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卷第六章:学堂与江湖
九月的云城二中,桂花开了第二茬,空气里浮动着甜涩的香气。
高一(7)班的教室里,陆青蘅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是班主任按照入学成绩排的座位——她的中考成绩在班里排第二十七,中等偏上,不起眼,但也不算差。
开学一周,她已经熟悉了高中的节奏:早晨七点到校,一天九节课,晚上还有两节自习。课程比初中难得多,尤其是数学和物理,那些公式定理像天书。
但她不慌。
柳如弦学过更难的——琴谱的工尺谱,诗词的平仄格律,那些需要大量记忆和微妙感知的东西。相比之下,数学公式至少逻辑清晰,物理定律有迹可循。
她只是需要时间。
午休时,大多数同学在聊天或趴桌休息,陆青蘅从书包里掏出《明代社会经济史论》。这是沈老师推荐的专业书,图书馆借的,需要两周内看完。
刚翻开扉页,旁边传来声音:“你看的什么书?”
同桌是个圆脸女孩,叫赵小雨,开学第一天就主动和她说话:“历史书?我们历史课还没讲到明朝呢。”
“提前看看。”陆青蘅轻声说。
“你好用功啊。”赵小雨凑过来看了看书名,吐吐舌头,“这字我都认不全……你中考历史考多少分?”
“八十六。”
“哇,这么高!我才七十二。”赵小雨羡慕道,“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历史?”
陆青蘅想了想,点头:“嗯。”
“怪不得。”赵小雨笑了,“那你历史作业肯定没问题了。对了,数学练习册第三题你会做吗?我完全没思路……”
“我看看。”
陆青蘅拿出数学练习册。第三题是函数题,她昨晚花了半小时才解出来。但她没有直接给答案,而是拿出草稿纸:“我们先看题干……”
她讲得很细,每一步推导都写清楚。赵小雨开始时一脸茫然,渐渐眼睛亮了:“哦哦,原来是这样!你好厉害!”
“多练就会了。”陆青蘅说。这是实话——她每晚做完作业,都会额外找题做。原身的数学基础一般,但她有柳如弦训练出的耐心和专注力。一遍不会做两遍,两遍不会做三遍,直到弄懂为止。
就像当年学琴,一个指法练上百遍。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历史课。
老师姓王,四十多岁,讲课喜欢照本宣科。今天讲“明朝的政治制度”,PPT上列着内阁制、厂卫制度、科举制的要点。
“明朝内阁最初是皇帝的秘书机构,后来权力逐渐增大。著名的首辅有张居正,他推行了一条鞭法改革……”
陆青蘅认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王老师讲的都是教科书内容,和她读的史料大体一致,但太简略了。比如讲张居正,只说改革内容和结局,却不提改革为何失败,不提万历皇帝对张居正死后清算的复杂心理。
“老师,”她忽然举手,“张居正的改革为什么会失败?除了触犯既得利益集团,还有其他原因吗?”
全班安静下来。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有些意外——这个女生平时很安静,几乎不发言。
“这个……教科书上没要求掌握这么深。”王老师翻着教案,“考试主要考改革内容和意义。”
“可是如果不理解失败原因,怎么真正理解这段历史呢?”陆青蘅问。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接了。
果然,王老师皱了皱眉:“考试有考试的范围。高中历史是基础教育,不是专业研究。有些问题等你们上大学再探讨。”
几个同学偷偷笑了。陆青蘅低下头,没再说话。
下课后,赵小雨小声说:“你好敢问啊。不过王老师就那样,他以前说过,高考考什么他讲什么,多的不讲。”
陆青蘅“嗯”了一声,继续整理笔记。
她理解王老师的立场——应试教育,分数第一。但她不理解的是,如果学习历史只是为了考试,那历史的意义在哪里?
四百年前那些活生生的人,那些惊心动魄的事,最后就变成试卷上的选择题和简答题?
