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知县:第6章 二品大员,恭送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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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二品大员,恭送九品。

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秦淮河上的雾气还没散,像揉碎的棉絮裹着青石板路,踩上去软乎乎的,鞋尖沾着湿意,凉得人脚趾发麻。我要去大关查帐——前几日孙效贡刚接了大关的差事,帐房先生是前任留下的老人,把去年的税银册子理得乱七八糟,有的页面被茶水浸得发皱,有的商船完税记录缺了半页,连“江安号”的漕粮税票都找不见踪影。孙效贡怕后续查起来出纰漏,便让我去核对清楚,还特意嘱咐“每一笔都要跟船票对牢,别漏了半分”。

出门时,管家老孙正拿着扫帚扫院坝,见我要走,连忙放下扫帚迎上来:“爷,街上刚洒了水,青石板滑得很,您雇匹马去吧,省得摔着。”我原本想着从孙府到大关也就三刻钟的路,走路正好活动活动,可低头一看怀里揣着的几本税银册子,厚厚一摞,压得衣襟发沉,便应了:“劳烦孙管家帮我叫匹温顺些的马,我怕骑烈马握不住册子。”老孙笑着应了,转身就往巷口的马铺去,没半盏茶的功夫,就牵着匹枣红马回来,马背上还铺了块蓝布垫子,“这马叫‘枣花’,性子软,您放心骑。”

刚走过二条巷,就听见前头一家门里传来连声喊“送客——”,声音洪亮,带着旗人说话特有的卷舌音,尾音拖得长长的,在清晨的巷子里撞得嗡嗡响。紧接着,朱漆大门“呀”地一声被拉开,黄铜门环撞在门板上,“当啷”响得脆,像是砸在空缸上,传得老远。我本就爱瞧些新鲜事,又想着离大关还有段路,便勒住马缰绳,让“枣花”慢下来,好奇地停下脚步,往门里瞥了一眼。

只见门内天井铺着青石板,被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四五个家人垂手站在廊下,穿的青布褂子浆洗得发白,领口却浆得挺括,叠得整整齐齐,袖口领口没半分褶皱。他们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贴在裤缝上,连眼皮都不敢乱抬,只有眼珠子偶尔偷偷瞟向正屋门口,像是在等着主人的吩咐。

从正屋里走出个客人,看年纪约莫五十来岁,粗眉大眼,颧骨很高,脸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像是常年在江面上风吹日晒,纹路里都透着股子风霜气。他穿件灰色大布长衫,料子粗糙得能看见棉线的纹路,针脚也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乡下裁缝的手艺。外面罩着件天青羽毛对襟马褂,马褂旧得发亮,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还沾着点泥点,像是从乡下刚赶过来,没来得及换衣裳。

再看他头上,戴的是顶二十年前的老式大帽,帽檐有些变形,左边高右边低,上面镶着颗砗磲顶子——按《大清会典》的规制,这是九品官的顶戴,可那顶子失了光,灰蒙蒙的,像是被油烟熏过,又像是常年没擦拭,连上面的云纹都看不太清。脚下蹬双黑布双梁快靴,靴底沾着湿泥,走起路来“噔噔”响,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既没坐轿,也没骑马,倒像个赶早市的寻常百姓,半点官派都没有,连手里的烟袋锅子都用得包了浆。

可再看送他的主人,模样就气派多了。那人约莫四十岁,面白无须,皮肤细得像女子,穿件枣红宁绸箭衣,宁绸料子厚实,在晨光下亮得晃眼,衣料上的暗纹是缠枝莲图案,得凑近了才能看清。外面罩件天青缎子褂,褂子胸前缀着二品锦鸡补服,锦鸡的羽毛用五彩丝线绣成,金线勾勒的爪子栩栩如生,连鸡爪上的纹理都绣得清清楚楚,一看就是苏州绣娘的手艺,没十两银子下不来。

他脖子上挂着串蜜蜡朝珠,珠子颗颗圆润,颜色是上等的鸡油黄,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衬得他肤色更白。头上戴的是京式大帽,红顶子锃亮,像是刚用布擦过,花翎插得端正,那花翎是蓝翎,虽只有一眼,却也是正经的朝廷赏赐。脚下是最新式的内城京靴,靴底绣着云纹,靴帮用的是上好的黑缎,走在青石板上没半点声响,只有靴底的云纹偶尔蹭到地面,留下淡淡的痕迹。

