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知县:第13章 大清租界,西洋为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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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大清租界,西洋为尊。

大关外忽起喧嚷,原是扦子手从漕粮船中查出广东洋布私货。众差役为争头功讨赏,各执一词吵得沸反盈天,皆往关内奔。武叙工在房内听得动静,顾不得与我多谈,揣了印信便往外走。

我立在窗前观其行事:先命人将船家拉至一旁讯问,又亲自上船点货。一包包洋布从漕粮堆里翻出,码在岸边如小山般。随后唤书吏录供词,船家哭丧着脸辩解,只称帮人带货不知是私货,武叙工却不依不饶,非要他供出货主姓名,一来二去,耽搁了许久。

我在他房内久候,起初翻桌上《海国图志》解闷。然书中满是西洋地理、器械记载,文字晦涩,读了几页便觉枯燥。抬眼望窗外,日头已西斜,金色余晖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长影。

心中不由犯急:南京城门规矩严,天一擦黑便关。若误了时辰,只得绕远走水门。那水门偏僻,常有光棍无赖出没,守军亦需塞银才放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遂向武叙工随从告辞,先回孙公馆。

此后六七日,倒无要紧事。孙效贡在大关忙得脚不沾地,偶回公馆亦是深夜,倒头便睡,次日天不亮又匆匆离去。我在公馆帮他写应酬信:有给同僚的问候信、乡绅的答谢信,还有上司家眷的贺寿信。笔墨纸砚置书房大案,案头放一小碟朱砂供盖印。偶尔去关上送公文,武叙工总要拉我闲聊,说些洋场新鲜事,日子倒也清静。

这日,我刚写好孙效贡交代的商号回信,内容无非核对关税、约定交货日期,字迹力求工整。正欲装信封贴邮票送关上去,老家人孙福送来油纸封条子,上盖伯父私章。

拆开见是伯父字迹,笔锋遒劲,言其已从上海回来,诸事完毕,叫我即刻去他公馆,有要事吩咐。我心中一喜,将信袖好,交代孙福几句便出门,在巷口雇了匹温顺的枣红快马,往伯父公馆去。

伯父公馆在城南,是三进宅院。门口挂“吴府”与“诰封奉直大夫”两块匾额,石狮子擦得锃亮,透着气派。我下马递银给马夫让其等候,上前敲门。

开门的年轻小厮见我一愣,随即通报。不多时,伯父亲自迎出,身着藏青色绸缎长衫,系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带笑意,精神十足。

见了我,伯父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满是关切:“鼎元,你来了几日?前阵子我去上海办商事,公馆没人识你。幸而听孙效贡说你在南京,他照看着你——住他那里便当吗?若不便,不如搬来我这,也好有个照应,家里人多也热闹。”

我忙道:“伯父放心,住孙公馆很便当。效贡兄待我如亲兄弟,他的老太太、夫人也待我像自家人,饮食起居照料妥帖,三餐有鱼有肉,被褥干净,侄儿满心感激。”

伯父却皱眉沉脸:“话虽如此,终究打搅人家不便。孙效贡未满三十,夫人亦年轻,你在他家住着,常见吗?你虽看着像孩子,却也十五六岁了,男女嫌疑总要避,免得遭人闲话。还是搬来我这,住自家公馆自在。”

我道:“伯父不知,效贡兄得大关差使后事务繁忙,不常回公馆。他放心不下家中老小,托我照应家事、处理琐事,此时搬离,恐辜负他信任。”

这话未说完,伯父便笑了,嘴角撇着不以为然:“他倒放心,把家托给你这孩子?你年纪轻、涉世浅,能处理什么事?别到时候帮倒忙还落埋怨。”

我急切补充:“侄儿虽年轻,却也只是代他看家,日常照看书房、传消息罢了。他三五日回一次,有事可商量。且他书启之事,也让我帮忙,写些回信、禀帖,都是笔墨活,侄儿应付得来。”

伯父顿时吃惊,身子前倾,眼睛瞪大:“你竟帮他办书启?鼎元,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书启是官场要紧事,一字一句关乎体面前程,你办得来?若写错字、用错典故、语气不当,传到上司耳中,可不是小事!”

