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生人世：第2章 2、一只叫团团的土狗

这只叫团团的狗，是爷爷养的。

是只土狗，好听点说，是中华田园犬。带着“国”字头的，还具有民族性的。

公狗，三岁，是典型的大黄。

迪恩不是很喜欢团团，觉得它，没有金毛呀拉布拉多那么威风霸气又听话憨厚。没有泰迪那么机灵乖巧，更没有哈士奇那样特立独行……

爷爷很喜欢这条狗，总夸它很灵性。

这其实很好理解，这条狗是他唯一的伙伴，朝夕相处的。没有团团，爷爷会很孤单。

爷爷住的地方离镇上有几公里。房前是一条村道，房后就是山坡。山坡上满是各种的树，还有竹子，不知名的灌木。树都不大，是前些年飞播造林的产物。

村道也不宽，两辆小车没办法同时过，必须停下，等一辆车小心翼翼地通过。

爷爷的房子，也许是村里最破旧的了。是三间老旧的平房。比起周围其他村民的房子，两层的，三层的，四层的，这房子显然是“鸡立鹤群”，因为这旧房子的存在，才凸显了新房子的气派和高傲，也是因为爷爷的旧房子的存在，才让村里人感觉到骄傲和自豪。

好在房子前面很宽敞，有个不小的院坝。大小的竹簸箕什么的，时常晾晒着爷爷采回的药材。

爷爷死活不去城里住，他说住不惯。憋，啥都憋。在城里就像个傻子，连路都不会走。要走人行道，过斑马线，要看红绿灯……不如乡下自由，散涣。

还有，住楼上不接地气，受不了，憋闷。

还有，缺一根葱都要去超市里买，麻烦。是的，爷爷的院子周围都是他自己种的蔬菜。吃不完，还时常赶集去卖。

还有，城里不能养狗，是不能养土狗，不能带着团团。

这让爷爷很生气，外国的狗可以养，为什么我们中国自己的狗就不能养？我家团团差在哪里了？不帅吗？你看，这一身金色的毛，油亮油亮的，健壮有力。还听话，有灵性，懂事。为什么就不让养呢？关键是，这土狗好养，口粗，剩饭剩菜啥都吃。

土狗这么优秀，为啥就不让养？这不是崇洋媚外吗？

爷爷很生气，他觉得这也是侵略，也有汉奸。里应外和，置我们中华土狗于死地。中医就是这样，救了中华民族的几千年的命，最后被定义为不科学，往死了整。这是汉奸在作怪，要让中医灭绝。

土狗和中医是一样的命。

科学？什么是科学？你们能解释的就是科学，解释不了就是不科学？

爷爷不管什么科学不科学，他认为，能治病，能救人，就不用科学去证明，因为事实已经证明了。

爷爷认为，土狗才是真真的狗。忠诚，爱憎分明。不会表演，不会欺骗，不会故意去讨好人。更不嫌贫爱富。

总之，爷爷很爱团团，爷爷没把团团当狗，而是当孙子。

团团是爷爷的假孙子，迪恩是真孙子。

迪恩感觉，他才是假的，团团像是真的。

“团团比你听话，不惹我生气。”爷爷这么说的。

迪恩不服气：“光听话有个屁用啊，它又不能给你们老秦家传宗接代，也不能继承你的中医衣钵。”

“你就能了？”爷爷一句话，呛得迪恩无言以对。

迪恩不服气：“它听话，是它不会说话，只会冲你汪汪叫。如果会说话试试，不跟你顶嘴才怪，不气死你才怪！”

爷爷哈哈大笑：“谁说我们团团不会说话？是他们听不懂罢了。团团，你说是不是？”

“汪汪！”团团汪汪应了两声，似乎在回答爷爷。

迪恩有些诧异：“它真的听得懂？”

爷爷不回答，神秘地笑笑，“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了”

