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冲破绝境
那天晚上,陆斯年一个人待在实验室里。
他打开电脑,调出那份BOM表,一行一行地看。骁龙835,三星AMOLED,博世BMI055,镁光内存,东芝存储,村田模组……
全是国外品牌。
他想起2040年看过的一份行业回顾。那文章里说,2019年是中国VR产业的一个转折点。那一年,有的公司倒下了,有的公司转型了,也有的公司活了下来。活下来的那些,后来在国产供应链的带动下,找到了自己的路。
那些活下来的公司,是怎么活下来的?
陆斯年努力回忆。那文章里好像提到过一家公司,专门做B端市场,用的多是国产器件,性能虽然和顶尖产品有差距,但在特定场景里很实用。那家公司的创始人说过一句话,陆斯年到现在还记得:
“做产品,关键是找准自己的位置。”
找准自己的位置。
陆斯年盯着屏幕,脑子里开始盘算。
显示屏——京东方。2019年京东方已经能量产2K分辨率的LCD屏了,参数和三星AMOLED有差距,但用在VR上,也不是不行。关键是成本可控,供应链稳定。
陀螺仪——深迪,或者美新。这两家都是做MEMS的,产品精度和博世有差距,但便宜。精度不够,可以用算法优化。多传感器融合、滤波算法……这些技术,他知道一些。
主控芯片——全志,或者瑞芯微。这两家都是做平板芯片的,性能和高通没法比,但功耗低,价格便宜。如果能把算法优化到能在这些芯片上跑,那成本就能降下来。
定位——可以探索视觉方案。双摄像头+视觉算法,走微软Hololens的思路。虽然精度需要优化,但成本低,而且不受单一硬件供应商限制。
他越算越觉得有希望。一条新的技术路线,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形。
这时候,老周推门进来。
“还不睡?”老周递过来一罐红牛。
陆斯年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
“老周,”他说,“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陆斯年把他拉到电脑前,指着屏幕,开始讲。
讲京东方那个屏,参数怎么样,可以用在什么场景。
讲深迪那个陀螺仪,精度差距怎么用算法补。
讲全志那个芯片,性能怎么优化,算法怎么调整。
讲视觉定位,怎么用摄像头实现基础功能。
他讲了两个小时。老周从开始的将信将疑,到后来的半信半疑,再到最后的认真思考。
“老陆,”他说,“这些东西,你琢磨多久了?”
陆斯年顿了顿,说:“有一阵子了。”
老周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你这个思路,倒是可以想想。”
“真的?”
“真的。”老周指着屏幕,“京东方那个屏,我去年跑过一趟,他们确实有2K的样品。良率还在爬坡,但可以用。深迪的陀螺仪,我也测过,精度是差点,但配合算法,也许能补回来一部分。全志的芯片……那个有点难,他们那个开发环境不太完善。”
“那就一起完善。”
老周愣了:“一起完善?”
“对。”陆斯年说,“咱们要用他们的芯片,就得和他们一起把生态做起来。与其等着,不如主动去合作。”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老陆,你今天变化挺大。”
陆斯年没接话。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老周说,“以前你就管技术这块。现在……你怎么开始想这些了?”
陆斯年看着窗外,深圳的夜色里,无数灯光在闪烁。
“也许,”他说,“是因为发现时间不多了。”
凌晨三点,陆斯年还在电脑前。
他已经列出了一份初步方案,从元器件选型到算法优化,从成本测算到市场定位,写了二十多页。
但他知道,这只是纸上谈兵。真要落地,还有无数个坑等着他们。
最大的坑,是时间。
账上只有87万。如果从现在开始做新方案,最快也要几个月才能出工程样机。这几个月,房租要交,工资要发,水电要付。87万能撑多久?大概三四个月。
三四个月。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如果今天签了那个协议,三四个月后,他们就是别人的代理商了。那时候,别说三四个月,三四年都难有机会再自己做产品。
他正想着,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
他随手点开,然后愣住了。
新闻标题:《美国商务部将某中国科技公司列入实体清单》
发布时间:2019年10月8日 00:17
他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2019年10月8日 00:23。
新闻出来了。
他盯着屏幕,手指有点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
形势变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陆斯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他昨晚在实验室的沙发上睡的,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疼。打开门,是老周。
老周的脸色不对。
“你看新闻了吗?”他说。
陆斯年点点头。
“咱们那个供应商,”老周说,“博世的代理,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下个月的货,可能要延迟。”
陆斯年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还有高通的代理,”老周说,“说最近审核变严了,要我们提供更多资料。”
“还有吗?”
“三星那个屏,”老周说,“代理说价格可能有波动。”
陆斯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老周,”他说,“你慌吗?”