“伯父多虑了,不过写几封信,没什么办不来的。”我语气轻松,心中却有几分得意——这些日子帮孙效贡写了不少信,已有经验。

伯父仍不放心,眉头皱得更紧:“给上司的禀帖,夹单、双红的讲究你懂吗?字句要对仗工整、语气恭谨,半分差错都不能有,哪那么容易?我当年刚入朝堂,给官府写信都要请先生斟酌半天,你倒敢轻易应承。”

我年轻气盛,忍不住反驳:“这不过是骈四俪六的功夫,只要字面工整、用些吉祥典故,即便有些不接气,上司事务繁多也未必细究。反倒比写文章容易,文章还要讲立意章法,这些官场文书都是套路。”

伯父沉下脸,语气严厉:“小孩子有多大本事,敢说这话!你在家读了几年书?不回去准备科举求功名、光宗耀祖,倒来混官场俗务?这些俗务看着简单,实则复杂,一不小心就惹祸上身,你懂什么!”

我也来了脾气,声音微提:“各人脾气不同。侄儿本就不指望科举,作八股文拘束得很,没什么意思。反倒喜欢作策论、词章,能抒发己见、陶写性情,比死记硬背强。”

伯父还想再劝,穿青布衣裙的丫头掀帘而出,垂手侍立轻声道:“老爷,太太请侄少爷进去,备了点心请尝尝。”伯父遂住口,领我往内院见伯母。

伯母住上房,房内布置雅致。靠窗设梳妆台,摆着菱花镜与胭脂水粉;墙上挂名家仕女图,笔触细腻。伯母穿粉色绸缎旗袍,发髻插金簪,见我进来,忙起身拉着我的手细打量,笑言:“侄少爷,前回我来南京,你伯父正好出差,我虽为至亲却未见过你,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南京‘南京拐子’出名,光棍多,我一个女流怕认错人不敢接,后来听说有孙姓朋友照你,才放了心。你身子可好?出门时你母亲硬朗吗?自你祖老太爷过世,你母亲送灵回乡,我们妯娌便没见了,算来快二十年,时间真快。你打算何时回去?也好让你母亲放心。”

我尚未开口,伯父先道:“孙效贡请他做书启帮着处理公务,一时回不去,还得在南京待些日子。”

伯母喜道:“那再好不过!出门在外,见同乡都亲,何况自家人。侄少爷,孙效贡给你多少束脩?办书启是正经差事,工钱定不少,你也能攒些银子日后用。”

我本想说“借了效贡兄五十两银子寄家,怕从束脩里扣还”,话到嘴边又咽回——这事当着伯父伯母说实在丢人,终究是借人银子,便改口:“还没支过。虽办了个把月事,可我在孙公馆食宿不花钱,没什么用钱处,就没提束脩,等将来再说。”

伯父点头,又问:“你此刻有事吗?没事便多坐会儿,陪我聊聊上海商事。”

“回伯父,侄儿要去关上传几封信,是效贡兄交代的,耽误不得,怕误了时辰。”我答着,目光不自觉望向门口,心里还记挂着送信的事。

“那你先去,正事要紧。”伯父挥挥手,语气缓和些,“明日早起再来,我有话对你说——关于你日后的打算,咱们得好好商量。”

我连忙向伯父伯母告辞,转身出公馆,翻身上马,催着枣红马往大关去。一路风吹过耳畔,心中却想着明日伯父要说的“日后打算”,竟有些捉摸不透,不知他会如何安排。

到了关上,先去孙效贡的签押房,却见房门锁着,铜锁上挂着一把大钥匙,显然是没人在。我便转身去武叙工房里坐,武叙工正在伏案写公文,见我进来,连忙放下笔,笑着招呼:“鼎元来了,快坐,刚泡的龙井,还热着呢。”说着,给我倒了杯茶。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茶香浓郁,问道:“叙工兄,可知效贡兄去何处了?我来送几封信,他的签押房锁着。”

