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藏剑秋水
同一轮残月下,七百里外的岳州藏剑山庄。
“叮——!”
双剑交击,火星四溅。
令羽撤步转身,“秋水”剑在掌中挽了个剑花,剑尖斜斜指向对手右肩——正是藏剑九式第四式“回峰望月”的起手。
他对面,大师兄萧重山收剑笑道:“小师弟,你这‘望月’起手偏了三分。”
“偏了?”令羽一愣。
“藏剑九式讲究中正平和,剑出如尺量。”萧重山四十出头,是庄主萧天放长子,为人端方严谨,“你方才那一指,看似指向我肩井穴,实则剑意飘向天宗穴——若是真正对敌,这一偏就失了先机。”
令羽挠头:“可我总觉得…指向天宗更顺手些。”
“武学之道,哪有‘顺手’之说?”萧重山摇头,“都是前人千锤百炼的定式。你天赋虽好,却总爱自作主张。上次练第三式‘云遮雾绕’,你非要在腾空时多加半圈旋身,结果如何?摔了个结实。”
令羽嘿嘿一笑,也不争辩。
他心里清楚,大师兄说得对,也不全对。那些“顺手”的改动,不是他刻意为之——是剑到那里,自然而然就偏了三分,就像溪水遇石自然绕行,哪有什么道理?
只是这感觉,他说不清。
“罢了,今日就到这里。”萧重山收剑入鞘,“明日庄主要考较你们第三式到第六式,记得按谱练,莫再乱改。”
“是,大师兄。”
目送萧重山离去,令羽并未回房。他提着秋水剑,独自走到山庄后山的听松崖。
此处是禁地,因崖边松石风化,时有落石。但令羽喜欢这儿——尤其夜半无人时,松涛如潮,他总觉得那声音里藏着什么。
他从怀中摸出一物。
不是剑,是一管墨玉箫。箫身温润,触手生温,尾端雕着海浪纹,工艺精绝。这是他六岁那年,老顽童周不醒送给他的“玩具”。
“小羽儿,这玩意儿给你解闷。”老顽童当时醉醺醺的,把箫塞他手里,“想爹娘了就吹吹,兴许能梦见呢。”
可令羽不会吹箫。他试过,吹出来的都是噗噗的漏气声。老顽童笑得打滚:“罢了罢了,你就当个摆件吧!”
但令羽一直留着。不知为何,握着这箫,他心里就安稳。尤其做噩梦时——那些反复出现的大火、刀剑、女人的哭声——只要摸着箫身冰凉的海浪纹,惊悸就会慢慢平息。
他盘膝坐下,将箫横在膝上,秋水剑置于身侧。
夜风过崖,松涛阵阵。
令羽闭上眼,试着捕捉那涛声里的韵律。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那个梦境——
红衣女子在月下吹箫。不是这把墨玉箫,是白玉的,箫声清越如泉。女子边吹边回头笑,眉眼温柔。她身后站着个青衫男子,按剑而立,身姿如松。
然后火就烧起来了。
毫无征兆,从四面八方烧过来。女子把箫一扔,扑过来抱住他——是的,梦里那个被抱着的孩童就是他自己,他能感觉到女子怀里的温暖,能闻到她衣襟上的淡淡檀香。
“瑶儿!带弟弟走!”
这是梦里唯一清晰的话。女子说的,声音凄厉。
每次梦到这里,令羽就会惊醒。一身冷汗,心跳如鼓。
他问过庄主萧天放。庄主沉默良久,只说:“你父母死于江湖仇杀,莫要多想,好好练剑便是。”
他也问过老顽童。那老儿难得正经一次,摸着他头说:“小羽儿,有些事忘了好。记得太清,反而活不痛快。”
可怎么能不想?
“爹…娘…”令羽轻抚墨玉箫,“你们到底是谁?我又到底是谁?”
