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知县:第2章 亲朋故旧,甚为可靠。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2章 亲朋故旧,甚为可靠。

陈定章送我到栈房门口时,正是上海午后最喧嚣的时辰。码头上的汽笛声裹着江风,粗哑地划破长空;商号里的伙计踮着脚吆喝,声音能穿透半条街;黄包车夫的铜铃铛“叮铃”作响,混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在巷子里缠成一团。可他攥着我手的力道,却像一道屏障,让周遭的嘈杂都淡了几分。他的手掌粗糙得像磨过十年的砂纸,指节上的老茧是常年打算盘磨出的硬疙瘩,凸起的纹路里还嵌着些洗不掉的墨渍,掌心那道搬货时留下的浅疤,边缘已泛成淡粉色,蹭得我手背发疼,可那从掌心传来的温度,却比任何温言软语都实在,像寒冬里的一盆炭火,暖得人眼眶发潮。

“鼎元,”他把声音压得低,带着江南人特有的吴侬软调,尾音轻轻打了个转,可每个字都像浸了铅,沉得砸在人心上,“你回去后好好守制,三年孝期里别荒了笔墨。读书不仅是认字数句,更是学做人的道理——遇事要沉住气,别像毛头小子似的冒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巷口那些往来的行人,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往后遇事多在心里转三转,别轻易把真心捧给人——尤其是那些脸上堆着笑,说话比蜜甜,却不肯把心窝子亮给你的人。你爹老实,你可不能学他那样,把谁都当好人。”

我那时满脑子都是父亲的灵柩,棺木停在栈房后院的角落里,盖着块褪色的蓝布,风一吹就簌簌响,像父亲在低声叹息。我只盼着早日启程回家,把父亲好好安葬,没太琢磨他话里的深意,只胡乱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声音发涩:“世伯放心,我都记着。”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这一次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瓷娃娃,指腹轻轻蹭过我肩上的补丁——那是母亲用旧布补的,针脚有些歪歪扭扭。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忧色,像看着自家不懂事的孩子,欲言又止。

看着他的蓝布长衫背影消失在栈房巷口,那巷子里的烟味立刻涌了上来——有洋行里飘来的雪茄味,烈得呛人,带着股子洋人的古怪气息;有烟馆泄出的鸦片味,腻得发昏,裹着甜腥气,闻着就让人腿软;还有小贩挑着担子叫卖的水烟味,烟丝里混着薄荷,却压不住潮湿的水汽,缠在鼻尖上,呛得我连连咳嗽,眼泪都快被逼出来。我掏出手帕擦了擦嘴,那手帕还是父亲生前用的,边角已磨得起了毛,上面还留着淡淡的皂角香,一闻到这味道,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似的疼。

我站在原地,风卷着地上的碎纸屑和烂菜叶打转,有的纸屑粘在我裤脚上,带着股子霉味。忽觉这大上海虽遍地灯火、人声鼎沸,却比家乡湖边的芦苇荡还冷。芦苇荡的冷是明着的,风刮过来能裹紧衣裳抵挡,实在冷了,还能找个草垛躲一躲;可这里的冷,是渗在骨头缝里的,明明眼前都是热热闹闹的人,可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谁也不看谁,心里却空得发慌,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谁能想到,伯父这一留,就在上海拖了四个月。他嘴上总挂着“还有笔账没算清,等算完了就走”,可日子一天天过,他的账却总也算不完。每天清晨,总有穿绸缎马褂的商号老板派马车来接他,车帘一掀,就能看见里面铺着厚厚的狐裘垫子;到了傍晚,又有人送他回来,手里还提着食盒,里面装着海参、鱼翅,都是我只在书上见过的稀罕东西。有时,他还跟着戴瓜皮帽的官员去戏楼听戏,回来时嘴里还哼着《霸王别姬》的调子,手里把玩着官员送的玉扳指,笑得合不拢嘴。

李景明也总跟在他身后,像条尾巴似的甩不掉。他天天穿件新浆洗的绸缎马褂,领口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头发梳得油亮,抹了不知多少发油,苍蝇落在上面都得打滑。见了人就点头哈腰,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嘴里“张老板”“李大人”地喊着,比自家办事还积极。有一回,我看见他替伯父点烟,手都在抖,生怕烫着伯父,那副谄媚的样子,看得我心里直发恶。

两人白天在外头吃喝玩乐,晚上回了栈房,就关起门来抽鸦片。烟枪“咕噜咕噜”的声响能传到后半夜,像毒蛇吐信,听得我心里发毛。那烟味从门缝里钻出来,飘到我房里,闻着就让人头晕。我嘴上起了一圈燎泡,红得发亮,疼得连饭都吃不下,只能喝些稀粥。实在忍不住了,就去敲伯父的门,催了好几次:“伯父,爹的灵柩总停在栈房不是事儿,木头棺木经不住潮,再拖下去,怕是要坏了。咱们早点回家安葬吧,也好让爹入土为安。”