武叙工压低声音,凑近我,神秘兮兮地说:“效贡兄回公馆去了,说是家里有点事,具体甚么事,他也没说。不过我听他的随从说,昨日公馆里丢了东西,问他是甚么,他却不肯说——许是怕传出去失了体面,毕竟是官宦人家,丢了东西不是小事。”说着,他从抽屉里取过一迭报纸,翻了翻,检出一张《沪报》给我:“对了,你看,前几天你作的那首《戍妇词》,登出来了,版面还不小呢,标题写着‘扬州名士吴鼎元大作’,你可成了名人了。”

我接过报纸一看,果然,第三版的诗栏里,印着我的那首《戍妇词》,字迹是铅印的,虽不算清晰,却能看清每一个字。我又惊又窘,脸都红了,连忙说:“这一定是阁下寄去的,何必呢!不过是首随口吟的小诗,登在报上,岂不是让人笑话?”

武叙工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明远,你太谦虚了。这么好的作品,情真意切,比那些洋场上的斗方名士写的强多了,让大家看看也好,也让他们知道,甚么才是真正的好诗。今天没事,咱们拟个题目,比如‘秦淮秋景’,再作两首?也好让我学习学习。”

我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会真没兴致,而且在你面前作诗词,岂不是班门弄斧?叙工兄见多识广,诗词功底定然深厚,侄儿怎敢班门弄斧?还是闲谈谈罢——对了,那天说的那位总巡的小姐,还没说完,后来到底怎样了?那轿班找到了吗?总巡有没有再为难他们?”

武叙工拍了拍肚子,哈哈大笑:“你倒爱听这些故事,是个急性子。好好,请我一顿酒,我就多给你说些,我这肚子里,藏的故事可不少,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我连忙应承:“好说,好说,几时拿了束脩,一定请你去秦淮河畔的‘醉仙楼’,好好喝几杯,只求你先把那事说完,不然我心里总挂着,坐立不安。”

武叙工道:“罢了,看你这么心急,我就先告诉你。昨天刚发了薪水,你的薪水,效贡兄已经拿进城了,说是给你带回去,你也不用急着请我。那总巡太太叫大舅子去嘉定寻轿班,一寻就寻着了,你猜怎么着?那轿班竟剃了头发做和尚了!原来他怕总巡派人抓他,就躲到了一座庙里,找老和尚剃度当了和尚,想着这样就能躲过一劫。大舅子好说歹说,又许了他不少好处,才说动他还俗,回上海养了几个月头发,总巡太太也不管总巡愿意不愿意,硬把女儿许给了他,还说‘女儿既然喜欢,就随她的意’。又拿自己的私房钱,托人给女婿捐了个把总,还逼着总巡给女婿谋差事。那总巡是个惧内的,不敢违逆太太的话,就托关系给女婿谋了个看城门的差——你可别小看这看城门的差,‘东洋照会’的出息可不少呢,比当轿班强多了。这事就算完了,后来那总巡也没再找他们麻烦,毕竟是自己的女婿,再闹下去,丢的也是自己的脸。”

我听得津津有味,又问:“‘东洋照会’是甚么?我可不懂,得请教你。这名字听着怪新鲜的,难不成是跟外国人有关?”

武叙工笑道:“你猜得没错,这是上海的土话。晚上关了城门,按规矩,只有有公事的人出进,得有官府发的照会或对牌才能开门。可上海不一样,只要给一角小洋钱,守门的兵丁就愿意开门。又不好明着说送钱,嘴里仍说‘要照会’,等看门的走到门里,就把洋钱从门缝里递进去,马上就开门。因为上海通行日本小洋钱,比咱们的铜钱值钱,所以就叫‘东洋照会’。那些商人、赌徒,晚上回来晚了,都靠这个进门,守门的兵丁也靠这个赚外快,彼此心照不宣。”

我这才明白,原来是这么回事,又催道:“叙工兄,你说故事多,再讲些听听,最好是官场里的事,我也多学学,将来也好应对。”

