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8章 尾声
似有温暖的絮风在脸上轻轻扫过,拂过额头,拂过脸颊,还钻进了鼻子里,一个没忍住,打了个大喷嚏,这下把瞌睡都打没了。
睁眼便对上熟悉的碧蓝大眼睛——小雀妖!
这是回净瓶山了?!
小雀妖比我更兴奋,扑棱着翅膀飞向窗外,嘴里不停叫着:“南蛋醒了!南蛋醒了!”
我“腾”地一下翻坐起来,提起床前的鞋子便扔了过去:“这么久了,就不能学点儿别的!早知道就该在你还是蛋的时候煮了吃了!”
也是在此时,我才看到窗外的流云瀑,水雾间云烟缭绕,七彩虹光倒悬其间,苍松翠竹,俱是窗中画。
这是柳落白的房间。
“醒了?”
寻声望去,柳落白一手端着雪白的瓷碗,一手负于身后,正走了进来。
一看见他,很难不想起之前在他怀里痛哭流涕的模样。我脸直发烫,趁着穿鞋时“嗯”了一声,便埋着头飞快地向屋外跑去。
“哪儿去?”
刚走到门口,便被柳落白唤住。
我背对着他随意往某处一指:“捡鞋呢。”
“鞋?你说的是这个么?”扔掉的鞋被一只骨节分明的递到跟前。
“哎呀!”我又羞又恼又惶恐,一把抓过穿上,“这……这……这如何使得,哪有公子给奴婢捡鞋的!”
看到我窘迫的模样,柳落白心情大好,笑道:“赶紧去洗洗吧,待会儿趁热把这粥喝了。”
粥里放了凝神草,喝下后灵台中的不适缓和了许多。令我意外的是,血蔓藤的妖丹在最后关头没有“趁火打劫”,这倒挺稀奇的。
柳落白坐于书案前,一袭白衣上缀着萱草纹,手执紫毫笔,在书卷上圈圈画画。日光将他俊挺的侧脸剪影在身后的扇屏上,融入那清风明月,茂林修竹之中,毫不违和,美甚至哉。
喝完最后一口,我放下碗。
“公子……”
“嗯?”
“那个……粥很好喝……”
“嗯。”
“这次,多谢了。”
我向来不善表达,发自肺腑的话总会让我莫名觉得难为情,脸不争气地又红了。
柳落白看在眼里,淡然一笑:“阿六一觉醒来,怎变得这般客气。如此甚好,以后多睡睡,我也好多些清静。”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门。
“那你看这么说如何?”柳落白放下书卷,笑着走向我,“你明明喜欢与人相交却处处压抑,你明明憎恨背叛欺骗却偏偏心软。你明道理辨是非,追公平求正义,但末了也抛不下情谊,反复纠结,事事犹豫,到头来伤的还是自己。你大可以选定自己想做的事,不要有顾忌,最后结果如何但凭天定。毕竟现在,你是有靠山的人。”
说完,俯下身子拍拍我的肩。
在那一双紫黑明亮的眼眸里,我看到自己泪流满面,脸上绽开的笑容从未如此灿烂。
他从不做别人的靠山,除了我。
趁着柳落白不在,我回了一趟锦山镇。
曾经租住的小院迎来了新的人家,一家五口,其乐融融。张婶家的院子反而冷清无声。
站在门前,我抬起的手又落下,犹豫不决。
“六姑娘?”
回头,竟是崔越。
城东油坊的位置已新建起一座酒楼。
酒楼包厢景致不错,站在东南角的窗前,便能看见被绿荫掩映的“婵娟阁”。
“姑娘突然不辞而别,我还以为……”
“还以为我做贼心虚逃了?”我转过身,打趣道。
崔越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这时我注意到他的官服较以前有些不同,
“升官了?恭喜恭喜啊!”
“姑娘别说笑了。”崔越替我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我这捡来的捕头,不提也罢。”
“崔公子不必自谦,捕头也不是人人都能捡的。”我笑道。
“嗨!”崔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你替大春哥诊治的第二天,钱家公子便被人丢在衙门口,浑身上下没一点儿伤。可醒来后满嘴胡话,老说自己这段时日跟着神仙游山玩水,其他一概不知。因着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是我,便抱着我直叫恩公不撒手!那些大人们见了,立马换了副面孔,对我和颜悦色了不少,之后便成这样了。你说,我这捕头算不算捡的?”
