出。船上的人影影绰绰,气息杂乱,有的像是凡人,有的带着微弱的灵气或妖气,像是前来“朝拜”或“交易”的。

这里,不仅是个陷阱,还是个经营有些年头的“黑店”,甚至可能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扭曲的“生态”。

孙不空默默记下巡逻遁光的大致规律,记下码头的位置,记下那些“仙宫”建筑的布局,特别是几处灵气(妖气)波动相对集中、可能有阵法守护或者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

当夕阳再次西斜,将海面染成血红时,孙不空已经绕着岛屿飞了数圈,心中有了一个大致的计划。

它需要一个身份,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可以暂时混进去的身份。那些乘船而来的、气息杂乱的身影,给了它启发。

它控制灵翼,远远飞离了岛屿,直到那岛在视线中变成一个小点。然后,它开始降低高度,贴近海面飞行,同时更加仔细地搜寻。

终于,在离那岛屿约百里外的海面上,它发现了一艘正在缓慢航行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船。船不大,挂着简陋的帆,船上有三四个人影,气息微弱,都是凡人,正朝着岛屿的方向划去,脸上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就是它了。

孙不空悄然落在海面上,灵翼收起,身体轻盈地站在那个小小的浮台上。它看着那艘船缓缓靠近,直到进入百丈之内。

船上的人似乎发现了海面上的“异物”,一个水手惊恐地指着它,大声呼喊着什么。

孙不空没有给他们更多反应时间。它深吸一口气,体内“本初之力”微微流转,身形在暮色和海面的反光中,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大变活人,而是将自身的“存在感”降低,将淡金色的毛发“渲染”得更接近海水的深蓝与暮色的灰暗,同时,模拟出一种虚弱、疲惫、奄奄一息的气息。

然后,它“无力”地趴在浮台上,随着海浪,向着那艘木船漂去。

“是……是个人?还是猴子?”船上一个年纪较大的老者眯着眼,惊疑不定。

“好像受伤了,漂在木板上!”另一个年轻些的水手喊道。

“这大海茫茫的……唉,捞上来吧,说不定也是去‘仙岛’求缘的苦命人。”掌舵的船老大叹了口气,吩咐道。

木船小心地靠近。两个水手用带钩的竹篙,勾住了孙不空身下的简易浮台,费力地将它连同浮台一起拖上了甲板。

孙不空紧闭着眼睛,身体微微颤抖,气息微弱,浑身的毛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沾满了海盐,看起来狼狈不堪,毫无威胁。

“真是只猴子?长得有点怪……”年轻水手好奇地蹲下来看。

“别多事!给它点水,找个角落放着。是死是活,看它造化。咱们还得赶路,天亮前得到仙岛码头,错过了时辰,仙师们怪罪下来,可担待不起!”船老大喝止道,语气里对那“仙岛”充满敬畏。

年轻水手撇撇嘴,但还是拿来一个破旧的椰壳,倒了些清水在孙不空嘴边,然后便不再管它,和其他人一起,继续奋力划船。

孙不空躺在冰冷的、满是鱼腥味的甲板角落,一动不动,仿佛真的昏死过去。只有意识无比清醒。

它“听”着水手们低声的交谈,谈论着“仙岛”的传说,谈论着这次带去“供奉”的货物(一些晒干的海产和捡到的漂亮贝壳珊瑚),谈论着希望能求得仙师赐下“祛病符”或“强身丹”。

愚昧,可怜,但也是这扭曲生态的一部分。

木船在夜色中破浪前行。孙不空默默运转着“本初之力”,驱散海水的寒意,同时缓慢恢复着白天飞行和维持伪装的消耗。

当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那座“仙岛”的轮廓,再次出现在前方。这一次,是从正面看去。晨光熹微中,岛屿山顶云雾缭绕,霞光隐现,琼楼玉宇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确实有几分仙家气象,难怪能骗到这些凡人。

木船朝着那个小小的码头驶去。码头上已经停泊了另外两三艘类似的小船,一些看起来像是仆役打扮、但眼神闪烁、气息阴冷的人正在装卸货物,或者引导着新来的、像孙不空这艘船一样的“访客”下船。

船靠了岸。船老大和水手们恭敬地向码头上一个穿着青色道袍、面皮白净、但眼神倨傲的年轻人行礼,递上货物清单。那年轻人扫了一眼清单,又瞥了一眼船上畏畏缩缩的凡人,不耐烦地挥挥手:“东西搬到那边库房,人先去‘迎仙阁’外候着,自有人来查验你们的‘诚心’。”

水手们连声道谢,开始搬运货物。

孙不空依旧躺在甲板角落,像是没人在意的垃圾。

就在这时,那个青衣年轻人似乎注意到了它,皱了皱眉,走过来,用脚踢了踢孙不空湿漉漉的身体。

“这脏兮兮的畜生哪来的?”

船老大连忙躬身回答:“回仙师,是在海上漂来的,看着可怜,就捞上来了,许是附近落难的海兽……”

年轻人又踢了一脚,孙不空配合地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还有点气。”年轻人嫌恶地擦了擦并不存在的鞋面,“罢了,既然捞上来了,也是缘分。这猴头长得还算齐整,毛色也特别,拿去‘兽苑’,看看能不能驯化,做个看守或者玩物。要是没用了,就扔进‘化妖池’,也算废物利用。”

他随意吩咐道,仿佛在处理一件无足轻重的物品。

旁边一个穿着灰布短打、满脸横肉的壮汉应了一声,像拎死狗一样,抓起孙不空的后颈皮,把它提了起来,转身就朝码头一侧的石板路走去。

孙不空的身体软绵绵地垂着,眼睛紧闭,只有那冰冷的意识,在冷静地“观察”着被拎走的方向,记忆着路径。

兽苑?化妖池?

听起来,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但这也正是它混进来的目的。

计划,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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