没有回答。只有松涛,一浪接一浪。
忽然,他颈后一热。
不是真的发热,是种微妙的感觉——就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按在那块月牙胎记上。令羽猛地睁眼,手摸向颈后。
胎记还在,不红不肿,和平日一样。
“怪事…”他喃喃。
这胎记从小就有,不痛不痒。老顽童第一次见时,醉眼朦胧地说:“哟,这月牙儿标志,倒像某个故人…”话没说完就睡死了,再问就装糊涂。
令羽摇摇头,收起纷乱思绪。他提起秋水剑,就在这听松崖上,一招一式练起藏剑九式。
这一次,他不再拘泥剑谱。
第三式“云遮雾绕”,他腾空时果然多旋半圈——但这次没摔,反而借着旋势,剑光如扇面展开,将身周三尺尽数笼罩。
第四式“回峰望月”,他剑尖还是偏了三分,指向想象中的“天宗穴”。可剑意流转间,竟自然而然引出一记虚招,若对方格挡,正好变刺为削。
第五式、第六式…
剑风越来越急,松涛仿佛应和着剑势,哗啦啦响成一片。令羽沉浸在一种奇妙的境界里,只觉得手中剑不再是剑,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想怎么动就怎么动。
直到第七式“长河落日”使到一半——
“好!”
一声喝彩从崖下传来。
令羽一惊,剑招立乱,脚下碎石一滑,整个人朝崖外跌去!
电光石火间,一道白绫如灵蛇般卷来,缠住他腰间,用力一拉。令羽借势回跃,稳稳落在崖边,惊出一身冷汗。
崖下松枝上,站着个白衣女子。
月华照在她身上,仿佛镀了层银光。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眉目清雅如画,手中握着卷白绫——刚才就是这东西救了他。
“抱歉,吓着你了。”女子声音温润,带着歉意,“我夜半采药路过,见你剑法精妙,一时忘形出声。”
令羽这才看清,她背上果然背着药篓,篓中满是沾露的草药。
“多谢姑娘相救。”他抱拳,“在下藏剑山庄令羽。不知姑娘是…”
“药王谷,白素衣。”女子轻盈跃上崖来,白绫收回袖中。她打量令羽几眼,忽然说:“你方才使的,不是正宗藏剑九式。”
令羽尴尬一笑:“自己瞎改的,让姑娘见笑了。”
“不是见笑。”白素衣认真道,“你改得很有灵性。尤其那招‘回峰望月’,剑意偏转三分,看似破绽,实则暗藏三路后着——若对手按常理攻你肩井,反倒落入你算计。”
令羽一愣:“姑娘懂剑?”
“略通。”白素衣微笑,“药王谷虽以医道立世,但先祖有训:医者须通武理,方能治武者之伤。所以我们也学些粗浅功夫。”
她说得谦虚,但令羽方才亲眼见她那手白绫救人的功夫——轻、准、稳,绝不是什么“粗浅功夫”。
“白姑娘夜半采药,可是急需某味药材?”令羽问。
“嗯,寻‘夜交藤’。”白素衣指了指崖下,“此物只在月夜开花,寅时前必谢。我寻了三夜,总算在此处见到一株。”
令羽顺着她手指看去,果然见崖壁石缝中垂下一段乌藤,藤上开着几簇淡紫小花,在月光下幽幽发光。
“我帮你采。”他不假思索。
“不必,此藤长在险处,我自…”
话没说完,令羽已纵身跃下。他轻功得老顽童真传,虽不及大师兄沉稳,却灵动机变。只见他足尖在岩缝间连点,如猿猴般几个起落,已近那夜交藤。
白素衣在崖上看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这少年轻功…好生奇特。似猴跃,似鸟翔,又似鱼游,全然不似中原任何一家路数。
令羽探手摘藤。指尖触到藤身时,忽觉颈后又是一热——这次比刚才更明显,就像有人用温热的掌心贴在那里。
他手一颤,夜交藤脱手落下!
“小心!”
