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卷第七章:取舍之间
十一月的月考成绩单发下来时,陆青蘅盯着那个数字,久久没有抬头。
班级排名第三十八,比入学时掉了十一名。数学勉强及格,物理化学都在及格线边缘徘徊,只有历史——97分,年级第一。
“陆青蘅,来我办公室。”
班主任李老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办公室里,李老师把成绩单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各科分数:“你看看,除了历史,全在往下掉。我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需要打工,但高中不是初中,知识点难度是指数级上升的。”
陆青蘅垂着眼,指甲掐进掌心。她知道老师说得对——这一个月,她同时应付着“新浪潮”的直播项目、每周三篇的兼职文案、历史兴趣小组的活动,还有越来越难的高中课程。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时,课堂上几次差点睡着。
“其他同学都在报补习班,最差的也买了网课。”李老师语气放缓,“你呢?继续这样下去,别说重点大学,普通本科都危险。”
“我……”陆青蘅的声音干涩,“我会调整。”
“怎么调整?”李老师看着她,“学校有助学金,你可以申请。打工不能停的话,至少要缩减时间。现在才高一,还来得及补。”
走出办公室时,傍晚的风很凉,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手机震动,是周琛的消息:“明天下午三点,直播彩排,所有人必须到场。”
然后是苏晴:“古镇系列第三篇文案客户催了,今晚十点前给我。”
还有陈默:“青蘅,下期公众号想做个明代科举专题,能帮忙写篇短文吗?稿费照旧。”
陆青蘅站在教学楼走廊的窗前,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学生,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疲惫。
这不是身体上的累——柳如弦经历过比这更累的日子,连续三天陪宴弹唱,睡不到两个时辰。这是精神上的拉扯:她想要学习,想要挣钱养活自己,想要继续历史写作,想要在直播项目里守住底线……
可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
就像李老师说的:必须取舍。
当晚,陆青蘅做完作业已经是十一点。她打开电脑,盯着苏晴催的文案,大脑一片空白。
文档里只有一行标题:《烟雨江南:才子佳人的浪漫邂逅》。
客户要求写一个才子与绣娘的“唯美”爱情故事,要浪漫,要风雅,最好有点若即若离的暧昧。可陆青蘅查到的史料里,明代良家女子与陌生男子私相授受是大忌,绣娘多是贫苦人家的女儿,日夜赶工补贴家用,哪有时间和才子谈恋爱?
她烦躁地关掉文档,点开周琛发来的直播脚本。
婉婉的part用粉色高亮标出:
“镜头缓缓推进,主播半露香肩,轻抚古琴……念白:‘秦淮河畔的夜晚,花魁娘子等的是哪位知心人?’”
“特写手指划过琴弦,眼神暧昧看向镜头……念白:‘这双手,弹得了《高山流水》,也解得了君子衣带——’”
陆青蘅猛地合上电脑。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恶心感直冲喉咙。她冲进洗手间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四百年前,她被迫用才情和美色取悦男人,换取生存。四百年后,她以为能选择不一样的路,却发现这个世界用更精致的方式,要求她做同样的事——把历史包装成香艳的故事,把女性的苦难变成流量密码。
手机又震了。是周琛:“脚本看了吗?没问题的话明天彩排就按这个来。数据部门预测,这个卖点能冲百万观看。”
陆青蘅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
过了很久,她开始打字。
“周总监,关于直播内容,我有不同想法——”
删掉。
“婉婉的部分是否过于——”
再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五个字:“收到,明天到。”
关掉手机,她走回书桌前,重新打开电脑。这一次,她没有看直播脚本,而是打开了空白文档。
标题:《针线密缝的人生:明代绣娘真实生存状态考》
没有风花雪月,没有才子佳人。她写绣坊的昏暗光线,写绣娘们被针扎得千疮百孔的手指,写她们微薄的工钱,写出嫁时需要自己攒嫁妆的压力,写那些因为长期低头刺绣而早早驼背的妇女。
写完时,天快亮了。
她给苏晴发过去,附言:“苏姐,这是我能力范围内能写出的最好的版本。如果客户不接受,这篇文案的钱我可以不要。”
然后她给陈默回信:“科举专题我可以写,但不想写‘寒门贵子’的鸡汤。我想写科举制度对普通读书人的压榨,写那些考到白头也中不了举的老童生。如果你觉得可以,我就写。”
最后,她给周琛发了条长消息:
“周总监,明天的彩排我会到场,但关于婉婉的part,我希望能再讨论。我不是反对吸引观众,但认为可以有更尊重历史、也更有深度的方式。我整理了一些真实的明代乐籍女子生活史料,明天可以带过来。”
做完这一切,晨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透进来。
陆青蘅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轻声说:“你只能做这么多了。”
是的,取舍。但不是放弃自己坚持的东西,而是放弃那些试图让她妥协的声音。
直播彩排在“新浪潮”公司的专用影棚。
陆青蘅到的时候,婉婉已经在试妆了。她穿着一件形制离谱的“明制汉服”——透视纱料,抹胸设计,裙摆开衩到大腿。化妆师正在给她贴花钿,眼角画着妖娆的红色眼线。
“青蘅来啦?”婉婉从镜子里看见她,娇笑道,“听说你对我那部分有意见?”
