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知县:第1章 一十有五,惊闻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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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十有五,惊闻噩耗。

江南的梅雨季拖拖拉拉赖了近月余,总算肯收了场。可潮气却像生了根,渗在墙缝里、木头上,连空气里都飘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湿腥气——后来我才咂摸出,那不是泥土的味,是人心底藏着的腌臜事,捂得久了发了霉,散不开,绕着人鼻尖打转。

我那时十五岁,正是半大孩子,力气却已够劈柴。后院的老松被雷劈了半截,父亲先前说留着当柴烧,我抡着斧头往下砍,松木的纹路里还浸着水,“咚”一声闷响,震得虎口发麻,倒像是敲在自己心上,沉得慌。

堂屋那边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母亲跑出来时,青布鞋底沾着泥,裤脚还卷着,手里捏着封牛皮纸信,指节都泛了白。那信是杭州商号寄来的,火漆印是“吴记”的标,在天光下泛着暗红油光,信角被她的手汗浸得发皱,软塌塌的,像极了她当时拧在一起的眉。

“鼎元,你爹的信。”她声音发颤,拆信时手指抖得厉害,指甲刮过纸边,留下几道白痕,像是纸都疼得缩了缩。“说……说身上有病,叫你去杭州。”

我手里的斧头“当啷”掉在青石板上,木柄磕出个小坑,碎木渣子溅起来。心口像是被谁用湿麻布裹住,越收越紧,连气都喘不匀。父亲在杭州打理商号,向来报喜不报忧,去年回家时还笑着说“生意稳当,你放心读书”,怎么突然就“病”了?

那几日,我夜夜守在油灯下,信就摊在桌上。“病”字写得小,挤在纸缝里,却像根针,扎得人睁着眼到天亮。油灯的光晃着,把那字照得忽明忽暗,我总疑心是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再看,还是“病”。母亲也没心思做活,总摩挲着我的头顶叹气:“鼎元,你才十五,过了钱塘江要走三天航船,江里的浪,比你见过的屋檐还高,我怎么放得下心?”她的手在我发间蹭过,掌心的老茧带着柴火气,糙得很,可我只盯着信里的字——爹从来不说软话,说“病”,定是熬不住了。

没等五日,杭州的信连着递来三封。头一封说“卧床难起”,墨色还匀,笔画也稳;第二封提“饮食不进”,字迹就有些飘了,像是握不住笔;第三封最吓人,字迹歪歪扭扭,墨团溅在纸上,像呕出的血,只写着“速来,迟则恐难见”。我跪在母亲跟前,额头抵着青石板,冰凉的潮气顺着衣领往上爬,渗得骨头缝都冷:“娘,我一定要去,就算是抬,我也要把爹抬回来。”

母亲抹着泪,忽然拍了下腿,像是想起什么:“忘了李家叔叔!你爹当年帮他盘下杂货铺,两人是过命的交情,托他陪你去,总稳妥些。”

我揣着母亲刚蒸好的米糕,布包还热乎,隔着衣裳暖着心口,拔腿就往李家跑。李景明正坐在廊下喝茶,穿件竹布长衫,领口浆得挺括,连个褶子都没有。茶碗是景德镇的白瓷,描着青花纹,他捏着碗沿,小口啜着,倒有几分斯文模样。

听我说要去杭州寻父,他立刻放下茶碗,“当”一声磕在桌角,也不顾疼,脸上堆起热络的笑,手拍在我肩上,力道重得我趔趄了一下——后来我才想明白,那不是热情,是试探我骨头硬不硬,好不好拿捏。“贤侄放心!你爹就是我亲哥,这事我若推辞,还算人吗?”他喊伙计收拾行李时,眼神扫过我怀里的布包,快得像风吹过,我当时只当是自己多心,没往别处想。

临行前,母亲把我拉进里屋,从樟木箱底摸出个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二十块洋钱,边缘磨得发亮,还有一小包晒干的陈皮,是去年秋天晒的,硬得硌手。“路上防着渴,泡水喝能解乏。见了你爹,让他少操心,家里有我。”她的手攥着我的手,汗湿了布包,我能摸到洋钱的凉,也能摸到她指节的抖——那是怕,是舍不得,可她没说拦我的话。

别过母亲,跟着李景明上了去上海的船(大运河南段堵塞,只能绕道上海去杭州)。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带着股咸腥气,我扒着船舷望,家乡的芦苇荡从一片青,慢慢缩成一点灰,直到看不见,才敢回头。那时还不懂,有些回头,就是跟从前的日子断了牵连,往后的路,得自己一步一步蹚。

那时没有内河小火轮,到了上海,再转航船去杭州。航船窄小得很,舱里挤着各色人,有挑担子的货郎,有穿短打的脚夫,还有带着孩子的妇人。烟味、汗味混着江水的腥气,熏得人头晕,我总想吐,李景明却自在得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天天捧着茶碗,跟船家闲扯漕运的事,说什么“今年水很大,漕米真难运”,偶尔回头问我一句“饿不饿”,眼神却飘着,没落在我身上,像是我只是个顺带的物件。