老周愣了愣,然后说:“有点。”
“陈巍呢?”
“他……他也在看新闻。”
“走,去找他。”
陈巍在会议室里,对着电脑发呆。
看见他们进来,他抬起头,表情复杂。
“你们看到了?”
老周点点头。
陈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昨晚想了一夜。”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想了一夜,如果真像你说的,供应链出问题,怎么办。”
陆斯年没说话。
“然后今早,”陈巍说,“新闻就出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陆斯年。
“老陆,你是不是之前关注过这方面的信息?”
陆斯年想了想,决定不解释太多:“之前看过一些分析,觉得有可能。”
陈巍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他说,“现在的问题是,咱们怎么办?”
老周插嘴:“博世的货延迟,高通的审核变严,三星的屏价格波动——这不是一家公司的问题,是行业性的。”
“对。”陈巍说,“我今天早上已经收到几个同行的消息了,都在问情况。”
陆斯年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咱们算一笔账。”
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数字:
·博世传感器:库存大概够用两个月
·高通芯片:库存大概够用三个月
·三星屏幕:库存大概够用两个半月
“这是咱们现有的库存。”他说,“按现在的出货量,能撑到年底。”
“年底之后呢?”陈巍问。
“年底之后,”陆斯年说,“要么找到新供应商,要么调整方案。”
陈巍苦笑:“调整方案?你昨天说的那些?”
“对。”
陈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老陆,你昨天说的那些,我当时觉得不现实。现在看……”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老周在旁边说:“那些国产器件,咱们去年测过,确实有差距。但现在的情况是,得想想别的办法了。”
陆斯年点头:“对,得想办法。但不是硬来。”
他在白板上继续写:
·京东方屏幕:参数够用,良率问题可以通过筛选和合作解决
·深迪传感器:精度问题可以通过算法优化补偿
·全志芯片:算力问题可以通过模型优化调整
·视觉定位:可以探索用摄像头实现的方案
他写完后,转过身,看着他们两个。
“这是一个可以探索的方向。”他说,“从硬件到软件,全部用国内供应链。性能肯定需要时间打磨,但成本可控,供应链稳定。”
陈巍盯着白板,眉头紧皱。
“成本可控……”他喃喃自语,“那市场呢?”
“市场可以瞄准B端。”陆斯年说,“教育、培训、工业仿真,这些地方不追求极致参数,追求稳定和性价比。”
陈巍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如果真能做到,”他说,“那倒是有可能。”
“对,有可能。”
“但问题是怎么做到?”老周插嘴,“京东方那个屏,良率70%,咱们拿货得筛选。深迪那个传感器,误差大,咱们算法得能优化。全志那个芯片,开发环境不完善,咱们得一起打磨。这些,谁来做?”
陆斯年看着他:“你来做一部分,我来做一部分,再找人合作。”
老周苦笑:“钱呢?找人要钱,合作也要钱。”
陆斯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钱的事,咱们一起想办法。”
陈巍看着他:“你有什么办法?”
陆斯年说:“先省着花,再看看有没有支持早期项目的渠道。”
那天上午,他们三个人在会议室里待了四个小时。
从八点到十二点,他们反复讨论那个方案,反复计算成本,反复推演风险。
最后,陈巍站起来,走到窗边。
“老陆,”他说,“如果咱们干,你觉得有多大把握?”
陆斯年想了想:“技术上,有五六成把握。商业上,要看市场反应。”
“那如果失败了呢?”
“失败了,”陆斯年说,“咱们就面对现实,该找工作找工作,该转型转型。”
陈巍沉默了很久。
“我老婆昨天问我,协议什么时候签。我说快了。她说,签完就能安心了。我说能。”
他低下头,声音有点哑。
“老陆,我不是贪钱。我就是想让她安心。”
陆斯年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
“我知道。”他说。
陈巍抬起头看他:“那如果失败了,她怎么办?”
陆斯年说:“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咱们一起想办法。总会有路的。”
陈巍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那就试试。”
陆斯年转头看他:“你认真的?”
陈巍说:“认真的。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几个月后,实在走不通,咱们就面对现实。”
陆斯年想了想:“好,就按你说的。”
老周在旁边说:“那我呢?我就跟着你们折腾?”
陈巍说:“你早就跟着折腾了。”
老周笑了:“也是。”
三个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阳光很亮,照在他们脸上。
陆斯年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说,“今天那个签约,怎么办?”
陈巍说:“不签了。”
“那林总监那边?”
“我去跟他说。”
老周在旁边补了一句:“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陈巍说:“不管什么反应,咱们自己决定了就行。”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