他一直把客人送到大门外,走到台阶下时,特意停下脚步,双手撩起马蹄袖,露出里面的白绫衬里,然后双手拱到眉梢,腰弯得像个弓,几乎要贴到地面,连背上的绸缎褂子都绷得发紧。嘴里不停说“请,请,请,慢走!下次再来叙话!”,声音透着十二分的恭敬,连眼神都放得柔和,像是在看自家长辈,半点架子都没有。

直到客人转过巷口,青布长衫的影子看不见了,他才慢慢直起腰,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转身就往门里走,脚步也快了不少,鞋尖蹭得青石板“沙沙”响,身后的家人连忙跟上,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出声。朱漆大门“哐当”一声关上,震得门环又晃了晃,发出“当啷当啷”的声响,连天井里的麻雀都被惊得飞了起来。

我还站在原地发愣,目光落在门口的牌子上——那牌子是梨木做的,打磨得光滑,红底黑字,写着“钦命二品顶戴,赏戴花翎,江苏即补道,长白敬公馆”。长白敬,我倒是听孙效贡提过,是旗人,姓敬,名才,字仲安,在江苏候补道的位置上待了五年,据说后台硬得很,跟京里的旗营都统沾亲,就是一直没补上实缺,只能在南京城里挂个闲职,天天去藩台衙门点卯。

我心里暗暗称奇:这敬观察是旗人,向来听说旗官最讲究排场,对下属更是摆足架子,据说上次藩台衙门开议事会,他见了从四品的同知都没起身,怎么会对个九品砗磲顶子的客人这般恭敬?这年头,别说二品官对九品官弯腰,就是九品官见了七品知县,都得跪着回话,这可真是少见。

正想着,“枣花”轻轻打了个响鼻,我才回过神,刚要夹马肚子往前走,就听见身后有人喊“爷,您还去不去大关?”回头一看,是马铺的伙计,手里还拿着根马鞭,想来是怕我不认得路,特意跟过来的。我点了点头,“走吧,麻烦你在前头带路。”伙计应了声“好嘞”,牵着马缰绳往前走,“枣花”温顺地跟着,脚步不快不慢,我坐在马背上,还在琢磨刚才的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客人穿得那般寒酸,敬才却对他这般恭敬,这里面肯定有门道,可我又说不上来。

走了约莫两刻钟,就到了大关。大关设在长江边的码头旁,是座两层的青砖楼,墙头上铺着黑瓦,瓦檐下挂着块“江宁大关”的匾额,红底金字,看着有些陈旧,却透着股子威严。楼下是收税的柜台,用青石砌成,柜台后站着两个差役,穿着青布差服,手里拿着算盘,正在给一艘商船算税。楼上是办公的地方,窗户对着江面,能看见往来的商船,有运漕粮的漕船,有运茶叶的货船,还有些小渔船,在江面上飘着,像一片片叶子。

孙效贡已经在帐房等着了,帐房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窗户开着,江风顺着窗户吹进来,带着股子江水的腥气。他坐在梨木书桌后,手里拿着本税银册子,正看得认真,见我来了,连忙放下册子,笑着起身:“来得正好,刚让家人炖了热茶,用的是去年的碧螺春,你先喝杯暖暖身子,路上肯定冻着了。”说着便从桌上拿起个白瓷茶杯,倒了杯热茶递过来,茶叶在热水里舒展,清香漫过来,混着江风的腥气,倒也别致。

我接过茶杯,喝了口热茶,暖意从喉咙一直传到胃里,舒服多了。刚把带来的文书放在桌上,就听见楼下有人喊“孙大人,几位大人来了!”声音洪亮,是大关的差役老张。孙效贡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回头跟我说“是粮道的王大人和盐道的李大人,还有管钱粮的赵师爷,前几日约好今日来吃酒,说是要给我接风。”

我连忙起身,想着自己只是个帮工,不该掺和官员的宴席,便说“那我先去隔壁房间查帐,等你们吃完了我再过来。”孙效贡却摆手,“都是自己人,不用避,一起坐。王大人和李大人都是爽快人,不会计较这些虚礼,你还能跟他们学学官场的门道。”我见他坚持,便应了下来,找了个靠窗的椅子坐下,把带来的税银册子放在腿上,假装翻看,心里却有些紧张——我还是头一次跟这么大的官一起吃饭。

没过多久,就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先是一阵“咚咚”的重响,接着是一阵“沙沙”的轻响,最后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不用看就知道,是粮道的王大人、盐道的李大人和赵师爷来了。

果然,第一个进门的是王大人,他是个胖子,身高约莫五尺,肚子圆滚滚的,穿件藏青缎子褂,褂子的纽扣都快扣不上了,走起路来肚子一颠一颠的,像怀里揣了个西瓜。他见了孙效贡,笑着拱手“仲甫兄,恭喜恭喜,总算接了个实缺!”孙效贡连忙回礼“托福托福,还得多靠各位兄台帮忙。”

