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流
兰州城的冬日,在白昼与黑夜的交替中,显得格外漫长。自那日督帅在签押房内抒发胸臆后,整个总督衙门的气氛便如同这天气一般,外松内紧,暗流涌动。
左渊的工作愈发繁重。他不仅要处理如雪片般飞来的公文邸报,还需协助整理核对往来账目。那日张道台呈上的饷需清单,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左宗棠已连续数日召见兰州道、甘肃布政使,乃至本地有实力的商贾,有时直至深夜,书房内的灯火仍亮着,争论、叹息之声隐约可闻。
这日午后,左渊正将一批刚到的军械册籍归档,亲兵队长赵胜,一个满脸风霜、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他是刘锦棠麾下的老哨官,因伤暂调督署负责护卫,与左渊相熟。
“左先生,”赵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军旅之人特有的警惕,“大帅让你去一趟,单独。”
左渊心中一动,放下手中册籍,整了整衣袍,跟着赵胜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左宗棠平日歇息的内书房。此处比签押房更为僻静,陈设也更为简朴。
左宗棠未着官服,只一身寻常的棉布长衫,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西北舆图前。图上,新疆地域辽阔,山川纵横,但许多地方仅以虚线圈画,标注着“情况未明”。伊犁地区,则被用朱笔醒目地划了一个圈。
见左渊进来,左宗棠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开口道:“渊儿,你在我身边,也有些年头了。文书往来,机要传递,可还顺手?”
“回伯父,侄儿尽力而为,不敢懈怠。”左渊恭敬回答。
“嗯。”左宗棠走到书案后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今日唤你来,非为衙中公务。”
左渊依言坐下,心中有些忐忑。
“朝中诸公,隔空论战,于万里之外指画西域,终究是雾里看花。”左宗棠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随即变得凝重,“阿古柏盘踞已久,根底如何?各部回众是真心依附,还是被迫屈从?俄人据守伊犁,其真实意图何在?边境驻军几何?这些,光靠塘报和传闻,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左渊:“我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有人能深入虎穴,为我带回真实的情报。”
左渊的心猛地一跳,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你心思缜密,略通武艺,更难得的是,肯学,也能吃苦。前次你混入商队前往河州探听回部动向,事办得不错。”左宗棠的语气缓和了些,“如今,我想再派你出去一趟,目标,是哈密,甚至更西。”
左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一丝恐惧,站起身肃然道:“但凭伯父差遣!侄儿万死不辞!”
“不是要你去死,”左宗棠摆了摆手,“是要你活着把消息带回来。此事机密,除我與赵胜外,不得对任何人提及。你明面上,仍是督署书记,告假旬日,回湘阴原籍探亲。”
他从案几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左渊:“这里面是些散碎金银和几片金叶子,贴身藏好。另有一封书信,若至哈密,可寻一个叫‘德昌和’的杂货铺掌柜,他是我早年布下的一着暗棋,或可提供助力。记住,你的任务只是看,只是听,非到万不得已,不可暴露身份,更不可参与当地纷争。”
左渊双手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
“此去路途艰险,关隘盘查,马匪横行,且西域之地,各方势力鱼龙混杂。”左宗棠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可有把握?”
左渊将锦囊小心收入怀中贴身处,抬头迎上左宗棠的目光,语气坚定:“伯父放心,侄儿定不负所托!”
左宗棠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去吧。准备一下,三日后动身。让赵胜帮你安排可靠的身份和路线。”
左渊躬身行礼,退出了内书房。室外寒风依旧,但他的胸口却因那小小的锦囊而一片滚烫。他知道,自己不再仅仅是这总督衙门里一个伏案疾书的书记,他即将真正踏入那片只在文书和舆图上见过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土地。
回到自己的值房,左渊铺开纸张,开始仔细规划路线。兰州、凉州、甘州、肃州、出嘉峪关、至哈密……每一个地名,此刻都显得如此具体而沉重。他需要熟记沿途关隘、可能的补给点,以及左宗棠和赵胜告知的、需要特别注意的区域。
夜色渐深,左渊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风声呜咽,他仿佛能听到来自西域的召唤,那召唤里混杂着黄沙的咆哮、战马的嘶鸣,以及无数未知的命运交织的回响。他摸了摸怀中的锦囊,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
前路漫漫,暗流汹涌。而他,左渊,即将成为投入这汹涌暗流中的第一颗探路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