爷爷说的没错。团团真的会说话。

没错，狗会说话。

而且是说人话。

说白了，迪恩这次“贬”回乡下，是一种惩罚。

迪恩被老师约谈了。劣迹斑斑：在宿舍违规使用电火锅。翻墙出去喝酒，还差点打架。诋毁学生会干部，上课给老师挑毛病……

迪恩的父亲也被谈话了，接到辅导员的电话。

父亲对迪恩说：“你们的辅导员对我说，我很幸运，是真的吗？”

“你抽到奖了？”迪恩很惊讶。

父亲一脸严肃：“是的，很难得，几年了，上千人才有我这一个。”

“辅导员怎么说的？”

“秦远志的父亲你好。你是我当了4年辅导员，唯一一个接到我电话的家长。我主动打的。”

“能不是吗？我们一学期都没见过她一次面，没她的电话和微信。你想主动找她都没门。只要没死人，她才不管呢，有事都是学生干部给通知。人家跟皇上一样，不是谁都能见驾的。这次主动召见你，你不是幸运才怪呢。这叫幸临。”

“照这么说，我得感谢我宝贝儿子，给我创造了一次机会？”

“那可不！”

迪恩于是被老爸举着鞋子追出两里地。

迪恩觉得自己跟老爸不是亲人，而是仇人。

迪恩恨老爸，他剥夺了自己的选择权，浇灭了自己的理想，被迫让自己上了中医药大学。

恨归恨但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

迪恩知道，自己每年的学费住宿费，还有每月的生活费，还是依靠老爸的，他不能跟老爸翻脸，闹僵，毕竟受制于人。

迪恩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不再依赖老爸，而是自己独立生活。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被迫答应一个条件。

“这个假期，在乡下陪爷爷。”

这个条件看似很简单，不就是吃住在乡下吗？也好，懒得每天看老爸的脸色。每次放假回家，好日子只有那么几天。从母慈子孝到鸡飞狗跳，过渡得这么迅速，而且自然。而且理所当然。

从被人伺候着捧着的皇帝日子，跌落到被斥责的太监日子。从宝贝儿子变成横眉冷对的阶级敌人……

迪恩觉得，自己还是自己，还是那个样子，啥也没变。唯一变化的，就是父母的态度。做人，真难。在学校应付老师，在家里还要应付父母。都说，家事温暖的港湾，迪恩觉得是骗人的药片，舔掉糖衣，就露出本来的苦味了。

一大早，会被母亲从睡梦中叫醒。甚至暴力地掀掉被子，拉开窗帘。让自己暴露在阳光里，目的只有一个：起床，吃早餐。

老爸每天都会抱怨，冲老妈抱怨：瞧瞧你养的好儿子，不做饭，不洗衣服，成天到晚只知道上网，玩游戏，聊天。屋里弄得像垃圾堆。上一天班回来，还得给他收拾屋子，做饭。吃完了，连碗都不收……啧啧，简直养了个废物。

迪恩也很烦，他觉得跟父母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说话聊天都说不到一起去，没说几句就杠上了，搞得谁都不愉快。

迪恩觉得父母不理解他。爸妈觉得迪恩不懂事，不知道理解父母。

“都说儿女是来报恩的，我看是来报仇的！”父亲曾在一次争吵后，气呼呼地咆哮。

迪恩也觉得委屈：“你们生我的时候经过我同意了吗？你们什么时候理解过我的感受？从小到大，一切都要按照你们的意思来。学钢琴、学架子鼓、学书法、学绘画，学滑板、学围棋……都是你们的想法，你们想弥补你们欠缺的。你们自己不会飞，下个蛋，等它刚出壳，刚长点羽毛，就逼它飞……我是什么？是你们实现理想的试验品，是你们满足自己的希望载体……。你们剥夺我的自由，连高考志愿都是你们填报的。”

是的，迪恩需要自由。他觉得父母给他的只有物质，没有精神。

迪恩也知道，父亲让他到乡下陪爷爷，最主要是：懒得看见他，看见就生气。

这当然好，于其互相伤害，不如离得远远的，相忘于江湖。

乡下爷爷那里，山清水秀，空气清新。迪恩童年最美好的日子就是住在爷爷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