跟着进来的是李大人,他个子高,约莫六尺,留着山羊胡,胡子打理得整齐,穿件深蓝绸缎长衫,外面罩件灰布马褂,说话慢悠悠的,“仲甫兄,这大关可是块肥差,往后可得多想着我们些。”最后进来的是赵师爷,他是个老秀才,约莫六十岁,头发都白了大半,穿件蓝布长衫,手里总拿着个算盘,算盘珠子被他摸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跟账目打交道的。

几人见了我,都愣了一下,孙效贡连忙介绍“这是我的同窗,吴鼎元,字炳谦,如今在我这里帮忙做书启,写些往来的公文,是个老实人。”王大人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原来是仲甫兄的同窗,失敬失敬,往后在南京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李大人和赵师爷也点头笑着说“久仰”,我连忙起身回礼,“不敢当,还请各位大人多指教。”

很快,孙效贡的家人就把菜端了上来,用的是青花瓷器,摆了满满一桌子。有长江里的鲜鱼,是刚从江里捞上来的,清蒸的,上面撒着姜丝和葱花,鱼肉嫩得能掐出水;有南京特产的盐水鸭,皮白肉嫩,是用桂花鸭做的,吃起来带着股子桂花的香味;还有炒虾仁,虾仁是太湖里的白虾,个头不大,却很新鲜,炒得金黄,看着就有食欲;最后是一碗炖鸡汤,鸡汤炖得奶白,里面放了些红枣和枸杞,闻着就香。

酒是绍兴黄酒,温在锡壶里,锡壶外面裹着块棉布,怕烫着手。孙效贡给每人倒了杯酒,“今日请各位来,一是感谢各位平日里的关照,二是跟各位认认门,往后在大关做事,还得多麻烦各位。”王大人端起酒杯,“仲甫兄客气了,我们都是为朝廷办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说着便跟孙效贡碰了碰杯,喝了口酒。

席间菜过三巡,酒过五味,几人都喝得有些微醺,脸上泛红。王大人开始讲起粮道的趣事,说去年漕粮丰收,粮商们抢着送粮,把粮道的大门都堵了;李大人则说起盐价的涨跌,说今年盐价涨了三成,盐商们赚了不少,都想着给盐道送些好处;赵师爷话不多,却总在关键时候插句话,说些钱粮上的门道,听得我受益匪浅。

我想起早上在二条巷看见的事,心里的疑惑还没消,便端着酒杯,壮着胆子笑着说“今日一早,我倒见了位礼贤下士的大人,只怕当今世上都少见!”

话刚说完,管钱粮的赵师爷就放下筷子,凑过来,手里还捏着颗花生米,笑着问“哦?怎么个礼贤下士法?是哪位大人?快说说,我也去见识见识,沾沾大人的和气。”他平日里最爱听些官场的奇闻轶事,一听我说有新鲜事,立刻来了精神。

其他几人也停下筷子,看着我,王大人还放下酒杯,“子谦兄,快说说,别吊我们胃口。”李大人也点头,“是啊,这南京城里的官员,我大多认识,倒想听听是谁这么礼贤下士。”

我便把早上看见的一五一十说了,从那九品官的旧马褂、砗磲顶子,说到敬观察的二品补服、蜜蜡朝珠,再说到敬观察弯腰送客的恭敬模样,连大门关得有多快、门环响了几声都没落下。我还特意描述了那客人的模样,“粗眉大眼,颧骨很高,左手好像……好像少了根小指,我没太看清。”

满座人都听得稀奇,唯有孙效贡端着酒杯,抿了口酒,没说话,只淡淡笑了笑,眼神里带着点了然的冷,像是早就知道这事,又像是觉得我少见多怪。过了半晌,他才放下酒杯,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开口道“你呀,总是这么大惊小怪。”

这一句话,倒把我说愣了——明明是件稀罕事,他怎么反倒笑我?我张了张嘴,刚想追问“仲甫兄,这怎么能算大惊小怪?二品官对九品官弯腰,这可是头一遭啊”,满座的议论声也停了,几位同事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都带着点古怪,王大人还悄悄给李大人使了个眼色,李大人则轻轻摇了摇头,倒像是我漏看了什么要紧的门道,说了件极其寻常的事,甚至还有些幼稚。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酒杯,酒都凉了也没察觉,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像是自己说了什么蠢话,心里又疑惑又委屈——难道我真的看错了?还是这官场里的门道,比我想的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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