影棚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周琛在调试灯光,闻言动作顿了顿。
陆青蘅放下背包,拿出准备好的资料:“我只是觉得,可以更符合历史一些。”
“历史?”婉婉嗤笑,“观众要看的是美女,是故事,谁在乎真不真实?上次直播我穿唐朝衣服跳宅舞,观看量破八十万呢。”
“但这次是历史专题,”陆青蘅平静地说,“如果完全脱离历史,为什么不直接做古风cosplay,而要打‘历史科普’的标签?”
影棚安静下来。
周琛走过来,接过陆青蘅手中的资料翻了翻。那是她整理的《明代乐籍女子训练实录》,从故宫博物院影印的史料,配有详细的注释。
“这些……”周琛皱眉,“太枯燥了。观众不会想看这个。”
“如果配上生动的讲述呢?”陆青蘅打开平板,播放了一段她昨晚剪辑的试讲视频。
视频里,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素面朝天,坐在书桌前。没有夸张的表情,没有煽情的语调,只是平静地讲述:
“明代扬州养瘦马,女孩们四五岁被买入,开始接受训练。站姿要练三年——头顶碗,膝夹纸,稍动一下就是戒尺打下来。笑容要练两年——对着镜子,嘴角扬起的弧度要精确,要‘似笑非笑,欲语还休’。琴棋书画更是每日必修……”
她展示了几张老照片的扫描件:清末妓院女子的训练场景,虽然年代稍晚,但制度一脉相承。那些女孩眼神空洞,姿态僵硬。
“这些训练的目的,不是培养才女,而是制造符合男性审美的商品。每一个微笑的弧度,每一步走路的姿态,都被明码标价。”
视频结束,影棚里鸦雀无声。
婉婉的脸色不太好看:“你什么意思?说我是商品?”
“我说的是历史。”陆青蘅看向周琛,“周总监,我知道公司需要流量。但流量有很多种做法——低俗猎奇是一种,有深度的真实也是一种。后者也许起势慢,但口碑更持久。”
周琛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彩排先按原脚本。青蘅,你这段……我考虑一下。”
接下来的一个月,陆青蘅做出了选择。
她辞掉了大部分兼职文案,只保留了“寻古”公众号的固定专栏,每周一篇,稿费刚好够基本生活费。陈默知道她的情况后,主动把稿费从千字一百提到了一百五。
“社里经费有限,只能帮你这么多了。”他有些不好意思。
“已经够了,谢谢。”
她退出了两个不太重要的项目组,只保留直播项目的核心策划工作——周琛最终采纳了她的部分建议,决定做两个版本:婉婉的“香艳版”和知秋的“深度版”,分开直播,测试市场反应。
至于学业,她不再试图每科都拔尖。数学物理保持及格以上,重点放在历史和语文——这两科她有天生的优势,也真正感兴趣。英语则靠死记硬背,每天早起半小时背单词。
李老师看着她调整后的学习计划,终于点了点头:“量力而行是对的。你的历史天赋很好,可以考虑走文科,将来考个相关专业。”
十一月底的月考,陆青蘅的成绩稳定在班级三十五名。历史依然是年级第一,语文进了前十,其他科目都在中游。
这不算好成绩,但对她来说,是可持续的平衡。
十二月初,直播项目迎来关键节点——婉婉的“香艳版”首播。
公司投入了大量推广资源,热搜买了三个话题:#最美明朝花魁##古风颜值天花板##历史也可以很性感#。
直播当晚,陆青蘅守在电脑前。
婉婉的造型比彩排时更加夸张:衣服几乎透明,妆容妖艳,背景布置成暧昧的红色闺房。她抱着琵琶,却不好好弹,而是时不时对着镜头眨眼、嘟嘴,念着精心设计的挑逗台词:
“宝宝们知道吗?古代花魁可是要学很多‘特别技能’的哦~”
弹幕疯狂滚动:
“姐姐杀我!”
“这身材我没了!”
“历史老师没告诉过我花魁这么辣!”
打赏特效不断刷屏。观看人数半小时就破了五十万。
陆青蘅关掉了直播。
她走到窗边,冬夜的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手机里,项目群在狂欢:“破八十万了!”“热搜冲上第七!”“婉婉牛!”
