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最后的玩伴
黄昏,是一天中阴阳交界最为模糊的时刻。
夕阳的血色光芒穿过老洋房的玻璃窗,却无法驱散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业主夫妇回来了。他们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一整夜没睡。他们按照马卫国的吩咐,买来了两大袋东西,有包装鲜艳的水果硬糖,有入口即化的棉花糖,还有一些崭新的小玩具。但他们看着这些充满童趣的物品,眼神里却满是恐惧和茫然。
“马……马师傅,这些……真的能行吗?”男主人颤声问道,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二楼的方向。
马卫国正在客厅中央,用一根浸过朱砂的墨斗线,一丝不苟地在地上弹着一条笔直的红线。他头也不回,声音沉稳:“咱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送客的。你们俩记住了,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出声,别喊叫,更不准叫对方的名字。你们的恐惧,会变成它的养料,让它更不愿意走。你们要做的,就是看着,等着。”
他这番话,让本就紧张的气氛,瞬间又凝重了几分。夫妇俩下意识地握紧了彼此的手,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二楼的婴儿房,早已没了白天的温馨。马卫国没有开灯,他认为自然光线的消逝,是最好的时间信号。
他让陈默将那些五彩斑斓的糖果,沿着他用墨斗弹出的红线,一颗一颗地,从木马的脚下,一直铺到敞开的窗户前。这不是一条充满童趣的小路,而是一条被严格规定的、单向的“魂路”。
“记住,糖果不能撒到红线外头。”马卫国低声对陈默说,“红线是‘河堤’,糖果是‘河道’。咱们是请它顺着河道走,要是河水漫出去了,淹到不该淹的地方,那麻烦就大了。”
接着,他拿出那个蘑菇小夜灯,放在窗台上。又在夜灯旁,小心翼翼地摆上了一块只有巴掌大小、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头。
“这是黑曜石,行内叫‘影壁’。”马卫国对一脸困惑的业主夫妇解释道,“它照不出人脸,也照不出实物。但它能照出一些……咱们肉眼看不见的东西的‘影子’。我们得亲眼看着它的‘影子’从这石头上消失,才算完事。”
夫妇俩听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死死地盯着那块不祥的黑色石头。
最后的准备工作完成了。马卫国转过身,看着那位腹部高高隆起的女主人,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温和。
“太太,最后一步,得您来。”
马卫国将那个包裹着铁皮青蛙的洁白手帕,郑重地递到女主人面前。
“您是一位母亲,身上有它最渴望、最亲近的气息。请您亲手,将这份迟到了几十年的礼物,放到它应该在的地方。”
女主人看着那个破旧的玩具,又看了看房间中央那个在阴影中显得格外狰狞的木马,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但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手帕上那稚嫩的“给妈妈”三个字时,腹中的胎儿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情绪,轻轻地动了一下。
这一下,给了她无穷的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那个包裹,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个散发着无形寒意的木马。
随着她的靠近,房间的温度开始急剧下降。站在门口的男主人,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妻子呼出的白气。
陈默的感知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他“看”到,一股狂暴的、夹杂着喜悦和愤怒的复杂情绪,从木马身上轰然爆发。那是找到母亲的狂喜,也是玩具被夺走的愤怒,更是一种强烈的、不愿再被抛弃的占有欲。
女主人终于走到了木马前,她颤抖着伸出手,准备将包裹放在马鞍上。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木马的那一瞬间——
“咔嚓!”
一声响亮而又清脆的爆裂声,从木马的内部猛然传出!仿佛它身体里某根主要的木质结构,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巨力生生折断!
女主人吓得尖叫一声,手一松,包裹掉在了地上。她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被丈夫一把扶住。
“别动!谁也别动!”马卫国厉声喝道,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无比凝重,“它被惊着了!现在是关键时候,谁乱动,它就跟谁走!”
他捡起地上的包裹,重新塞到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女主人手里,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放上去!必须由你亲手放上去!”
女主人含着泪,在丈夫的搀扶下,再次走到木马前。这一次,她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诡异的木马,只是凭借着一股母性的本能,迅速地将包裹放在了马鞍上。
当包裹落稳的那一刻,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好几度。窗户的玻璃上,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陈默!动手!”马卫国低吼道。
陈默立刻上前,伸出手,用一股极其轻微的力道,推动了木马。
“吱呀——”
木马开始缓缓摇摆。
马卫国站在一旁,脸色肃穆,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松。他沉声说道:“顾小安,你的礼物,你的妈妈已经收到了。天黑了,游戏该结束了。你看,叔叔阿姨给你铺好了糖果路,点亮了引路灯。别再贪玩了,上路吧。”
他的话音刚落,房间里,那消失已久的童谣声,再次响了起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断断续续的、模糊的哼唱。
那声音,变得尖锐、扭曲、充满了电子合成般的失真感,每一个音调都像是被拧断了脖子,透着一股令人疯狂的怨毒和不甘。
“叮铃铃铃铃——”
挂在门把手上的那个探灵铜铃,像是疯了一样,自己剧烈地摇晃、撞击,发出一连串急促到令人心慌的噪音!