他却总眯着眼,对着烟灯吸一口,烟枪杆在手里转了个圈,慢悠悠吐出个烟圈,烟圈裹着他的脸,模糊得看不清神情。他瞥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急什么?你爹在天有灵,也盼着把账算清,别留半分亏空给你。我这是为了你好,你个小孩子家懂什么?再等等,再等等就好。”我看着那烟圈飘散开,裹着烟味落在我脸上,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是长辈,我是晚辈,哪有晚辈追着长辈催的道理?只能眼睁睁看着日子一天天耗着,把我心里的急火熬得越来越旺,连夜里都睡不着觉,一闭眼就看见父亲的灵柩在风雨里摇晃。

直到年底,上海飘起了碎雪,像盐粒似的撒在青石板上,踩上去“咯吱”响。栈房老板来了三回,每次都搓着手笑,脸上堆着假笑,话里却带着硬气:“吴大人,不是小的催您,这栈房小本生意,房租实在拖得久了,总不能让小的替您垫着吧?您要是再不给,小的可就只能去衙门说理了。”伯父这才不情不愿地张罗着运灵柩,嘴里还骂骂咧咧:“这老东西,真是掉钱眼里了!”

雇了两辆马车,车夫都是精壮的汉子,挽着袖子,把灵柩稳稳地抬上去,木板与车板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听得我心都揪紧了。往码头走时,伯父走在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连灵柩的边都没碰一下,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他的亲弟弟,只是一箱子没用的杂物。

到了码头,装船的时候,船夫们喊着号子,把灵柩往船上搬。伯父也只站在旁边指挥,双手叉着腰,嘴里念叨着“小心点,别磕着了,不然回家不好跟你娘交代”,可连一炷香都没烧,连个揖都没作。我从包袱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香烛,跪在码头的雪地里,雪粒子钻进衣领,凉得像冰锥,顺着脖子往下滑,冻得我打哆嗦。可我却没心思顾着冷,对着灵柩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冻硬的地面上,疼得发麻,眼泪混着雪水落在地上,瞬间就结成了冰。那一刻,心里的凉比身上的雪还重——父亲一辈子老实本分,待人温和,到了最后,连亲哥哥的一炷香、一个揖都没盼来。

船开了,顺着黄浦江往家乡的方向走。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哗”的声响,像在哭。一路上,伯父要么在舱里躺着抽鸦片,烟枪不离手,抽得精神恍惚,连眼睛都睁不开;要么就跟船家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问船家“这江里的鱼好不好打”“家里有几个孩子”,从始至终没提过一句父亲的事,仿佛那灵柩里躺着的不是他的亲弟弟,只是一件普通的货物。

到家安葬了父亲,过了新年,年味还没散干净,院子里的红灯笼还挂着,却已没了往日的热闹。伯父就急着要回南京,说“衙门里还有事,不能耽误”。走的前一天,他把我叫到房里,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油纸发出“沙沙”的声响,里面是几张银票,还有个钱庄的折子。银票上的数额写得清清楚楚,红印子盖得醒目。他捏着折子,手指在上面摩挲着,却没递给我,只慢悠悠地说:“你娘的银子我存在上海的‘裕丰钱庄’了,那里的利息稳当,比放在家里安全——家里人多眼杂,万一被偷了,可就亏大了。这折子我先替你们收着,等你长大了,能撑起家了,再给你。”

我那时还抱着“骨肉至亲总不会有假”的念头,觉得伯父是为了我们好,没多想就点头:“伯父放心,我信您。”他拍了拍我的肩,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眼角的皱纹像刀子刻的:“还是鼎元懂事,不像那些不懂事的孩子,总疑心旁人。等伯父在南京补了实缺,就接你去南京读书,让你也沾沾官场的光,将来考个功名,光耀门楣。”可我看着他匆匆收拾行李的样子,看着他把银票小心翼翼塞进怀里,用布条缠了好几圈,生怕丢了,心里却莫名地空——他说的话,像天上的云,看着实实在在的,伸手一抓,却什么都没有,轻飘飘的,让人心里没底。

