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知县:第5章 效贡援手,得渡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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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效贡援手,得渡难关。

我追着孙效贡问:“那候补道的夫人受了这等大辱,被姨太们打得披头散发,丢尽了脸面,他反倒得意?这话怎么说?难道就不怕人笑话吗?”

孙效贡端着青花缠枝纹盖碗,指尖在莹润的釉色上慢慢磨着,磨过碗沿那圈淡青色的冰裂纹,像是在琢磨话里的深浅,又像是在掂量官场里的轻重。他沉默片刻,语气冷得像南京深秋清晨的露水,落在人心里发沉:“得意着呢!你当那顿打是白挨的?不过十来天,两封札子就连着送上门——一封委了筹防局提调,管着沿江十几座炮台的粮草器械,那可是肥差,光采买时的回扣就够寻常人家过一辈子;另一封派了山货局会办,握着江南茶笋、桐油的采买权,商贾们想拿到配额,都得围着他转。去年冬天,制台还替他谋了个保举,他本就只有盐运司衔,戴的是青顶子,这一保举,直接换了二品红顶!你说这不是得意,是什么?”

我手里的盖碗猛地晃了晃,碧螺春的嫩芽沉在碗底,溅出的茶水沾在指尖,凉得钻心。“这么说,那位制台大帅,竟是被那夫人……”话没说完,孙效贡突然把盖碗往桌上一扣,“当”的一声脆响,茶水溅出几滴在描金暗纹的桌布上,晕开几个小小的湿痕,像极了官场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污点。他语气沉得压人,抬手打断我,眼神里带着几分警示:“这话不必往下说。内中暧昧,谁曾亲眼瞧见?咱们何必寻根究底,把舌头伸到督抚衙门里去?你年纪轻,初入世事,还不懂得‘祸从口出’的道理。这些闺阁内外、官场私下的糊涂话,万不可挂在嘴边。不是我信什么拔舌地狱的鬼神之说,是传这些话,旁人听了,只会说你轻薄浮躁,不懂官场的忌讳,往后谁还敢跟你共事?兄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脸上一阵发烫,从脸颊一直烧到耳尖,连脖子都热了,才知自己失言,犯了官场里的忌讳。忙低下头,攥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地应了声“是”。南京的秋本就凉,这会儿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秦淮河的湿气,吹得人后背发寒,连带着心里也凉了半截。沉默半晌,书房里只听得见窗外槐树叶“沙沙”的声响,我定了定神,把之前在元和轮上遇假官做贼的事,细细说给他听——从那满口湖北口音的“知县”总戴着副玳瑁墨晶眼镜,哪怕天阴月黑、舱里点着灯,也不肯摘下来,镜片后的眼睛总透着股闪躲;到半夜里,同舱的广东商人丢了洋银,喊来船上的买办,一起掀了那“知县”的床底,搜出个网篮,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竟还藏着两支鸦片烟枪,烟杆上的铜锅锃亮,横七竖八地堆着;再到那“知县”被绑着时,眼镜滑到鼻尖,露出双满是慌乱的眼睛,连说话都磕磕绊绊,一一讲来,连烟筒上沾着的褐色茶渍都没落下。

孙效贡听完,长长叹了口气,眉头皱成个川字,指尖轻轻敲着梨花木桌面,敲得有板有眼,节奏缓慢,像是在数着官场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猫腻。半晌才开口,语气里满是无奈:“这事说起来,倒也不是纯粹的扮官做贼。那人本就是个候补知县,咸丰年间捐的官,算是老班子了——若不是近年黄河决口,开了郑工捐,捐大八成知县的人挤破了布政使司的大门,压了他的班次,他早该补实缺了。偏去年他在镇江办木厘,为了多征厘金,把木商们逼得走投无路,联名告到省里,藩台动了气,撤了他的差使,还记了大过三次,停委两年。官做不成,手里又没了进项,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便索性做起了偷鸡摸狗的勾当。”

我惊得睁圆了眼,手里的茶碗都忘了端,茶水晃得差点洒出来:“船上的人说,到了码头就把他送岸查办,后来到底怎么处置的?总不能就这么放了吧?”