房间里的灯光,开始以一种极高的频率疯狂闪烁,忽明忽暗的光线,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
最恐怖的,是窗台上的那块黑曜石“影壁”!
就在夜灯闪烁的光晕中,一团漆黑的、如同浓墨般的影子,开始在光滑的石面上缓缓浮现。那影子扭曲不定,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小孩子的轮廓,但它的四肢比例极不协调,身体蜷缩着,像一只巨大的、畸形的蜘蛛!
“不好!它要发狂了!”马卫国大吼一声,他没想到,这份迟到的礼物,非但没有安抚它,反而激起了它更强烈的执念——它不想离开了!
木马的摇摆,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剧烈和狂暴!它不再是轻轻摇晃,而是疯狂地撞击着地板,发出“咚!咚!咚!”的巨响,仿佛一头被囚禁的野兽在撞击着牢笼!
那扭曲的童谣声,也变成了刺耳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尖啸!
黑曜石上的影子,猛地膨胀开来,那畸形的轮廓几乎占满了整块石头,甚至能看到一只由阴影构成的、细长的手臂,从石面中缓缓伸出,指向了缩在墙角的业主夫妇!
“它看上你肚子里的孩子了!它想找个伴!”马卫国目眦欲裂,他知道,事情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的陈默,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无视了耳边那刺耳的尖啸,无视了那狂暴的撞击声。他将自己全部的精神,都沉入到那股混乱、狂暴的情绪洪流之中。他没有去对抗那股愤怒和占有欲,而是拼尽全力,去寻找、去捕捉那股情绪核心里,最原始、最纯粹的一丝念想。
——那份想要把礼物送给妈妈的,单纯的念想。
找到了!
陈默猛地睁开眼睛,他没有说话,而是伸出手,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从那条糖果路上,拿起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然后轻轻地、放在了那只随着木马剧烈摇摆的铁皮青蛙的头上。
他用一种近乎于催眠的、平静无波的声音,对着木马说道:“礼物,送到了。妈妈,也给你糖吃了。该走了。”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一句平静的话语,像是一剂强效镇定剂,瞬间击中了那狂暴情绪的核心。
狂暴的撞击声,戛然而止。
刺耳的尖啸,也渐渐平息,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带着无尽委屈和不舍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中。
木马的摇摆,迅速地慢了下来,恢复了最初的、轻柔的节奏。
黑曜石上,那团狰狞的黑影,迅速地收缩、变化,最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孤零零的、直立的人影。它在石面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朝着窗台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当它的影子从黑曜石上彻底消失的那一刻,窗台上的蘑菇小夜灯,猛地爆发出一次极其明亮的光芒,然后,彻底恢复了稳定而又温暖的正常光亮。
一切,都结束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马卫国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对抗,比他干十个F级的活儿还要累。
业主夫妇则早已瘫软在地上,相拥而泣。
只有陈默,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那个力挽狂澜的人不是他。
“马……马师傅……它……它走了吗?”男主人颤抖着问。
“走了。”马卫国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沙哑,“走得……不怎么情愿。还好,总算是走了。”
他走到木马前,看着那颗被陈默放在铁皮青蛙头上的糖果,眼神复杂地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他转向业主夫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为了让这个孩子彻底安心,也为了你们自己。这木马和铁皮青蛙,必须由我们带走,找个干净的十字路口,一把火烧了。这叫‘送行’,让他带上玩具和糖果,高高兴兴地上路。”
“应该的!应该的!”男主人挣扎着爬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比白天更厚的信封,双手奉上,“马师傅,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
马卫国接过信封,这次连掂都没掂,直接塞进了包里。
他招呼着陈默,两人合力,将那个终于不再沉重得诡异的旧木马抬了起来。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房门的时候,那位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惊魂的女主人,突然开口叫住了他们。
“马师傅……等一下。”
两人回头看她。
只见她的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里却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复杂难言的、属于母亲的怜悯和不舍。她看着那个被抬起的木马,仿佛能看到一个刚刚还在发脾气、此刻却要孤单远行的孩子。
她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轻声问道:
“马师傅,我……我能和这个‘孩子’,最后再说几句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