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碗牛肉面与江湖规矩
夜幕低垂,城市的霓虹如同巨大的调色盘,将天空染得光怪陆离。
马卫国那辆饱经风霜的五菱宏光,在拥堵的车流中穿梭着。它没有朝着公司的方向驶去,而是在一个路口突然右拐,一头扎进了一条狭窄而昏暗的小巷。巷子两旁是密密麻麻的老旧居民楼,阳台上晾晒的衣物如同万国旗,在晚风中摇曳。
车速慢了下来,轮胎碾过坑洼不平的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
陈默侧过头,冰冷的目光扫过车窗外杂乱的景象,然后转向了中控台上那个廉价的手机支架。手机屏幕上,导航地图的蓝色箭头,正固执地指向他们偏离的方向。
“马叔,我们迷路了吗?”他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平直得像一条拉直的线,“根据GPS实时数据,这里已经偏离返回公司的最优路线12.7公里。”
“GPS?那玩意儿能找到茅坑,可找不着真神仙。”马卫国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京剧,猛地一打方向盘,将车稳稳地停在了一家小店门口。
这家店毫不起眼,门脸狭小,一块斑驳的木质招牌斜挂在门楣上,油漆剥落得厉害,只能勉强辨认出“老李牛肉面”五个字。店里透出的灯光昏黄而温暖,与周围的破败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和谐。
马卫国熄了火,拔下车钥匙,得意地对陈默扬了扬下巴:“小子,这地方可不是你那破导航能找着的。这叫‘圈内人’的食堂,只有咱们这种‘手上沾过灰’的人,老板才肯多给你加两块肉。寻常人进来,顶多给你碗清汤寡水。”
陈默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一股混合着浓郁牛肉汤香和淡淡油烟味的热气扑面而来,让他那总是紧绷的神经,似乎也在这烟火气中悄然松弛了一丝。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店内的景象映入眼帘。空间不大,只摆着四五张油腻腻的方桌。一个光着膀子、腰间围着白围裙的胖大汉正站在一口巨大的汤锅后,用长柄铁勺搅动着翻滚的浓汤。
他看到马卫国进来,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立刻堆起了笑,用一口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话嚷道:“哟,马爷!今儿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马卫国找了张桌子,大刺刺地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对着天花板吐出一个烟圈:“少废话,老李。今晚上爬了趟‘高楼’,晦气。老规矩,两碗‘阳春面’,多加‘镇物’,我这兄弟是雏儿,给他那碗多来点‘红’的。”
胖老板老李嘿嘿一笑,眼神在陈默身上扫了一圈,了然地点点头:“得嘞!您请好儿吧!”
陈默静静地坐在马卫国对面,听着他们之间这段外人听不懂的对话。他知道,这是他们这行的“黑话”。“爬高楼”指的是去高层公寓干活,“阳春面”是牛肉面的暗语,“镇物”自然就是指牛肉,而“红”的,则是提阳气的辣油。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被端了上来。
面碗极大,汤色浓郁,大块的牛腱子肉铺满了碗面,炖得酥烂入味,几片翠绿的香菜点缀其间,红亮的辣油在汤面上泛着诱人的光泽。
马卫国拿起筷子,也不客气,夹起一大块牛肉就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吃!赶紧吃!干咱们这行,耗的是心神,折的是阳气,得靠这些热乎东西补回来。”
他“呼噜呼噜”地扒拉了几大口面,额头上见了汗,这才像是缓过劲来,放慢了速度,开始了他的“新手教学”。
“小子,今天看你表现还行,有些事儿,也该让你知道了。”他夹起一片香菜,扔进嘴里,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咱们这行,看着是装神弄鬼,其实里头的门道,比写字楼里那些PPT狗的规矩还多。首先,你得记住‘三不说’。”
陈默停下筷子,抬眼看着他。
“第一,不说死者坏话。”马卫国竖起一根油腻腻的手指,“人死为大,不管那案主生前是善是恶,到了咱手上,都得尊重。你嘴上不积德,说三道四的,容易跟那股子怨气结上梁子,它看不见摸不着,可它能记着你。到时候怎么给你下绊子,你都不知道。”
“第二,不说‘鬼’字。”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这字眼太重,自带磁场,容易惊动。你要是实在要说,就用别的词儿代替,比如‘那东西’、‘那位朋友’,或者干脆就叫‘案主’。你得让它觉得,你不是来跟它对着干的,是来跟它‘商量’的,是来帮它‘解决问题’的。和气,才能生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绝不说‘我一个人不害怕’这种屁话。”马卫国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这是大忌中的大忌!你这话一出口,就等于是在黑灯瞎火的野地里点上了一支大火把,告诉所有藏在暗处的东西:‘嘿,我在这儿呢,我阳气旺,快来吸我呀!’。你这是挑衅,是作死,懂吗?”
