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复伊犁的小人物故事:第3章 黄沙初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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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黄沙初程

三日后,天光未亮,兰州城还沉浸在一片沉寂的寒意中。左渊一身普通的青布行装,背着个半旧的包袱,混杂在几辆准备出城的骡马货车队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总督衙门角门。

赵胜亲自安排的路线稳妥而隐蔽。他没有使用官凭,而是顶替了一个因病滞留兰州的南方药材商伙计的身份,跟随一支往肃州运送布匹和杂货的小商队同行。商队领头的是个姓王的陕西汉子,人称王掌柜,常年往来于这条商道,为人精明却不失厚道,显然已得了赵胜的嘱托和打点,对左渊颇为照应,只当他是某个大户人家派出来历练的子弟。

离了兰州,西行之路便愈发荒凉。时值冬末春初,河西走廊的风依旧凛冽,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道旁的白杨树光秃秃地立着,远处是连绵的土黄色山峦,偶有残雪点缀其间,天地间一派萧索。

左渊骑在一匹还算温顺的骡子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行路人。他不再伏案书写,而是学着观察,学着倾听。商队里的人员复杂,有沉默寡言的驼夫,有精于算计的账房,也有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护卫。休息时,围坐在篝火旁,就着干粮和热水,他们操着各地的口音,谈论着途中的见闻。

“听说甘州那边,去年冬天冻死了不少牲口,今年的皮子怕是要涨价……”

“肃州往西,出了嘉峪关,那才叫一个荒凉,水比油还金贵。”

“哈密如今是那个什么‘哲德沙尔’汗国的地盘,税卡子多得很,过关都得剥层皮……”

“阿古柏手下那些安集延人,凶得很呐,碰上他们巡逻的队伍,可得小心……”

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珠子,被左渊默默记在心里,与他出发前熟记的舆图、左宗棠的叮嘱相互印证、补充。他看到了沿途驿站的破败,感受到了地方官吏对这支小商队的盘剥,也听到了普通百姓对时局的茫然与对安稳生活的渴望。

越往西走,绿色便越稀少,天地越发开阔,那种苍凉壮阔的景象,是久居湘江之畔的左渊从未想象过的。他心中那份最初因肩负重任而产生的激动,渐渐被这广袤天地和沉重现实磨砺得更加沉静。他开始真正理解,为何左宗棠会说“筹饷难于筹兵,筹粮难于筹饷,筹转运又难于筹粮”。在这片土地上行军打仗,其艰难程度,远超纸上谈兵。

十余日后,商队抵达肃州(今酒泉)。这里是通往新疆的门户,气氛明显比内地紧张许多。城墙上有兵丁巡逻,城门处的盘查也严格了不少。左渊注意到,除了清军兵勇,还有一些装束奇特、头缠布巾的兵士,王掌柜低声告诉他,那是当地回部首领安排的守兵。

按照计划,左渊将在肃州与王掌柜的商队分开,另行设法前往哈密。他在城中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按照赵胜事先的交代,去了一家名为“顺昌”的车马行,凭暗语接上了头。车马行的东家是个黑瘦精悍的中年人,话不多,只确认了左渊的身份和目的地后,便安排他混入一支前往哈密运送瓷器和茶叶的驼队。这支驼队的背景更为复杂,据说与关内外多个势力都有往来,反而更容易通过各方关卡。

在肃州休整的两日里,左渊漫步在街道上。他看到了来自西域的商人,穿着长袍,牵着骆驼,贩卖着葡萄干、玉石等物什;也看到了面有菜色的流民,蜷缩在墙角,眼神麻木。一种混杂着异域风情与民生凋敝的奇异感受,扑面而来。

他知道,出了嘉峪关,便是真正的“西域”,是此行的目的地,也是风暴即将席卷的中心。他摸了摸怀中那封写给“德昌和”掌柜的信,以及那冰凉的锦囊,深深吸了一口这西北边城干燥而清冷的空气。

前路,黄沙漫漫。

第四章哈密烟云

驼队出了嘉峪关,天地骤然一变。放眼望去,是无垠的戈壁滩,灰黄的主调上点缀着耐旱的骆驼刺和芨芨草,风过处,卷起细小的沙砾,打在脸上,带来一种粗粝的真实感。天空显得格外高远,蓝得近乎无情。驼铃声单调而悠远,伴随着牲畜沉重的喘息和蹄子踏在沙石上的声响,构成这寂静天地间唯一的乐章。

左渊用粗布头巾包裹住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学着驼队里其他人的样子,沉默地跟在队伍中间。这支驼队的首领是个名叫哈斯木的维吾尔族中年男子,能说流利的汉语,眼神里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谨慎。他对左渊这个半路加入的“伙计”并不多问,只要他遵守规矩,不惹麻烦。

沿途并非全然荒芜。偶尔能遇到废弃的烽燧,残破的土墙在风沙中屹立,诉说着昔日的军事要冲地位。也会经过一些小小的绿洲,几户人家,一口水井,几片耐盐碱的田地,便是全部。这里的人们面容黧黑,眼神却异常明亮,对往来商队既依赖又保持着距离。