“陆青蘅,来我办公室一下。”
王老师站在教室门口。
教师办公室里,王老师泡了杯茶,示意陆青蘅坐下。
“你很喜欢历史?”他问。
“……嗯。”
“我看过你的入学档案,中考历史是年级最高分。”王老师翻开一个文件夹,“但高中历史和初中不一样。初中是讲故事,高中要分析,要理解历史规律。而且,”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应付高考。”
陆青蘅沉默。
“你刚才的问题很好,说明你思考了。”王老师话锋一转,“但课堂上不适合展开。这样吧,我给你列几本拓展阅读的书,你有兴趣可以看。但考试时,还是要按课本答。”
他写了张书单,递给陆青蘅。
《万历十五年》《明朝那些事儿》《张居正大传》。
陆青蘅接过,看见《明朝那些事儿》时,眼神微动——她记得这本书,在图书馆翻过,文风幽默,但有些地方为了可读性牺牲了严谨性。
“谢谢老师。”她说。
“还有,”王老师看着她,“如果你真对历史感兴趣,可以参加历史兴趣小组。我每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带,讲课本之外的东西。”
陆青蘅眼睛一亮:“好。”
走出办公室时,她心情复杂。一方面,她理解了老师的难处——要在有限时间内完成教学任务,要保证大多数学生拿到分数。另一方面,她依然觉得遗憾。
历史不该是这样的。
至少不该只是这样的。
周六上午,陆青蘅去了“新浪潮”公司。
公司在创意园区的一栋 loft里,工业风装修,墙上贴着各种项目海报。苏晴带她到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这是直播项目组。”苏晴介绍,“负责人周琛,你见过的。”
陆青蘅看向主座——果然是图书馆那个历史系研究生。他今天穿了件灰色衬衫,戴着无框眼镜,朝她点点头:“又见面了。”
其他成员包括文案策划、视觉设计,还有两个年轻女孩——是公司签约的网红,一个走古风路线,叫“婉婉”;一个走知识分享路线,叫“知秋”。
“项目背景大家都知道了,‘穿越古今’系列直播,第一季做明朝。”周琛打开PPT,“我们要打造爆款,数据目标是单场直播观看量破五十万。主题很明确:明朝那些香艳事。”
陆青蘅的手指微微收紧。
“婉婉负责颜值担当,cosplay各种明朝美人,从皇后到花魁。”周琛继续,“知秋负责知识输出,讲历史故事。我们需要一个内容策划,确保故事既有趣又不失专业。陆青蘅,苏晴推荐了你,说你明史功底好。”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她。
陆青蘅深呼吸,开口:“具体……要讲哪些内容?”
“观众爱看的。”周琛切到下一页,“比如皇帝的后宫秘闻,比如秦淮八艳的风流韵事,比如青楼里的那些事儿。要猎奇,要香艳,要有话题性。”
“可是,”陆青蘅斟酌用词,“这些内容的历史真实性……”
“七分真三分演。”周琛打断她,“完全真实没人看。我们要的是娱乐性,不是学术论文。”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陆青蘅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个直播,想起那些“求细节”的弹幕。
“周总监,”她抬起头,“如果我们稍微调整一下方向呢?比如,不讲香艳秘闻,讲真实的生活细节。比如花魁的一天是怎样的,要练习什么,面对什么压力。这样既有知识性,又有共鸣感。”
婉婉笑了:“那多没意思啊。观众想看的是美人、爱情、刺激的故事,不是枯燥的日常。”
“但那些日常才是真实的历史。”陆青蘅坚持,“而且,如果我们讲得生动,一样可以吸引人。比如花魁练琴练到手指出血,比如她们要背大量的诗词应对客人,这些细节本身就有故事性。”
周琛看着她:“数据呢?你怎么保证这样的内容有流量?”
“我……”陆青蘅卡住了。她不懂数据,不懂流量算法。她只知道,有些事不能做。
“这样吧,”周琛最后说,“你先写一份内容大纲,两个版本:一个按我们的要求,香艳向;一个按你的想法,真实向。我们对比看看。”
散会后,苏晴叫住陆青蘅:“你刚才太急了。”
“苏姐,我……”
“我知道你的想法。”苏晴拍拍她的肩,“但公司要赚钱,项目要数据。你可以坚持,但要讲究方法。先写出来,用文字证明你的想法可行。”
陆青蘅点头:“我明白。”
当晚,陆青蘅熬夜写大纲。
香艳版的标题她写得很痛苦:《揭秘!明朝花魁的私密训练》《龙床上的政治:皇帝与后妃的权色交易》。每个标题都像针,扎在她心上。
真实版的标题则顺畅得多:《一针一线皆心血:明代绣娘的真实生活》《墨香琴韵背后的血泪:乐籍女子生存实录》。
写到凌晨三点,她把两个版本发给了周琛。
然后,她打开数学练习册。今晚的作业还有一半没完成。
函数题,几何证明,物理受力分析……她一道一道地做,遇到不会的就标出来,明天去问老师。原身的理科基础薄弱,她必须花更多时间。
但她不觉得苦。相比醉月楼里那些毫无选择的人生,能够坐在灯下学习,能够有不会就学的机会,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只是偶尔,她会走神——如果“柳如弦”们生在这个时代,是不是也能上学?也能选择自己的人生?