武叙工道:“没头没脑的,我从哪儿说起?得偶然提到某个地方、某个人,我才想得起来,不然就像大海捞针一样。”

“你就想上海官场或外国人的事,总有能说的。比如某个官员的趣事,或是外国人跟中国人发生的冲突,都行。”我不依不饶,缠着他继续说。

武叙工被缠不过,低头想了半天,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忽然眼睛一亮:“哦,有了!就说个把总的故事,也算跟方才的轿班凑个趣,都是吃官饭的,境遇却大不相同。”

我连忙坐直身子,聚精会神地听:“叙工兄,快说,我听着呢。”

武叙工清了清嗓子,缓缓道:“有个把总,姓袁,叫袁志,是广西人,在吴淞的营里当差,一个月就几两银子,勉强够糊口。有一回,不知怎么得罪了哨官——那哨官是个守备,姓温,为人刻薄,心胸狭窄。袁志不过是在操练时迟了一步,温守备就怀恨在心,在营官面前说了他一大通坏话,说他‘目无军纪’‘懈怠职守’,营官信了一面之词,也不调查,就把他的差事撤了。袁志没了生计,在吴淞待不下去,就流落到上海,恰好巡捕房招巡捕,要求会点武艺,袁志在营里练过几年功夫,便投了充,当了巡捕,每月有十元八元的工食,倒也跟在营里差不多,

“有一天冤家路窄,那个守备不知为甚么来上海,在马路上大声叫‘东洋车’。被他看见了,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明。他正想寻守备的事,见守备大呼小叫,就走上去,用手里的木棍在守备身上狠狠打了两下,大喝道:‘你懂租界的规矩么?在这里大呼小叫,不怕吃外国官司?’”

“守备回头一看是他,也火了:‘甚么规矩!你不会好好说,怎么就动手打人?’巡捕道:‘你再敢说,就把你拖到巡捕房去!’守备道:‘我又没犯法,去巡捕房怕甚么!’巡捕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辫子,就要拖走。守备挣扎了几下,巡捕就趁势把自己的号衣撕破一块,一路上拖着守备走,还把守备的长衫剥下来摔在路旁。”

“到了巡捕房,他只说‘守备在马路小便,我去禁止,他就打我,还撕破我的号衣’。守备要分辩,一个外国人过来,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他两个巴掌——外国人不懂中国话,又信巡捕的话,哪里听得进他的辩解?不由分说就把他关了起来。”

“偏偏第二天是礼拜,第三天又是皇上万寿,会审公堂停审,他白白在巡捕房关了几天。好不容易盼到开审,他满以为公堂上有中国官,能说清原委,谁知上了堂,那巡捕先把谎话再说一遍,还指着撕破的号衣作证。堂上的中国官一句不问,就判了他打一百板、押十四天。他还要伸说,差人已经把他拉下去,送到班房里。”

“他还想‘说打一百板,许是做做样子’,谁知下午三点钟,差人又把他拖到堂上,劈劈拍拍真打了一百板,打得鲜血淋漓,接着就上了手铐,押回巡捕房监禁。足足关了十四天,又带到公堂过了一堂,才放出来。你说这巡捕的气焰,可怕不可怕?”

我气道:“外国人不懂中国话,受了他的骗也就罢了。那公堂上的中国官,怎么也不问个明白,就胡乱判断?”

武叙工叹了口气:“这里面有两层道理。一层是上海租界的官司,除了天大的事,其余打架细故,非但不问被告,连原告也不问,只信包探、巡捕的话——他们总以为这些人是办公的,一定公正,哪里知道有这前情后节?”

“另一层更要紧——会审公堂的华官,虽说担着‘会审’的名,其实就是个木偶。见了外国人就怕,生怕得罪了外国人,被上司撤差,砸了饭碗。平日问案,外国人说甚么就是甚么,巡捕是外国人用的,他们见了巡捕都要让三分,何况这回巡捕是原告,自然要向着巡捕了。”

我还想再问,外面有人送条子来,是孙效贡打发人来的,说“有要事商量,叫我即刻进城”。我只得别过武叙工,匆匆骑马往城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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