白素衣白绫再出,卷住下坠的藤蔓。同时令羽足下岩石松动,整个人直坠下去!
千钧一发,令羽本能地拧腰翻身,左手在岩壁上一拍——这一拍看似随意,却暗合某种韵律,掌风激得岩上青苔四溅。借着反震之力,他身形拔起三尺,右手抓住一处凸石。
稳住了。
他喘着气挂在崖壁上,低头看时,离下方乱石堆只剩不到两丈。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白素衣已将夜交藤收回,此刻见他遇险,急道:“你莫动,我拉你上来!”
“不必!”令羽咬牙,再次施展那奇异步法,手足并用向上攀爬。七八个起落后,终于重回崖顶。
脚一落地,他就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白素衣快步过来,蹲下身仔细看他脸色,又搭他脉门。片刻后松口气:“还好,只是惊了心脉,未受内伤。”
她从药篓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药丸:“这是‘定心丹’,含服即可。”
令羽接过含了。药丸入喉清凉,那股心悸感果然渐平。
“多谢白姑娘。”他苦笑,“本想帮忙,反倒添乱。”
“你也是一片好意。”白素衣看着他,忽然问,“你方才坠崖时,可是颈后不适?”
令羽一震:“你怎么知道?”
“我见你探手摘藤时,左手不自觉摸向颈后,神色有异。”白素衣沉吟,“可否让我看看?”
令羽犹豫一瞬,转过身,撩起后颈头发。
月光下,那块月牙形赤红胎记清晰可见。
白素衣凝目看了片刻,伸出食指,轻轻按在胎记边缘。她的手指微凉,触感却让令羽颈后又是一热。
“奇怪…”白素衣喃喃。
“怎么?”
“你这胎记,不似寻常胎记。”白素衣收回手,“寻常胎记或红或青,皆是皮相。可你这块…皮下隐有暖意,像是…”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像是什么?”令羽追问。
“像是被人以极高深的内力,注入过某种印记。”白素衣斟酌词句,“但这只是猜测。我医术浅薄,或许看错了。”
内力印记?
令羽想起老顽童的醉话:“这月牙儿标志,倒像某个故人…”
还有庄主萧天放每次见他胎记时,那种复杂的眼神。
“白姑娘,”他转过身,认真问,“若真是内力印记,可能看出是何门何派的手法?”
白素衣摇头:“天下内功万千,仅凭触感难辨。不过…”她又看了看那胎记,“这月牙形状规整,边缘清晰如刀刻,倒让我想起古医经里一段记载。”
“什么记载?”
“《神农杂症录》有云:昔有武者,以音入武,内力如潮。其门下弟子,颈后皆烙月印,曰‘潮生令’。月印暖者为嫡传,凉者为外门。”白素衣缓缓道,“但这只是传说,那门派早已绝迹江湖百余年,当不得真。”
音入武,内力如潮。
令羽心头剧震。他猛然想起梦中那红衣女子吹箫的场景,想起那清越如泉的箫声,想起潮水般的…
“潮生令…”他喃喃重复。
“令师弟莫要多想。”白素衣温言道,“传说终究是传说。你且回去好生休息,今夜受惊,莫要落下病根。”
她收拾药篓,盈盈一礼:“夜交藤已得,素衣告辞。今夜之事,还望勿与他人言。”
“姑娘放心。”令羽抱拳,“救命之恩,他日必报。”
白素衣微微一笑,不再多言,纵身跃下听松崖,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松林深处。
令羽独立崖边,久久未动。
夜风更急了,松涛如怒潮。他摸向颈后胎记,那温热感还未完全消退。
潮生令。
梦中箫声。
大火,刀剑,红衣女子…
还有老顽童那句没说完的“你爹的箫…”
“爹…”令羽仰头望月,低声问,“你们到底…留给了我什么?”
月无言。
只有满山松涛,哗啦啦,哗啦啦,像极了遥远的海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