“哈哈,凡事自有因果,该你的也给不了旁人。”我端起酒杯抿了小口,想着问问张家的情况。
“张婶他们,搬家了。”崔越似看穿我的心思,“说来也奇怪,钱公子寻到那日,大春哥便惹上不干净的东西,神神叨叨的,一会儿说有人要害他,一会儿闹着要去李员外家提亲,让若玉姑娘给他做妾。前前后后折腾了好些日子,大夫也看了,和尚道爷也请了,都没什么好转。后来,大春哥挣脱绳子跑到街上伤了人,差点闹出人命官司,如此张婶他们便再难呆下去了。恰巧有位公子给了个好价钱,张家便卖了院子,带着家人投奔亲戚了。”
“这样啊……”我心中唏嘘不已,望着手中的空酒杯怔怔出神。
“啊!对了。”崔越猛一拍脑门,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我,“小柱子临走时给我的,说你没准儿还会回来,让我转交给你。所以,我每日巡街时便去大春哥家附近转转,没想到还真让我碰着了!”
这孩子!
我忙接过打开一看,歪歪扭扭的大字果然是小柱子的手笔——“六姐姐,我们走了,谢谢你的香囊,珍重。”
下面还有数行娟秀的字迹:
“妹妹,请原谅我如此冒昧地称呼。平素见面虽少,但深知妹妹乃心地淳善之人。此番多谢你与公子对张家上下的救命之恩,尤其是我的孩子。想是母子血浓于水,我心有所感。虽醒转,奈何眼不能睁,口不能言,四肢无法动弹,多亏二位及时赶到,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相公做错了事,挨了天谴,理所应当。料想也是二位相助,他才没丢了性命,也保全了张家的脸面。今生恐难当面道谢,只能笔墨上跪别二位了。”
落款是“秦二娘”。
原来,当时她是醒着的。
我悠悠叹了口气,慢慢将信折回——往后,家里的担子都压在她一个女子身上了,为母则刚,想必她应付得过来吧。
“我得走了。”我起身披上斗篷。
崔越一脸惊讶地跟着站起来:“这……这筷子都没动过呢,吃了再走吧。”
“不了。”我笑着摇摇头,“家里还有人等着我伺候呢。”
崔越先是愣了愣,尔后了然一笑,让在一旁郑重地拱了拱手:“既如此,便不留姑娘了,保重。”
“保重。”我欠身回礼道。
错身而过时,我将护身咒符化进他的朴刀——此生有涯,后会无期,各自珍重吧。
回到山中,便见某人正立在流云瀑旁的巨石上,山间灵气凝聚而成的光点仿若七彩绸带,在他周身上下缓缓流转,美得不可方物。
飞身落至数米开外,我静候在侧。
似有所感应,灵气不安分地开始波动,柳落白的声音随之传来:
“回来了?”
“办完事自然就回来了。毕竟,伺候好靠山要紧!”
我果然不适合说谄媚的话,最后一句连自己都听不下去。
柳落白收敛气息,指尖轻弹,灵气顿时化作万千齑粉,随风隐没。他转过身,玩味地看着我,没有言语。
我几步上前,来到他身旁。
“公子,张家的事……。”
“你已经谢过很多次了。”
许是今日山光烂漫,又许是柳落白眼中的笑意过于温柔,我伸手挽住他的胳膊,笑着轻声说道,“真心谢谢您。”
柳落白星眸闪烁,嗓音低沉得比酒还要醇:“阿六,你逾矩了。”
“不是你说的么,让我随心随性,做我的靠山。怎么,言而无信?”我不甘示弱,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丝毫没有闪躲。眼前的俊脸慢慢靠近,空气忽然变得暧昧起来,时间仿佛静止。
他不会来真的吧?!
我大气都不敢出,心砰砰直跳,惹得脑子里的小人捶胸顿足:“阿六啊,你就喝了小杯,难不成醉了!主仆关系才最是稳定长远,若真亲上了就回不到从前了呀!你招惹这煞神干嘛啊!放开,放开!”
是啊!我怎么忘了!
都说喝酒误事,我也没喝多少啊!一瞬间,我哭死的心都有了。此时,柳落白的另一只手已抚上我的脸颊,温柔地摩挲着……
不管了!
我用力闭上眼睛,手上正要用力——
“啊——”我疼得一声惊呼,难以置信地看着柳落白。
只见他冷笑着掐住我的脸包子连带着用力甩了甩:“林阿六,你这是什么表情!”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我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揉揉生疼的脸,一屁股坐下,心里有些委屈。轻轻抚上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我将头藏在臂弯里,偷偷笑了——刚才,老怪物的脸好像红了那么一点点。
远处的山绿意盎然,近处的树依稀泛黄。
又是一年秋风起,流水淡,碧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