答案无从知晓。
但她知道,现在她是陆青蘅,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周一的数学课上,陆青蘅第一次被点名批评。
“陆青蘅,这道题我上周讲过的,你怎么又错了?”数学老师敲着黑板,“上课要认真听讲,不要总走神。”
全班同学看过来。陆青蘅低头看着试卷上鲜红的叉——她用了另一种解法,虽然答案对,但步骤和老师教的不一样。
“老师,”她小声说,“我是用三角函数公式解的……”
“考试时按我教的方法写!”数学老师提高音量,“高考阅卷就认标准解法,你自创的解法万一被扣分呢?”
陆青蘅咬住嘴唇。
下课后,赵小雨安慰她:“别往心里去,老陈就那样,特别死板。”
“我明白。”陆青蘅说。她真的明白——应试教育有它的规则,在这个体系里,她必须遵守。
就像在醉月楼,有醉月楼的规矩。你可以有才情,可以有个性,但必须在规矩允许的范围内。
区别在于,醉月楼的规矩是吃人的,而学校的规矩,至少是希望她成才的。
只是这成才的路,走得有些憋屈。
中午,她收到周琛的回复:“两个大纲都看了。香艳版有爆点,真实版有深度。公司决定两个方向都试试,先做香艳版引流,再做真实版立口碑。你负责真实版的内容策划,婉婉和知秋配合你。”
陆青蘅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两个方向都试试。
这算妥协吗?算。但这妥协里,有她的坚持争取来的空间。
她回复:“好。我需要一些史料支持,可以申请购买资料吗?”
“可以,列清单给我。”
周三下午,历史兴趣小组第一次活动。
王老师没在教室,而是带他们去了学校的小花园,坐在石凳上。“今天不讲课,”他说,“就聊聊,你们为什么对历史感兴趣?”
七八个学生轮流说:有的因为喜欢历史故事,有的因为家族有历史渊源,有的单纯觉得历史课比其他课有意思。
轮到陆青蘅,她想了想:“因为历史里有很多被遗忘的人。我想记住他们。”
王老师深深看了她一眼:“怎么记住?”
“写下来。”陆青蘅说,“写他们真实的样子,不是史书上的符号,而是活生生的人。”
一个男生问:“那考试怎么办?考试就要答标准答案。”
“我背标准答案。”陆青蘅平静地说,“但我知道,那不是全部。”
王老师笑了:“这就是我想告诉你们的——在学校,你们要学会应对考试;但走出学校,你们要明白,历史比试卷复杂得多。两者不矛盾,只是不同场合需要不同的态度。”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多:课本没写的细节,史家的偏见,普通人如何记录历史。陆青蘅第一次在校园里感受到畅所欲言的快乐。
结束时,王老师说:“陆青蘅,你文笔好,可以试着写历史散文。我们学校有校刊,虽然发行量不大,但也是个平台。”
“谢谢老师。”
“还有,”王老师压低声音,“你上次问的张居正改革失败原因,我整理了些资料,发你邮箱。记住,课堂上不能讲,但你可以自己研究。”
陆青蘅鼻子一酸:“谢谢。”
周五晚上,陆青蘅同时收到了三样东西:
数学单元测验卷,87分,比上次提高了12分。
周琛发来的直播项目时间表,真实版直播定在十月下旬。
王老师发来的资料包,里面有二十多篇学术论文。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这三样东西,忽然觉得,自己正在走一条很奇妙的路——
一只脚踩在应试教育的体系里,背诵标准答案,追求分数提高。
另一只脚踩在真实历史的研究里,挖掘被遗忘的细节,坚持自己的认知。
而在两者之间,是她的兼职工作,是那个即将到来的直播,是她用文字发声的机会。
这条路很难,很累,有时候很憋屈。
但她想起“陆青蘅”这个名字的寓意:青蘅,香草,清远之香;陆,砺也,千锤万凿,不改其白。
千锤万凿,她正在经历。
不改其白,她在努力坚持。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合着秋夜的凉意。
陆青蘅打开台灯,开始今晚的学习。
先改数学错题,再背英语单词,然后看王老师发的论文,最后修改直播内容大纲。
凌晨一点,她关灯躺下。
闭上眼睛前,她想起今天历史兴趣小组上,一个女生说的话:“我觉得历史好残酷啊,那么多人都被遗忘了。”
她当时没说话。
但现在她想:至少,她记住了。
记住小月,记住云袖,记住醉月楼里每一个姐妹。
也记住,在这个时代,她要用自己的方式,让更多人记住。
夜渐深。
城市在沉睡,但有些种子,正在黑暗中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