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知县:第12章 浮华场上,尚有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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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浮华场上,尚有真情。

却说那声“好睡”入耳时,我尚在蒙胧间,只觉晨光已透过窗棂,在帐上织了层淡金纹路。帐子是苏绣的缠枝莲纹样,丝线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连带着帐外的声响都隔了层暖意。睁眼一看,孙效贡正立在床前,青缎便袍的下摆沾了点朝露的潮气——想来是刚从院上回来。他身形微胖,立在那里倒像尊稳实的弥勒,只是眉宇间藏着几分官场打磨出的沉稳。手里捏着本折角的《大清会典》,蓝布封皮已被摩挲得泛白,指尖还在“漕运”那一页轻轻摩挲,见我醒了,便把书搁在案头,案上的白瓷笔洗里还浸着两支狼毫,他笑道:“这一觉睡得沉,我清晨出去时,见你气息匀净,鼻息间还带着点少年人的轻浅,没敢惊动;如今从藩台衙门回来,你竟还没起,是昨夜作诗费了神?”

我忙披衣起身,锦缎夹袄的领口还带着被窝里的暖意,随手拢了拢散乱的发髻。案上的端砚还凝着半池残墨,墨色已有些发灰,想来是昨夜磨的墨没用尽,被夜风晾了大半宿。昨夜写的《戍妇词》摊在那里,宣纸是上等的连四纸,纸角被穿堂风卷得微微翘起,边角处还沾了点墨渍,像是不小心蹭上的。“作诗倒不费神,”我指着那诗稿,指尖划过“雁字回时人未归”那句,纸页的触感细腻绵软,“只是念着家里的事,母亲前儿来信说咳嗽又犯了,夜里总睡不安稳,我想着这些,直到天快亮才合眼。”话音刚落,目光扫过诗稿,却见上面密密麻麻圈了不少朱圈,朱色鲜亮,像是刚圈上去没多久,末了还有一行小楷,字迹清隽,带着点柳体的风骨:“缠绵悱恻,哀艳绝伦,读之令人泪下。”我不禁失笑,拿起诗稿在手里轻轻拍了拍:“效贡兄怎的还做这少年气的事?这般胡诌的句子,不过是我夜里胡思乱想写下来的,你该替我改改才是,反倒圈了这许多,传出去要让人笑话的。”

孙效贡端起案头的凉茶,茶盏是青花的,上面绘着浅淡的山水,他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皱,想来是茶凉了,才缓缓道:“你我之间,何须说‘改’字?诗这东西,贵在一个‘真’字——你笔下的思亲意,藏在‘独对孤灯’的句子里,藏在‘陇头流水不归程’的叹息里,比直写‘想娘’要深三分。我若是改一个字,倒破了这层意思,反倒不美了。”他顿了顿,伸手从案上取过一支笔,笔尖蘸了点残墨,却没在诗稿上动,只是指尖划过诗稿上的“归程”二字,语气里带了点怅然:“我自入仕这几年,在藩台衙门里天天对着漕粮、关税的册子,案牍劳形,早把年少时的诗兴磨没了。前儿整理旧物,见着当年在江南贡院考举时写的诗稿,竟有些认不出自己的笔迹了。你既有这份兴致,日后倒可约上两三个懂行的,比如署里的李师爷,他早年也是个秀才,诗写得不错,咱们煮茶唱和,也算是在这官场里寻一点清趣,免得被俗事磨得没了半点斯文气。”

“我正有此意。”我想起昨夜看的报,那报是上海来的《申报》,纸页比寻常的书纸要薄些,上面还带着点油墨的气味,“昨日见上海来的《申报》,后幅刊了不少诗,有写山水的,有写闺情的,字迹印得虽不算清楚,倒也能看明白。我想着把这《戍妇词》也寄去,若是能刻在报上,也算留个念想,日后回了杭州,拿给母亲看,她也能知道我在南京没闲着。”