陈默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在马卫国以为他又在神游天外时,陈默却忽然放下了筷子。
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封面是黑色的硬皮小本子,又从上衣口袋里拔出一支笔。
“唰唰唰……”
他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然后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看着马卫国,问道:“马叔,您刚才说的这三条规矩,有相关的统计学数据支持吗?比如,根据历史案例,违反这三条规矩后的事故发生率分别是多少?有没有具体的对照组实验报告可以参考?”
“噗——”
马卫国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面汤,差点直接喷出来。他被噎得满脸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指着陈默,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你小子……存心的是吧!”
好不容易顺过气来,马卫国没好气地灌了一大口冰镇啤酒,用手背抹了抹嘴。
“没文化,真可怕!老祖宗传下来的经验,是让你用心记的,不是让你拿来做数据分析的!”他气哼哼地骂了一句,但还是压下了火气,继续说道,“除了‘三不说’,还有更要命的‘四不看’,这个你给老子记死了!”
陈默已经合上了本子,再次拿起筷子,默默地吃着面,像是在用行动表示自己会认真听。
“第一,不看案发现场无人住的床底下。”马卫国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透出一丝忌惮,“那地方是阴气汇聚的‘穴眼’,藏污纳垢。你好奇心一起,探头去看,说不定就跟里面的东西对上眼了。这一对眼,你的魂儿就可能被它勾走一半。”
“第二,不看深夜里对着你笑的旧照片,特别是黑白照片。照片能留住人的影像,也能锁住人死前的一缕执念。它对着你笑,不是因为它高兴,是它看上你了,想拉你过去作伴。”
“第三,不看没有倒影的水面。不管是脸盆里的水,还是池塘里的水,只要是在案发现场,你凑过去看,发现水面清亮如镜,却照不出你的脸……那就赶紧跑!那说明水里已经有东西了,它把你的倒影给‘吃’了,下一步,就是要吃你了。”
“第四,”马卫国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带着一股子寒气,“不看古董镜子的最深处。尤其是那种老式的、背面涂了水银的铜镜。你盯着它看久了,会觉得镜子里面不是你的影像,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你看着它,它也在看着你。我听我师父说,以前有个前辈,就是不信邪,对着一面刚从古墓里出来的铜镜照了足足一刻钟,出来后就疯了,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一句话:‘镜子里有个人,不是我,他在学我说话……’”
他说完这个简短的传闻,整个面馆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连远处正在擦桌子的胖老板老李,动作都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一顿饭吃完,马卫国打了个长长的饱嗝,从兜里掏出钱拍在桌上,又点了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前所未有地严肃了起来。
“规矩说完了,该办正事了。”
他看着对面已经将面汤都喝得一干二净的陈默,眼神变得锐利而复杂。
“小子,活儿你也见了,规矩你也懂了。咱们这行,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赚钱,赚的也是折寿的钱。你还年轻,脑子又好使,现在要是想退出,还来得及。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你回老家也好,去大城市闯荡也罢,以后就当个普通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马卫国,眼神平静如水,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但是,”马卫国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你要是决定留下来,跟着我干。那就不是试用工了,得正式入伙。入了伙,就得签个‘投名状’,立下字据,从此生死富贵,就都绑在这条船上了。”
陈默依旧沉默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
马卫国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抽着烟,看着他。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将烟头在桌上摁灭,然后弯腰,从脚边那个油腻得能反光的黑色帆布公文包里,费力地掏出了一个文件袋。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文件袋。
它是由一整张粗糙的、泛着暗黄色的牛皮纸制成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封口处用一根红色的粗棉线反复缠绕,打着一个古怪的结。整个文件袋散发着一股和公司故纸堆里一样的陈旧气息,看起来比那些清代地方志还要古老。
陈默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被某样东西吸引了。他的眼神里,那万年不变的冰山,似乎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透出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他看着那个神秘的文件袋,终于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马卫国将文件袋放在油腻的桌面上,用手轻轻拍了拍,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
“你的卖身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