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西湖遇影牵心絮 府衙递令觅妖踪
法海谢过卖茶老婆婆,攥着剩下的八文钱,顺着她指的方向往东走。
市集的热闹渐渐淡了,路边的房子从鳞次栉比的商铺,变成了带小院的农舍,风里的甜香也换成了草木的清润。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耳边忽然传来潺潺水声。
转过一道弯,眼前骤然开阔——一片碧绿的湖水铺展在天地间,远处的山影被水汽晕成淡墨色,岸边的垂柳垂着细软的枝条,风一吹就扫过水面,荡起圈圈涟漪。
“这便是西湖了。”法海心里默念。在金山寺时,师兄弟曾说起过这钱塘第一胜景,可亲眼见了,才知传闻不及实景万一。
湖边的石头上坐着几个钓鱼人,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连空气里都飘着股闲适的暖意。
他不自觉放慢脚步,沿着湖岸往前走。禅杖的铜箍偶尔碰到路边的草叶,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到一棵老柳树下时,忽然听见一阵笑声,像风铃撞在半空,清透得让人心里发颤。
“你看这鸳鸯,抢食都抢得这么急!”
穿白裙的女子蹲在湖边,手里攥着把碎米,正往水里撒。
一群鸳鸯围着她的手打转,红喙在水里啄得飞快,她笑得眉眼弯弯,鬓边的碎发被风拂起,阳光落在她发梢,泛着淡淡的金光。
法海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金山寺见的女子,不是挑水的农妇,就是上香的老妪,从没有人像眼前这人般——
白裙像揉碎的云,指尖纤细,连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温柔。
他忽然想起昨夜打坐时晃过的白裙影子,原来不是心魔作祟,是真的有这样的人,藏在红尘里。
女子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身来。看见他的僧袍时,眼里闪过丝诧异,随即又弯起唇角:“小师父,你也来游西湖吗?”
法海猛地回过神,赶紧低下头,双手合十,声音竟有些发紧:“施……施主,小僧只是路过,想问问去临安城的路。”
他不敢抬头,怕再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太亮,像盛着西湖的水,会晃乱他的道心。
“去临安城啊。”女子站起身,提着裙摆走到他面前,手里还攥着点没撒完的碎米,“顺着这条湖岸往东走,过了前面那座石桥,再走两里地,就能看见城门了。”
她的声音很软,像落在湖面的雨丝,轻轻裹住人的耳朵。
法海忍不住抬了抬头,正好撞进她的目光里——那眼里映着蓝天白云,也映着他的影子:一个穿着灰僧袍、手足无措的小和尚。
他的脸瞬间热了起来,赶紧又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禅杖:“多……多谢施主指路,小僧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连禅杖的节奏都乱了。
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女子已重新蹲在湖边,正笑着用指尖碰鸳鸯的背,白裙在风里飘着,像朵落在岸边的云。
风里似乎还带着她身上的香气,不是香烛的厚重,也不是草木的清淡,是种说不出的温润,悄悄钻进他的鼻腔。
法海摸了摸胸口的“守心印”,那层纯白的屏障竟在微微发烫——不是因为妖气,也不是因为心魔,是因为刚才那一眼、那声“小师父”,让他十三年来固若金汤的道心,第一次有了丝松动。
“戒心,戒心。”他对着自己轻声说,抬手摸向怀里的戒尺,木头的凉意让他稍稍清醒。
他加快脚步,朝着石桥的方向走,心里只想着快点到临安城,快点找到狐妖,把这不该有的悸动压下去。
石桥的栏杆上刻着“断桥”两个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
法海走过桥时,看见几个孩童在岸边放风筝,线绳在风里拉得笔直,笑声传得很远。
他想起袖袋里的布老虎,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点因白裙女子而起的慌乱,竟淡了些。
又走了两里地,远处终于出现了临安城的轮廓。
黑色的城门又高又大,上面“临安”两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城门口挤着来来往往的人——挑担的商贩、骑马的官差、背着包袱的旅人,喧闹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法海站在城门外,深吸了口气。他整理了下皱巴巴的僧袍,把袖袋里的布老虎往里塞了塞,又摸了摸怀里的镇妖令牌,才迈步走进城门。
刚进城门,就看见城墙上贴着张泛黄的告示。
上面画着只棕红色的狐狸,旁边的字迹写得遒劲有力:“悬赏捉拿百年狐妖,此妖善用毒雾,已掳走四名孩童,若有线索报临安府衙,赏银五十两。”
法海的眼睛亮了——画上的狐妖,和他在山林里遇到的那只一模一样!看来他没找错地方,这狐妖果然在临安城一带作祟。
“小师父,你也在看这告示啊?”一个粗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法海回头,看见个穿短打的汉子,手里拿着个肉包子,正大口咬着。
汉子指了指告示上的狐妖,咂了咂嘴:“这妖物可凶了!前几天在城西李家庄,又抓了张猎户家的独子,官府派了二十多个差役去搜,连根狐狸毛都没找着。”
“李家庄?”法海心里一紧,“施主可知李家庄怎么走?”