孙效贡闻言,却摇了摇头,从案头的纸堆里翻出那叠报来,报纸被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得平展,他指尖点着上面的艳体诗,那些诗句多是“红袖添香”“柳絮纷飞”之类的句子,语气里带了点通透的冷意:“这报馆的诗栏,如今早成了名利场的幌子,你何必去凑这个热闹?上海那班斗方名士,找两个报馆主笔搭了线,天天送些‘柳絮因风舞’‘桃花带雨开’的句子去登报,登得多了,便自诩‘李杜重生’‘苏黄再世’。旁人见报上常印他的名字,见面时随口说句‘久仰大名’,他便真当自己名满天下了,走路都带着三分傲气。更有甚者,有些市侩商人,识不得几个字,却羡煞这‘诗翁’的名头,觉得有了这名号,脸上便有光,竟出钱请穷名士代笔,一角洋钱一首绝句,两角一首律诗,登了报之后,便敢在酒桌上摇头晃脑地吟哦,仿佛自己也沾了文气,其实连平仄都分不清,闹了不少笑话。”

我端起案头的凉茶,也抿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笑道:“效贡兄待人向来宽厚,见了乞丐都要给两个铜钱,怎的说起这些人,倒带了些刻薄?莫不是先前被这些人怠慢过?”

“不是我刻薄,是前年进京路过上海,遇着个报馆主笔,姓夏名绘色,是他亲口跟我说的。”孙效贡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湘妃竹柄的团扇,扇柄上的斑点疏密有致,像是天然的水墨图,他递到我手里,扇面是素色的绢,摸起来光滑细腻,“这夏绘色最会‘绘声绘色’地说这些趣事,他说那班人还有更可笑的——报上题画诗多,你道那些题诗的人真会画?大半是请人代笔作画,自己在上面题两句歪诗,再印个‘仿单’,说是什么‘名士真迹’,画一把扇子要一两洋钱,给代画的匠人不过两三角,这利差,比做绸缎生意还厚。有个姓陈的商人,花了十两银子买了幅‘名士山水’,拿去给懂画的人看,人家说那画是苏州一个小画匠画的,最多值五钱银子,气得那商人把画烧了,还去报馆闹了一场,最后也没讨回公道。”

“还有更荒唐的,”他见我捧着扇子发愣,手指在扇面上轻轻敲了敲,又道,“上海有两个画匠,画得还算工整,花鸟鱼虫都画得有模有样,偏要学文人题诗,自己又没那才情,便求人设了稿子,抄在画上。后来稿子积多了,也记不清哪首诗配哪幅画,便随便画张梅花,抄首题桃花的诗;画个美人,却抄钟馗的句子,还在旁边写着‘录旧作补白’,自以为高明,其实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胡闹。你看你手里这把扇,便是我去年托人在上海求的,花了一块洋钱润笔,说是‘名士亲绘亲题’,你瞧瞧上面的诗,再看看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低头看那扇子,一面是淡墨水竹,竹枝苍劲,竹叶疏密得当,竹下立着个美人,穿着素色的衣裙,手里执扇,扇面用花青烘了轮残月,月色朦胧,倒有几分清雅的意境,画笔确实还算雅致;另一面却写着四句诗:“隔帘秋色静中看,欲出篱边怯薄寒。隐士风流思妇泪,将来收拾到毫端。”诗句读起来还算通顺,只是与那墨竹美人图半点不搭,末了还钤个一寸见方的篆印,刻着“画宗吴道子,诗学李青莲”,口气大得吓人。我忍不住笑出声,手里的扇子轻轻晃了晃,带来一阵凉风:“这诗与画,竟是风马牛不相及!画的是春夜美人,诗里说的是秋日隐士,这题诗的人莫不是闭着眼睛抄的?”

