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画屏噬魂
秦淮河的夜,早已不复六朝金粉的旖旎。月光惨淡,映着浑浊发黑的河水,河面漂浮着枯败的荷叶和腐烂的水草,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与腐臭交织的气息。两岸残存的雕梁画栋在夜色中投下幢幢鬼影,褪色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如同垂死之人的眼睛。昔日的笙歌曼舞,如今只剩下呜咽的风声和河水拍打朽木船板的单调声响,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死寂。
林默靠在一座废弃石桥的桥墩下,借着阴影的掩护,急促地喘息着。左手掌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一刻不停地啃噬着他的神经。那被惧魄针怨毒腐蚀的伤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边缘肿胀发亮,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蠕动,散发着阴冷的腥气。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咬着牙,用撕下的衣襟紧紧缠裹住伤口,布条很快被渗出的黑血和脓液浸透。
他摊开右手,那根青黑色的惧魄针静静躺在掌心。针尾的“惧”字,那缕暗红色的血丝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最终凝固成一个清晰的指向——河心深处,一艘半沉半浮、破败不堪的旧式画舫。舫身朱漆剥落,雕花窗棂残缺不全,船头挂着一盏早已熄灭、蒙着厚厚灰尘的琉璃宫灯。在惨淡的月光下,整艘画舫如同一具漂浮在冥河上的巨大棺椁,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森。
“秦淮河…画舫…屏中画…笑者…摄魂…”徐婉清最后那虚弱而悲凉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咒语,再次在脑海中回响。玉珏已碎,她的声音也彻底断绝,只留下这最后的指引。
林默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河风夹杂着浓重的湿气灌入肺中,带来一阵刺痛。他强撑着站起身,目光死死锁定那艘鬼船般的画舫。惧魄针的指引,徐婉清的遗言,都指向那里。他没有退路。
他沿着河岸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靠近。岸边停泊着几艘同样破败的小船,船身腐朽,缆绳早已烂断。他选了一艘相对完整的乌篷小船,解开缆绳,用未受伤的右手艰难地划动船桨。小船在浑浊的河水中晃晃悠悠,朝着河心那艘阴森的画舫驶去。
越是靠近,那股阴冷死寂的气息便越是浓重。画舫周围的水域仿佛凝固了一般,连水波都显得异常粘稠迟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脂粉香气,混杂着更深的、如同尸体腐败般的恶臭。
林默将小船轻轻靠在画舫巨大的阴影下。画舫的船身倾斜,一侧船舷几乎贴着水面。他抓住一根垂下的、湿滑冰冷的缆绳,忍着左手的剧痛,艰难地攀爬上去。
甲板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淤泥和腐烂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船楼的门窗大多破损,黑洞洞的窗口如同怪兽的眼睛,窥视着闯入者。林默小心翼翼地前行,右眼的太极镜纹微微发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能感觉到,这艘船里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烈、却又被压抑着的怨念和…一种诡异的魅惑。
船楼深处,隐约传来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丝竹之声,还有女子低低的、带着泣音的吟唱。声音飘渺,如同鬼魅的呓语,在死寂的船舱中回荡,更添几分阴森。
林默循着声音,穿过破败的走廊,来到一处相对宽敞的内舱。舱内陈设依稀可见当年的奢华——断裂的雕花屏风、倾倒的紫檀桌椅、散落的珠钗玉饰,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最引人注目的,是舱壁正中悬挂着一面巨大的绢本画屏。
画屏保存得相对完好,绢面泛黄,但画中景象却清晰得令人心悸。画中描绘的是一幅夜宴图:华灯初上,宾客满座,觥筹交错。画面中心,一位身着大红宫装、怀抱琵琶的女子,正低眉浅笑。女子容貌绝美,眉目含情,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妩媚。然而,在这片歌舞升平的景象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所有宾客的笑容都僵硬刻板,眼神空洞,如同提线木偶;而那位弹琵琶的美人,她的笑容深处,似乎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怨毒!
林默的目光落在画中美人脸上的瞬间,右眼猛地一阵刺痛!太极镜纹灼热!他清晰地“看”到,那画中美人的笑容并非静止!她的嘴角,正极其缓慢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咧开!那笑容,越来越深,越来越诡异!一股冰冷粘稠的魅惑气息,如同无形的蛛网,从画屏中弥漫开来,试图缠绕他的心神!
“屏中画,笑者摄魂…”林默心头警铃大作!这就是徐婉清警告的禁忌!
就在这时,船舱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林默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衫、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正神情恍惚、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他眼神迷离,脸上带着一种痴迷而恍惚的笑容,直勾勾地盯着那面画屏,口中喃喃自语:“美人…好美的美人…她在对我笑…她在等我…”
“别过去!”林默厉声喝道。
那书生却充耳不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步一步,痴痴地走向画屏。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画中美人脸上,脸上痴迷的笑容越来越盛。
画中美人的笑容也越发清晰、越发妖异!她的眼波流转,仿佛活了过来,带着无尽的诱惑,直勾勾地“看”着那靠近的书生!
书生走到画屏前,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要抚摸画中美人的脸庞。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画屏绢面的瞬间——
“嗡!”
画屏猛地一震!画中美人的笑容瞬间凝固、放大!她的嘴角咧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紧接着,一只纤细、苍白、涂着鲜红豆蔻的手,毫无征兆地从画屏中伸了出来!速度快如闪电,五指如钩,带着一股刺鼻的脂粉香气和冰冷的死气,精准无比地抓向书生的面门!
“啊——!”书生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那只苍白的手,五指如同钢针,瞬间刺入了书生的双眼!鲜血混合着眼球爆裂的浆液,猛地溅射在泛黄的画屏上!画中美人那鲜红的宫装,被染上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书生连挣扎都来不及,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在地。他的脸上,依旧凝固着那痴迷而诡异的笑容,只是双眼变成了两个血肉模糊的黑洞。
那只从画屏中伸出的苍白鬼手,缓缓收回。指尖还滴落着温热的鲜血和粘稠的浆液。画屏上,被鲜血染红的美人,笑容更加妖异、更加怨毒!她的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满足的血迹。
林默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亲眼目睹这血腥而诡异的摄魂一幕,远比任何描述都更加震撼!这画屏,是活的!画中的美人,是噬魂的恶鬼!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右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哀魄针和惧魄针。冰冷的针身传来一丝微弱的刺痛感,让他混乱的心神稍稍一清。
就在这时,画屏上的美人,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缓缓转动,怨毒而贪婪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穿透画屏,死死地……锁定在了林默身上!
她的嘴角,再次缓缓咧开,露出一个无声的、充满无尽恶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