半年后,家里的日子渐渐紧了。母亲把父亲留下的旧衣裳当了好几件,连冬天的棉袄都没敢留,只留了件打满补丁的单衣,可还是不够用。米缸里的米越来越少,每天只能喝稀粥,连咸菜都快买不起了。她坐在油灯下,手里捏着空了的针线笸箩,针在手里转来转去,却没心思缝东西。她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鼎元,你爹留下的五千两,都在你伯父那儿。我写了三封信去要利息,都没个回音,连封信都没回。还有李景明,当初说在上海就寄了钱,也没收到。你去问问他吧,家里实在撑不住了,再没钱,咱们就都要饿肚子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砸了,当天就往李家去。李景明的铺子在镇上的街口,门口挂着“李记绸缎庄”的招牌,红漆都快掉光了。他正在店里算账,算盘打得噼啪响,声音清脆,可一见我来了,那算盘声立刻停了,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像涂了层浆糊,手忙脚乱地把账本合上,往抽屉里塞,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直截了当地问起寄钱的事,他的脸“唰”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被煮熟的虾子。他在账箱里乱翻,翻得算盘珠子、账本撒了一地,有的账本还掉在了地上,被他一脚踩住,嘴里还支支吾吾地念叨:“我在上海就寄了!真的寄了!信局的收条……许是丢了!你娘是不是用了忘了?老糊涂了?或者信局给送错了?送别人家去了?”他越说越急,声音都在抖,不敢跟我对视,眼睛要么盯着地面,要么看着窗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看着他不敢跟我对视的眼睛,看着他手心里的汗把账本都浸湿了,纸页皱巴巴的,突然就明白了——他根本没寄钱,那些话都是骗我的,都是哄我玩的。可我手里没有凭据,没有信局的收条,没有半个证人,就算闹起来,旁人也只会说我一个晚辈不懂事,冤枉长辈,说我是为了钱才找事。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发麻,血珠都快冒出来了,可我却只能硬生生忍着,挤出一句:“李叔叔,若是收条丢了,你明天再去信局问问吧,我娘还等着钱用。”

他连忙点头,像捣蒜似的,头点得飞快:“好好好,我明天就去问,明天一早就去,肯定给你个说法!”我转身走出李家,门外的阳光晃得人眼晕,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连阳光都暖不了。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懂“忍”字怎么写——心字头上一把刀,刀扎在心上,不能喊疼,不能流泪,只能咬着牙扛着,因为我知道,我要是垮了,这个家就真的撑不住了,母亲就没人管了。

又过了一个月,李景明还是没消息,连个人影都没露过,别说钱了,连句话都没有。母亲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田埂,田埂上的草都黄了,风一吹就倒。她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绝望:“你去南京一趟吧,找你伯父要回存折,顺便看看能不能在南京谋个事,哪怕是给人抄书、记账都行。总在家待着也不是办法,你得撑起这个家了,你爹不在了,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我点了点头,心里沉甸甸的,像装了块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

凑盘缠的时候,母亲从箱底翻出个红布包,红布都快褪色了,上面绣着的牡丹图案也模糊了。里面是她当年的陪嫁银镯子,一对,镯子上的花纹都被磨得浅了,边缘也有些变形。她把镯子递给我,手都在抖,声音有些发颤:“拿去当了吧,换些盘缠。到了南京,好好跟你伯父说,别跟人起冲突,凡事忍着点,咱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接过镯子,沉甸甸的,压在怀里,像压着整个家的希望,也压着我心里的委屈和无奈。

坐轮船去上海,再转长江轮船“元和”号去南京。“元和”号是艘大轮船,黑色的烟囱冒着滚滚黑烟,像条黑龙盘旋在天上,在江面上像条巨大的铁鲸鱼,轰隆隆地往前开,震得人耳朵都嗡嗡响。晚上一点钟开船时,江风裹着浓雾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吹在脸上像冰刀子,割得生疼。我扒着船舷望,上海的灯火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最后彻底消失在浓雾里,再也看不见了。心里空落落的——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去这么远的地方,没有父亲的叮嘱,没有母亲的陪伴,只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信的伯父,和一个看不见底的未来。我不知道这一去,能不能拿到存折,能不能谋到事,能不能让家里的日子好起来。

船到江阴时,天还没亮,江面上飘着厚厚的浓雾,白茫茫的一片,连旁边的船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汽笛声“呜呜”地响,像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头发酸,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过了镇江,天还是阴沉沉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空像块黑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江面上只有船灯的光,昏黄的,在雾里晃来晃去,晃得人眼晕,分不清方向。

我实在熬不住,就回了舱房。舱房里挤着好几个人,空气里混着汗味、脚臭味,还有孩子的哭声,乱哄哄的。有穿短打的脚夫,怀里抱着个布包,里面大概是他的行李,睡得正香,还打着呼噜,声音震天响;有带孩子的妇人,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正拍着怀里的娃娃哼着童谣,调子轻轻的,却满是疲惫;还有个穿长衫的先生,戴着副老花镜,借着昏暗的油灯看书,书页翻得轻轻的,生怕打扰到别人。我找了个角落的铺位躺下,铺位又窄又硬,铺着的草席都快磨破了,扎得人皮肤疼。船身晃得厉害,像小时候母亲的摇篮,可我却睡不着,心里的愁绪像江里的浪,一波接着一波,压得我喘不过气——伯父会把存折给我吗?他会不会又找借口推脱?我能在南京谋到事吗?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