“可不是么?”孙效贡也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这画匠许是抄诗时没看稿子,只图省事,抓起一首就抄,哪管配不配。你如今信了?不是我故意形容他们不堪,是这洋场上的虚浮风气,本就如此。人人都想往‘名士’堆里钻,觉得沾了‘文气’就能抬高身价,却不知反倒丢了斯文,成了旁人的笑柄。”

说话间,院外传来家人孙福的声音,他嗓门洪亮,隔着窗纸都听得清清楚楚:“老爷,少爷,饭已备好了,摆在东厢房的八仙桌上呢。”我看了眼窗外的日头,晨光已斜斜地照进屋里,落在地上形成长长的光斑,才惊觉已近巳时:“不过聊了几句,怎的这般快?我还以为刚过辰时呢。”孙效贡起身伸了个懒腰,青缎便袍的衣角扫过案头的纸堆,带起几片碎纸:“你起得迟了,再耽搁,等会儿去大关办差,怕是要误了午时的公事。”我连忙应着,快步走到脸盆架前,盆里的水还是温的,想来是孙福刚换的,我用毛巾沾了水,胡乱擦了把脸,又漱了口,两人一前一后往东厢房去。

东厢房的八仙桌上已摆好了饭菜,四菜一汤,都是家常的口味:一盘炒青菜,绿油油的看着新鲜;一盘红烧肉,色泽红亮,香气扑鼻;一盘酱鸭,是南京的特色,肉质紧实;还有一盘凉拌木耳,清爽可口;中间是一碗冬瓜排骨汤,汤面上飘着几点油花。两人对坐吃饭,席间不过谈些藩台衙门的琐碎事,比如某县的漕粮催缴得不顺,县令来了三趟藩台衙门,求着孙效贡帮忙通融;某商的关税核验出了问题,说是货物的数量与申报的不符,吵着要重新核验,都是些官场寻常事。孙效贡吃着饭,还不忘叮嘱我:“你在南京待着,若是闷了,便去秦淮河逛逛,或是去夫子庙看看,只是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这地方鱼龙混杂,小心吃了亏。”我一一应着,心里暖烘烘的。

饭罢,孙效贡回房换了官袍,石青色的缎面,胸前绣着补子,上面是鹭鸶的图案,他又在腰间系了玉带,戴上顶戴,瞬间就没了方才的随和,多了几分官场的威严。他叫人取来文书,厚厚一叠,都用绳子捆着,由孙福提着,便带着文书往大关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我:“若是伯父有信来,便先收着,等我回来再说。”

记事文章,向来是有事则详,无事则略。这七八日里,我倒也没闲着,白日里要么在孙公馆的书房里看书,孙效贡的书房藏书颇丰,从经史子集到杂记野史,应有尽有;要么就去附近的街道逛逛,看看南京的市井风光,尝些当地的小吃,比如鸭血粉丝汤、牛肉锅贴,味道都十分地道。夜里便在灯下写些小诗,或是给家里写信,说说在南京的见闻。不觉间,七八日过去,这天清晨,孙福拿着一封信进来,信封上的字迹是伯父的,我心里一喜,忙接过信,拆开一看,伯父的回信终于到了。

信是用东昌纸写的,纸张厚实,带着点淡淡的竹香,伯父的字迹遒劲有力,带着点颜体的浑厚,信里说已知我在南京,“不胜慰悦,吾侄在外,能得孙公照拂,实乃幸事”,又说近日要往上海办些商事,“洋行里的货需亲自去查验,旬日可返”,叫我在孙公馆安心等候,莫要四处乱跑,免得让人担心。我得了信,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先前还怕伯父找不到我,如今知道他旬日便回,总算放了心,便揣着信往大关去,想给孙效贡说知,让他也放心。

大关是南京的关税衙门,门口站着两个差役,穿着青色的号服,腰间佩着刀,见了我,认得是孙效贡的世侄,便客气地放行。进了衙门,穿过前院,往孙效贡的书房去,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推门进去,先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坐在案前,长衫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手里翻着本《海国图志》,书页上写满了批注,见我进来,便起身拱手,动作利落,看着像是个爽快人。孙效贡忙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着介绍:“这位是督扦司事武叙工兄,上海人,在大关办差多年,最是熟稔洋场掌故,什么新鲜事都知道;这位便是我常说的,从苏州来的世侄,名叫吴鼎元,年纪虽轻,却极爱读书,诗也写得好。”我与武叙工重新见礼,他握着我的手,力道适中,笑容爽朗:“早听效贡兄说你会作诗,如今见了面,倒要讨教讨教,我虽不懂诗,却爱听人念诗,觉得那调调儿好听。”