周琛@她:“青蘅,下周知秋的深度版,压力很大啊。”
她回复:“明白。”
是啊,压力很大。在一个用流量衡量一切的世界里,真实和深度,往往是最不值钱的。
但还是要做。
因为总有人需要真实,总有人在乎深度。
就像她写的历史文章,阅读量永远比不上娱乐八卦,但每次都会有读者留言说:“谢谢你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历史。”
哪怕只有一个人看到,也值得。
十二月十五日,知秋的“深度版”直播。
没有华丽的造型,没有暧昧的灯光。知秋穿着素雅的宋制汉服——形制严谨,面料普通,妆容淡到几乎看不见。背景是简单的书房布置,书架上堆满了史料。
直播标题也很朴素:《一针一线:明代绣娘的真实人生》。
观看人数开播只有五千,不到婉婉的百分之一。
陆青蘅坐在控制台前,手心全是汗。
知秋倒是很淡定。她拿起一根绣花针,对着镜头:“大家看,这是明代最普通的绣针。今天我要讲的,不是才子佳人的浪漫故事,而是这根针背后,成千上万普通女子的一生。”
她展示了几件明代绣品的图片,又展示了绣娘工作的场景复原图。
“一件绣品,短则数月,长则数年。绣娘们每天工作八个时辰以上,光线不好就点油灯,很多人在三十岁前就瞎了。”
“她们的收入微薄,大部分要交给家里。出嫁时,一副好的绣品能添点嫁妆,但这意味着出嫁前要没日没夜地绣。”
“史书上没有她们的名字。她们是‘张氏’‘王氏’‘某地绣娘’,是沉默的大多数。”
知秋的讲述平静而克制,没有煽情,只有事实。
陆青蘅盯着后台数据:观看人数缓慢上升,一万,两万,五万……打赏不多,但留言区的质量很高:
“第一次知道这些。”
“我外婆就是绣娘,手上全是针眼。”
“这才是真实的历史吧?”
直播进行到一半,观看人数稳定在八万左右。比不上婉婉的百万狂欢,但对于深度内容来说,已经是不错的成绩。
结束时,知秋对着镜头鞠了一躬:“谢谢大家愿意听这些不浪漫的故事。历史不只有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还有无数普通人的人生。记住他们,也是记住我们自己。”
直播结束。
控制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
周琛走过来,拍了拍陆青蘅的肩膀:“数据一般,但口碑很好。有几个文化类大V转发了,说这是他们见过最认真的历史直播。”
“值得吗?”陆青蘅问,“投入同样的资源,婉婉的版本数据好十倍。”
周琛沉默了一下:“公司需要婉婉那样的爆款赚钱,也需要知秋这样的内容立口碑。两者不矛盾。”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青蘅,你要有心理准备。在市场上,永远是婉瑶那样的内容更吃香。你能坚持做深度,很好,但不要指望它成为主流。”
陆青蘅点头:“我明白。”
她一直都很明白。
从醉月楼到四百年后,从秦淮河到流量场,有些规则从未改变:肤浅的诱惑永远比深刻的真实更受欢迎。
但她还是要做。
因为如果不做,那些真实就真的被遗忘了。
就像那些绣娘,那些乐籍女子,那些在史书上没有名字的人。
总要有人记得。
学期末的最后一天,陆青蘅去了图书馆。
沈老师正在整理书籍,看见她,笑了:“听说你最近在做什么直播项目?”
“嗯,刚结束。”
“我看了。”沈老师说,“知秋那场。做得不错,史料用得严谨,讲述也有温度。”
陆青蘅有些惊讶:“您看了?”
“看了。”沈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我还做了笔记。这里有几处细节可以更准确,比如绣娘的收入,不同地区有差异……”
他认真地讲着,陆青蘅认真地听。
窗外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落在图书馆的玻璃窗上,很快化成水痕。
讲完后,沈老师合上笔记本:“青蘅,你很有天赋,也很坚持。这很难得。但你要知道,走这条路,会很孤独。”
“我知道。”
“可能会穷,可能不被理解,可能会被流量时代抛弃。”
“我知道。”
沈老师看着她年轻却坚定的脸,忽然笑了:“那我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下学期,图书馆有个古籍整理的项目,需要助手,有点补贴。你想来吗?”
陆青蘅眼睛一亮:“想!”
“好,开学来找我。”
走出图书馆时,雪下大了。陆青蘅站在台阶上,看着漫天飞雪。
手机震动,是银行短信:稿费到账,兼职结算,加上直播项目的奖金——这个月她挣了三千二百块。够生活,够吃饭,还能存一些。
不多,但足够她继续走下去。
继续学习,继续写作,继续在流量与真实之间,走那条少有人走的路。
雪花落在她肩上,很快融化。
她想起《咏石灰》的最后两句: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清白。不是洁白无瑕,而是在浑浊的世界里,守住内心的那条线。
她还在守。
也会一直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