“顺着这条街往西走,过了三里地就是。”汉子指了指西边的路,又压低声音,“不过小师父你可别去凑热闹,那狐妖的毒雾能毒死人,差役都不敢靠近,你一个出家人,去了也是白送命。”
法海摇摇头,语气坚定:“小僧是来除妖的,不是来送命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镇妖令牌,心里有了主意——先去临安府衙通报,拿了令牌调遣差役,再去李家庄探查,这样既安全,也能更快找到狐妖的踪迹。
谢过汉子后,法海顺着路人指的方向,往府衙走。
临安城里的街道比市集更宽,两边的店铺也更气派:卖绸缎的铺子挂着五颜六色的布料,首饰铺的柜台里摆着亮晶晶的银饰,还有点心铺的伙计站在门口,把刚出炉的桃酥摆出来,香气飘得很远。
他不敢多看,只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快步往前走。
路过一家挂着“回春堂”牌匾的药铺时,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哭声,断断续续的,带着绝望的调子。
法海停下脚步,往药铺里看——穿青布衣裳的妇人正对着柜台里的掌柜磕头,额头都磕得发红:“掌柜的,求你再给我一包药吧!我家老头子咳得快喘不上气了,等我凑够钱,一定还你!”
掌柜皱着眉,不耐烦地摆手:“不是我不心软,这‘止咳草’是从蜀地运过来的,成本价就不低。你都欠了三文钱了,再拿药,我这铺子都要赔本了!”
妇人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滴在青石板上,很快就晕开一小片湿痕。
法海站在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想起在山林里救的那对母子,想起小男孩递给他的布老虎,那点“不贪外物”的戒律,竟有些绷不住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八文钱,犹豫了片刻,还是走进了药铺:“施主,这位女施主欠的钱,小僧来还。”
掌柜愣了愣,看了看法海的僧袍,又看了看地上的妇人,疑惑地问:“小师父,你认识她?”
“不认识。”法海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三文钱,轻轻放在柜台上,“但救人要紧,这钱,算小僧捐的。”
妇人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大……大和尚,这怎么好意思……我、我以后一定还你……”
“不必了。”法海对着她合十,声音放得很轻,“施主,赶紧拿药回去救你夫君吧,别耽误了时辰。”
掌柜接过钱,脸色缓和了些,从药柜里拿出个纸包,递给妇人:“这是最后一包‘止咳草’,你回去熬水给你夫君喝,一日三次,喝三天就好了。”
妇人接过药,对着法海连连磕头,嘴里不停说着“谢谢”,才攥着药包匆匆跑了出去。
法海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因“花钱”而生的不安,竟慢慢散了。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五文钱,虽然少了,却比刚才攥着八文钱时,更踏实些。
“小师父倒是心善。”掌柜看着他,笑着说,“不过这临安城鱼龙混杂,不是所有‘可怜人’都值得帮,你以后可得多留个心眼。”
法海点点头,又问了去府衙的具体路线,道谢后走出药铺。
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融融的,他摸了摸袖袋里的布老虎,又想起西湖边的白裙女子,心里忽然觉得,这红尘虽然复杂,却也藏着些柔软的暖意。
只是他不知道,那抹白裙影子,会在不久的将来,让他彻底明白“妖非皆恶”的道理,也让他的“佛心”,迎来第一次真正的考验。
他握紧禅杖,继续往府衙走。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远处的府衙檐角隐约可见,他的“渡厄”之路,才刚刚踏入最关键的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