孙效贡摇头苦笑,拿起盖碗又放下,显然没了喝茶的心思,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着:“还能怎么处置?船到了上海码头,把人送进巡防局,船就开了。那些被偷的赃物,早被各人认回去,没了实证。他到了局里,巧了,那巡防局的委员本是他当年在镇江办厘金时的下属,如今虽升了官,哪敢真办老上司?他倒会装委屈,一进局子就哭诉,只说底下人贪小便宜,偷了客人一根烟筒,被买办仗着洋人势力搜了房,还哭丧着脸问委员‘各位客人丢了东西没?要是没丢,便是天大的误会,可得还我清白’。委员顺水推舟,打了他底下那个跟班几板子,罚了几两银子,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磨了磨,语气更沉,带着几分告诫:“你初出来闯荡,哪里知道这些人的底细?他何止做贼,在外头赌钱输了就赖账,说‘等我补了实缺就还’;行骗专挑远地来的商人,说能帮着打通关节,拿到官府的采买单子,骗了钱就躲起来;还勾着一群江湖无赖,仗着候补官的身份,在码头一带横行霸道,收保护费,商户们敢怒不敢言。往后你在南京结交人,可得多留个心眼——笑脸相迎的,未必是真心待你;穿着官袍的,未必是清官廉吏。人心隔肚皮,不得不防啊。”

我听得心头发寒,暗忖这官场竟这般浑浊,比家乡的泥水潭还深,稍有不慎就会陷进去。可转念一想,孙效贡待我这般热诚,见我困窘便留我住下,给我安排住处,还细声细气地劝诫,教我官场里的道理,倒比自家父兄还尽心。正想着,孙效贡起身理了理官袍的下摆,把褶皱都抚平,道:“我还有些事要去衙门递牌子,得赶在关衙门前把公文交上去。你且在书房坐会儿,看看书,晚些回来咱们再接着谈。”说罢便推门出去,马蹄袖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书页吹得翻了几页。

我在书房里坐着,拿起孙效贡案头的《大清会典》翻了几页,可满脑子都是他说的那些官场荒唐事,还有伯父吴子仁避而不见的事,根本看不进去。过了约莫一个时辰,管家进来禀报,说厨房备好了晚饭,请我去后堂用饭。饭桌上只有我一个人,管家说孙老爷在衙门还有事,怕是要晚些回来,让我不用等。我胡乱吃了几口,便回了书房,坐在藤椅上,望着窗外的月色,心里乱糟糟的。

次日一早,天刚亮,孙效贡就去了衙门。直到晌午时分,他才回来,进门就把官帽往桌上一搁,红顶子晃了晃,差点掉下来,语气里满是诧异:“奇怪!真是奇怪!这吴子仁,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我见他脸色不对,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忙起身迎上去,递了杯凉茶:“世兄这是怎么了?莫非在衙门里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他接过凉茶,一饮而尽,往交椅上一坐,胸口还在起伏,喘了几口粗气才顺过气:“鼎元,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南京多少天了?”

“算上今天,有十多天了。”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你去令伯吴子仁的公馆,一共去了几次?”他又问,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

“约莫七八次吧,几乎天天去,就盼着能见到他。”

“你每次去,都跟门房说过你住哪个客栈、几号房吗?”他往前凑了凑,追问着。

“说了,每次去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就怕家伯回来寻我,找不到地方。”我点头,心里隐隐有些发慌,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些。

孙效贡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里的茶水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桌上:“他们始终跟你说,吴子仁出差没回府?一句别的话都没说?”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的慌意越来越浓,预感到事情可能不对劲。

他重重叹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和惋惜:“你到南京那几天,吴子仁确实出差了,可他只是去六合县会审一个命案,路程不远,三天就回来了!十天前,他又托关系,求藩台给了个通州勘荒的差使,当天接了札子,当天就收拾行李走了——你说他是不是故意躲着你?若真想见你,怎么会连个口信都不留下?”

我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吴子仁是父亲的亲哥哥,是我的亲伯父,竟为了躲我,特意找借口出差,连面都不肯见。想起和母亲分别时,还嘱咐我“你伯父是咱们家在南京的靠山,去了南京找他,准没错”,可如今看来,这靠山早就成了冰山,连靠近都不肯让我靠近。

孙效贡见我失神,脸色苍白,知道我心里不好受,便放缓了语气,往前凑了凑,拍了拍我的肩膀:“鼎元,我也不是要挑拨你们叔侄的骨肉情分,只是这事太明显了,怕你蒙在鼓里,还傻傻地天天去等。不过你也别慌,天无绝人之路。我今天见藩台,他说大关的前任委员任期满了,打算让我接办大关的差事,札子一两天就能下来。我那里正好缺个贴心的帮手,你就来帮我做书启,写些往来的公文、书信;再在帐房挂个名——帐房先生是藩台荐的人,我不好驳他的面子,可你是我同窗,他总得分你些好处。书启的薪水虽不算多,一个月八两银子,两处加起来,一个月也有十二三两,足够你在南京立足了,还能寄些钱回家给尊堂。”