我笑着推辞了几句,想起前几日孙效贡说的报馆诗坛的事,便把这话提了,想问问武叙工,上海的报馆是不是真的这般荒唐。武叙工闻言,放下手里的《海国图志》,从案上取过茶盏,茶盏是粗瓷的,上面有些细小的裂纹,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叹了口气:“效贡兄说的是实情,半点不假。上海这地方,是‘华洋杂处’,也是‘虚实混杂’——你在上海待过,见过女子上茶馆吃茶,与男子笑谑的景象么?”

我点头,想起前几年路过上海的情景,那时候还是跟着父亲去办货,寄家信时路过一家茶馆,里面人声鼎沸:“前几年过上海,寄家信时路过一家茶馆,名叫‘悦来茶馆’,见里面男女混坐,还有些女子涂脂抹粉,脸上的粉厚得像刮了层腻子,与茶客打情骂俏,说些荤段子,周围的人还跟着起哄,我看着实在不像话,便赶紧走了,不知是甚么讲究。”

“那些女子,有个名目,叫‘野鸡’,便是流娼;也有良家女子,跟着风气学坏的,觉得这样才算时髦。”武叙工端起茶盏,喝了口茶,语气里带了点无奈,“从前上海城里,女子上茶馆、酒楼是常事,后来被一位总巡禁了,外面都说是‘整顿风俗’,实则内里藏着桩丑事,说出来能让人笑掉大牙。”

我好奇道:“这禁革风俗,本是好事,怎的成了丑事?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什么猫腻?”

“这位总巡,姓赵名得钱,原是南货店里的学徒,卖糖、卖枣子出身,不知走了甚么门路,托人给道台大人送了厚礼,混进了官场,先做上海西门巡防局委员,后来又花了银子,升了总巡,掌管着上海的巡防事宜。”武叙工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凑近我,像是怕被旁人听见,“他有个小老婆,是从窑子里赎出来的,长得有几分姿色,却性子刚烈,前两年受了他的气——听说他又看上了别的女人,要把小老婆赶出家门,那小老婆气不过,便吞生鸦片死了。他恼得发狂,却不敢怪自己,便把管辖地段的烟馆全禁了——外面看是‘禁烟德政’,实则是泄私愤,觉得是烟馆害了他的小老婆。至于禁妇女吃茶,更荒唐:他有个女儿,名叫素娥,二十岁还没出嫁,长得倒还算周正,就是性子野,天天跑到城隍庙里的茶馆吃茶,跟那些茶客闲聊,他从来不管,觉得女儿活泼些没什么。直到有一天,女儿不见了,家里人翻遍了公馆,都说没出大门,查来查去,才知道他公馆靠城脚,后面有个晒台,晒台紧挨着城头,城头不高,女儿是搭了块木板,从城头跑的。”

“跑去哪里了?总不会是跟人私奔了吧?”我追问,心里越发好奇,这赵总巡的家事,倒比戏文还热闹。

“巧就巧在,那天他公馆的一个来自嘉定县的轿班,姓杨名改之,也不见了。”武叙工冷笑一声,嘴角撇了撇,露出几分不屑,“他这才明白过来,女儿是跟轿班跑的。他忙写信给嘉定县,说轿班‘拐带丫头’,把人捉了。谁知女儿被捉回来,寻死觅活,三天不吃饭。他那位太太疼女儿,暗暗叫大舅子再去嘉定,求县尊放了轿班。大舅子跑了两天,回来却说,那轿班投在一家乡绅门下,嘉定乡绅权大势大,地方官都仰仗他们,轿班没受半点刑,就被乡绅拿片子要走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这总巡禁妇女吃茶,竟是怕再出女儿这样的事?”

“可不是‘贼去关门’么?”武叙工刚说完,忽听得外面一阵喧哗,夹杂着家人的吆喝声,两个差役模样的人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一句话没说完整,就把武叙工的话头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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