航船的橹声“呀咿呀咿”,摇了三天三夜,把我心里的急火都摇得发虚。直到看见杭州城的城墙,青灰色的砖在雾里露出来,像条卧着的龙,才觉得胸口的气顺了些。李景明拍着我的肩:“到了,先找家客栈歇脚,明日再去商号。”我却急得很,恨不得立刻就见到父亲,催着他往商号的方向走。

按着信上的地址拐进巷口,就闻见一股烧纸的糊味,裹着香灰的气,钻鼻子里发涩,呛得人想咳嗽。商号的伙计们都垂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没人敢先开口,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的,像是怕惊着什么。

穿青布短打的陈定章迎上来,他是店里的当手,跟着父亲快十年了。我认得他,去年父亲带他回家过中秋,还送了我一把木剑。可如今他脸上的皱纹里还沾着纸钱灰,眼圈红得像浸了血,拉我手时,指尖冰凉得像块铁——那是我第一次摸见“死”的温度,冷得让人打颤。“鼎元,来晚了,刚一个时辰,你爹……已经咽气了。”

我脑子里“嗡”一声,像被谁用棉花捂住了耳朵,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灵堂的白幡在风里飘,擦过脸时,像冰丝似的,刮得皮肤疼。被人扶着跪在灵床前,才看清父亲的脸,比信里写的还瘦,颧骨凸着,嘴唇泛着青,下巴上的胡茬没剃,扎得人眼酸。我想喊“爹”,可嗓子像被堵住,怎么也发不出声,一场哭,哭得我嗓子哑得只能哼哼,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滴在灵床的白布上,晕开一小片湿。

李景明在旁边拍着我背,嘴里说着“节哀,人死不能复生”,手劲轻飘飘的,像拍在棉花上——后来我才懂,那是怕沾上身,不肯用半分真心,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样子。

哭到后半夜,陈定章拉我进了里屋,桌上摆着盏残茶,茶叶沉在底,像压着的心事。他捏着茶盏沿,指尖摩挲着釉色,声音压得低,几乎贴在我耳边:“你爹没了,后事要办,店里的账要清,你心里有主意吗?”我摇摇头,眼泪还在掉:“世伯,我慌得很,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叹了口气,茶盏在桌上轻轻一磕,发出“当”的一声:“跟你来的李公,你爹真信得过?”

“他是爹的好朋友啊,当年爹还帮过他。”我愣了愣,想起父亲从前跟母亲闲聊,说过“李景明这人,酒桌上热,遇事时凉”,可当时只当是父亲随口说的,没往心里去。

陈定章却苦笑了下,把茶盏推到我面前,茶水晃了晃:“我走了半辈子江湖,识人不敢说准,但李景明看你的眼神,总带着点绕弯子的光——他看你时,先扫你身上的行李,再看你手里的钱袋,不像是陪侄辈奔丧,倒像是来捡什么便宜。”

我心里犯嘀咕,可李景明是母亲托的人,母亲总不会错吧?便说:“或许是世伯多心了,李叔叔看着不像那样的人。”

陈定章没再争辩,只是又叹了口气。我忽然想起在南京候补的伯父,便问:“家伯在南京候补,打电报叫他来帮忙?骨肉总比外人强。”

陈定章立刻摇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不妥!你爹在时最怕他,说他见了钱就眼开,来了只会添乱,不会帮忙。”

我却听不进去,总觉得“伯父”两个字比“外人”靠谱,执意要发电报。陈定章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无奈,没再劝,只是转身出去时,衣角扫过桌角的油灯,灯花晃了晃,映得他脸色沉得像墨——后来我才明白,那声叹气,是看着我往坑里跳,却拉不住的无奈,是替我爹心疼我这傻孩子。

到了晚间,我守在灵床旁,烛火“噼啪”响,偶尔爆出个火星,照着父亲的遗像。遗像是去年画的,黑白色的,父亲穿着长衫,笑着看我,可那笑却像隔着层雾,看着人心里发空。

李景明悄悄走进来,脚步轻得像猫,没一点声响,凑到我耳边问:“今日陈定章跟你说什么了?”

我如实说:“没说什么,只问我对后事有什么主意。”

他突然顿了下脚,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急:“你怎么不叫他跟我商量?陈定章是外人,你爹没了,他若想瞒你什么,你哪里知道?以后他再问,你定要提我,我来帮你盯着,不会让你吃亏。”说完,他悄悄退了出去,衣角擦过灵前的供桌,带倒了半盏酒,酒洒在地上,顺着砖缝渗进去,像流走的魂,再也找不回来。

大殓过后,我在父亲的房里翻找,想看看有没有他留下的话。柜子最底下有个小皮箱,锁是黄铜的,已经锈了,钥匙就插在锁孔里,我转了半天才拧开。里面是百十来块洋钱,用红纸包着,纸都脆了,一碰就掉渣,还有一张母亲的照片,是我三岁时拍的,母亲抱着我,笑得温柔,照片边角卷得像波浪,是被父亲摸得多了。

我想着母亲在家苦,这笔钱正好寄回去,还要设灵挂孝,买棺材,处处要用钱,便去找李景明商量。

“正该如此!”他立刻应下来,脸上又堆起笑,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像朵老菊花,“杭州的信局慢,要走十来天。不如你把钱给我,我明日去上海办点事,托相熟的人带回去,上海来往的人多,三五天就能到。”

我问:“寄多少回去合适?”