越靠近哈密,气氛越发微妙。他们遇到了几拨巡逻的骑兵,装束与清军迥异,戴着高高的皮帽,穿着杂色的袍子,武器也五花八门,正是阿古柏麾下的“哲德沙尔”汗国士兵。他们盘查得很仔细,目光在货物和每个人脸上逡巡。哈斯木上前交涉,熟练地塞过去一些银钱和砖茶,对方的态度才稍微缓和。左渊低着头,心中却暗暗记下这些士兵的精神面貌、武器装备和巡逻规律。

“这些人,看着凶,其实也虚。”夜里宿营时,一个常跑这条线的老驼夫凑在篝火边,压低声音对左渊这样的“新人”说道,“听说南边那些‘塔兰奇’人(指南疆维吾尔人)不太服管,北边还有俄国人盯着,他们日子也不好过。”

左渊默默听着,往火堆里添了根柴。这些底层流传的消息,虽零碎,却往往比官方塘报更接近真相。

经过近一个月的艰苦跋涉,驼队终于抵达了哈密绿洲。远远望去,城墙的轮廓在蒸腾的热浪中有些扭曲。与左渊想象中戒备森严的边城不同,哈密城门外竟也聚集着不少商旅和百姓,人声嘈杂,各种语言交织,穿着各色服饰的人们摩肩接踵,显得混乱而又富有生气。只是城门口持枪而立、神色倨傲的汗国士兵,以及墙上悬挂着的陌生旗帜,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人们,这里已换了主人。

入城的过程又是一番盘剥。哈斯木显然早已习惯,熟练地打点着各方。左渊跟在队伍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城防工事、士兵布岗,以及城内建筑的布局。街道两旁,店铺依旧开门营业,但许多招牌上原有的汉字被涂抹或覆盖,换上了曲里拐弯的文字。行人中,有面色惶然的汉族百姓,有神情麻木的本地回众,也有趾高气扬的安集延人(浩罕人,阿古柏部众主体)。

按照记忆中的地址,左渊在城内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里,找到了那家“德昌和”杂货铺。铺面不大,门脸陈旧,货架上摆着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看起来与寻常小店无异。

左渊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店内光线有些昏暗,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趴在柜台上打着算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布满皱纹的脸。

“掌柜的,有上好的湖笔吗?”左渊按照约定的暗语开口。

老者打算盘的手停住了,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仔细打量了左渊一番,慢悠悠地道:“湖笔没有,徽墨倒还有些存货,客官要看看吗?”

暗语对上。老者,便是“德昌和”的周掌柜。他示意左渊稍等,走到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关上店门,挂上了“打烊”的牌子。

引着左渊来到后堂,周掌柜的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而急切:“可是大帅派来的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左渊取出左宗棠的亲笔信。周掌柜接过信,手有些发抖,就着昏暗的光线迅速浏览了一遍,眼圈竟微微发红。“五年了……老朽还以为,朝廷……大帅已经忘了这西域之地……”他喃喃道,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周掌柜,大帅从未忘却。我此来,便是要为收复之举,探明前路。”左渊沉声道。

周掌柜定了定神,仔细收好信件,开始向左渊讲述哈密乃至整个“哲德沙尔”汗国眼下的情况。他在这里潜伏多年,以杂货铺为掩护,结交三教九流,消息极为灵通。

“阿古柏如今坐镇喀什噶尔,哈密由其手下大将艾克木汗镇守。此人贪婪暴虐,横征暴敛,不得人心。城中百姓,无论汉回,皆苦其久矣。”周掌柜压低声音,“军备方面,艾克木汗麾下约有三千人马,但成分复杂,有安集延老兵,也有被迫归附的本地回部武装,并非铁板一块。他们主要依仗火器,但弹药补给似乎并不充裕,来源主要靠……俄国人暗中接济。”

左渊心中凛然,俄国人的影子果然无处不在。

“另外,”周掌柜补充道,“据老朽观察,艾克木汗与南疆的一些伯克(地方首领)也有矛盾,似乎不满阿古柏的某些分配。”

左渊将这些信息一一牢记。这些关于敌人内部矛盾、兵力虚实、补给弱点的情报,对于未来的军事行动至关重要。

“城西有一片废弃的土堡,据说是前朝哈密王的别苑,如今成了乱葬岗和流民聚集之地,鱼龙混杂,但也更容易隐藏行迹。左先生若需暗中查探,或可借那里落脚。”周掌柜最后提醒道,“此地耳目众多,先生务必小心。”

左渊在“德昌和”后院一间隐蔽的杂物房里安顿下来。夜幕降临,哈密城并未完全沉寂,偶尔能听到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的犬吠。他躺在硬板床上,毫无睡意。白天所见所闻,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旋——混乱的城防、骄横的敌兵、凋敝的民生、周掌柜那期盼的眼神,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来自北方的巨大阴影。

他知道,自己已经触及了这场巨大风暴的边缘。接下来的日子,他需要像幽灵一样,在这座被侵占的城市里,找到更多能撬动战局的支点。而第一个需要确认的,就是周掌柜提到的,那个位于城西的、可能藏有更多秘密的废弃土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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