我连忙起身道谢,声音都有些发颤,话都说不利索:“效贡兄,你这般帮我,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他却摆手,笑得恳切,眼神里满是真诚:“都是同窗,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当年在扬州学堂,你总帮我抄录功课,我还没谢你呢。吴子仁的事,咱们慢慢再说,他总不能一辈子不回南京,总有见面的时候。对了,你到南京后,给家里寄过家信吗?尊堂在家,肯定很惦记你。”

我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只在上海寄过一封,说我平安到了上海,很快就去南京。到了南京后,还没寄过——本想见过家伯,取了钱庄的利息,一起寄回去,让母亲放心,谁知……”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心里满是愧疚。

孙效贡皱起眉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带着点责备的语气:“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尊堂在家,指不定天天盼着你的信,吃不下睡不着,你这一拖,不是让她揪心吗?这样,你现在就去书房写封信,我借你五十两银子,一起寄回去。信里别提借钱的事,也别提没见着吴子仁的事,只说你在南京一切安好,已经寻了差事,先寄回五十两家用,后续安定了再寄,省得你母亲着急上火。”

我心里感激不已,眼眶都有些发热,连忙应下,转身就去书房写了信。照着孙效贡的嘱咐,信里只说我在南京一切顺利,承蒙朋友关照,寻了个差事,薪水够用,先寄回五十两银子补贴家用,让母亲不用惦记,绝口不提半句不顺心的事,也没提伯父避而不见的事。

次日一早,孙效贡打发家人回乡下接他母亲来南京同住,顺带把我的信和五十两银子一起送到信局,托他们寄回扬州老家。又过了几天,接办大关的札子下来了,孙效贡拿着札子给我看,红底黑字,盖着江宁藩台的朱红大印,上面写着“委孙效贡署理江宁大关委员,钦此”。他笑着说,大关在长江边上,离城里远,天天往返不便,让我仍住在他公馆里,帮着照应内外的琐事,三五天去关里一趟就行,书启的事在家也能办,不用来回奔波。我自然满口应下,只觉得自己运气好,遇上孙效贡这样的贵人,不然在南京城,真不知该如何立足。

接下来的几日,孙效贡忙着去大关交接差事,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后还会跟我讲些大关的事——大关主要管着长江沿岸的商船征税,每天往来的船只很多,事务繁杂,不过油水也足。他还说,等过段时间,交接完了,就带我去大关熟悉熟悉,认识些人,往后办事也方便。我一边帮他处理书启的事,写些公文,一边盼着能早点去大关看看,心里对未来也多了几分期待。

这天傍晚,孙效贡回来得比往常早,还带回了一个好消息——他跟藩台提了我的事,藩台答应,等我熟悉了书启的工作,就给我补个“从九品”的衔,虽然官阶不高,可也是个正经的功名,往后办事也名正言顺。我听了,心里更是感激,觉得自己遇上孙效贡,真是天大的幸事,不然真不知要在南京城受多少苦。

夜里,我躺在书房的榻上,想着这些日子的遭遇,从最初的茫然无助,到如今有了住处,有了差事,还有了盼头,心里百感交集。若不是遇上孙效贡,我真不知这南京城该如何待下去。可一想到伯父吴子仁,心里还是有些难受,不知他为何要这般避着我,难道骨肉亲情,还抵不过那点银子吗?

正想着,窗外传来几声虫鸣,混着远处秦淮河上画舫的歌声,隐隐约约的。我翻了个身,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往后一定要好好做事,不辜负孙效贡的信任,也让母亲放心,至于伯父的事,就先放一放,等以后有机会,再找他问个明白。

等孙效贡到差,我跟着去大关看过一回。大关在秦淮河入江口,风裹着江腥气,码头上的脚夫扛着货来回跑,帐房里的算盘声噼里啪啦,倒像是官场里的算计,没个停。此后三五天去一次,平日里就在公馆料理书信,有些应酬的虚套信,我斟酌着回了,孙效贡看了也没说什么,只点头道“妥帖”,两人倒更相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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