他说:“自然越多越好,你娘在家等着用呢,多寄点,让她安心。”

我回房点了点,统共一百三十二块洋钱,都递给他。他接过去时,手指捏得紧,指尖泛了白,指甲都陷进纸包里——我当时光顾着心疼母亲,没看见他那副模样,后来想,那是捏着到手的便宜,怕一松劲就飞了。他说“明日一早就去上海,最晚后天就把钱寄出去”,可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杭州。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没去寄钱,在上海逛了赌场,把钱输了个精光,连我母亲蒸的米糕,他都在路上自己吃了,没舍得给我留一块。

过了十多天,伯父来了。他穿了件酱色缎面马褂,领口别着块翡翠坠子,绿得发亮,身后跟着两个底下人,扛着个大烟箱,箱角的铜锁擦得亮晃晃的,晃得人眼晕。一进灵堂,先哭了两声,声音干巴巴的,像风吹过破纸,没掉几滴泪,倒呛得自己咳了起来。哭完就叫底下人在灵堂旁边的耳房摆烟灯,躺在榻上抽鸦片,烟枪“咕噜咕噜”响,把灵堂的肃穆都搅散了,连烛火都像是被烟味呛得,晃个不停。

陈定章站在旁边,看着烟圈飘在父亲的遗像前,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只是悄悄退到了门口,背对着里面,肩膀微微耸着——后来我才懂,那是替我爹寒心,自己的亲兄弟,在灵前还只顾着抽大烟。

陈定章又拉我进里屋,这次桌上摆着本帐册,纸页都泛黄了,边角卷着,是父亲用了多年的。他翻开给我看:“店里的货盘给了‘张记’,再收回外面的欠帐,除去办丧事的开销,大约还有八千两银子,还有十条十两的赤金,都在柜上存着。这事要告诉你伯父吗?”

我想也没想:“自然要告诉,哪有瞒伯父的道理?他是爹的亲兄弟,该知道这些。”

陈定章没说话,只是又叹了口气,把帐册合起来,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听见:“你爹若在,定不会让你说。”

他出去跟伯父说盘店的事,我正跟刻讣帖的先生商量措辞,伯父突然走过来,拿起讣帖底稿,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对陈定章笑道:“这才是吾家千里驹!期、功、缌麻,半点儿没错,比我当年强多了。”

陈定章看着我,笑了笑,没接话,眼神里却藏着点担忧。伯父又指着讣帖上“春秋五十三岁”问我:“你爹五十三,该写‘享寿’,怎么用‘春秋’?‘春秋’是说年纪轻的,不妥当。”

“‘享寿’是说福寿全归,爹走得急,没享着福,用着不妥,”我小声说,“‘享年’‘得年’又像是长辈对晚辈说的,我从前看《古文观止》里的墓志,都用‘春秋’,笼统些,也大方。”

伯父立刻转头对陈定章夸:“你看,小小年纪,倒留心这些!将来定有出息。”说着,他又躺回榻上抽鸦片,烟圈飘在半空,把他的脸遮得有些模糊——我当时只觉得伯父懂礼,还高兴了半天,后来才想,他夸的不是我懂礼,是我好拿捏,连讣帖的字都能顺着他的话说,没什么心眼。

盘店的事定了,接手的人付了银子,开吊也办了。一个多月后,灵柩要运回家乡,陈定章说要先到上海算清最后几笔欠帐,我便跟着去了上海,住在长发栈。

在上海,我寻到了李景明。他穿着件新的竹布长衫,比上次见时还挺括,见了我,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跟我对视:“钱……钱早寄了,许是信局慢,你再等等,说不定过几日就到了。”搪塞了几句就想走,衣角扫过栈房的桌角,带倒了我的茶碗,茶水洒在地上,他也没回头,脚步匆匆的,像是怕我追上去。

等了几天,陈定章来了,把八千两银子、十条赤金都交给我。银子用厚布包着,沉得压手,我两只手才抱得动;赤金是条子,闪着亮,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伯父正好也在,我便转手就给了他,说:“伯父,这些钱您先拿着,回家后再交给我娘。”

他接过去时,手指在布包上捏了捏,又掂了掂分量,脸上堆起笑:“还是鼎元懂事,放心,伯父帮你存着,丢不了。”转头又谢了陈定章一百两,那客气劲儿,倒像是陈定章欠了他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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