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酒香少年梦
赤水河畔,二郎镇,日头西斜,将阿枸家那面破旧的“枸氏酒坊”旗子拉出长长的影子。十六岁的阿枸蹲在酒坊门口,手里捧着卷边儿的竹简,那是他用了三坛好酒从过路书生那里换来的《司马相如赋》。
“枸酱……甘美之……”阿枸喃喃自语,眼睛亮得像刚出甑的酒花。
“啪!”一声脆响,阿枸后脑勺挨了一记。
“小兔崽子,又在这儿做白日梦!酒糟翻拌了吗?酒甑清洗了吗?整日对着几根竹简发呆,能当饭吃吗?”阿枸爹枸老爹叉着腰,胡子气得一翘一翘。
阿枸摸着后脑勺,嘿嘿一笑:“爹,您说咱祖上真酿过那枸酱不成?司马相如都说它甘美呢!”
“美个屁!”枸老爹一脚轻踹在儿子屁股上,“那是贡酒!贡给皇上老儿的!咱们这小门小户,能把普通米酒酿明白就不错了。快去干活!”
阿枸磨磨蹭蹭往酒坊里走,心里却不服气。打他记事起,家里酒坊就没什么起色,酿的酒不温不火,勉强糊口。可他就是不信邪,总觉得枸家血脉里流淌着酿酒的天赋。
酒坊里,热气蒸腾。七八个酒甑排列整齐,空气中弥漫着粮食发酵的甜香。阿枸一边翻拌酒糟,一边心不在焉。他的眼睛总往墙角那个半人高的陶坛瞟——那是枸老爹珍藏的“头酒”,据说已陈放十年,是准备将来阿枸娶媳妇时用的。
“就尝一小口……”阿枸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
夜幕降临,枸老爹鼾声如雷。阿枸猫着腰,溜进酒坊。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那宝贝陶坛上。
“俗话说‘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阿枸自我安慰着,小心翼翼掀开坛盖。
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阿枸深深吸了一口,顿觉神清气爽。他找来酒提,轻轻舀起半勺。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晕。
“先尝头酒,再品中酒,最后试尾酒,这才叫专业。”阿枸模仿着镇上老酒师的模样,装模作样地晃了晃酒提。
第一口下肚,如同吞下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阿枸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我的娘诶,这酒够劲!”他咂咂嘴,回味着那股醇厚绵长的余香,忍不住又舀了一勺。
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阿枸把自己当成了酒的知己,一勺接一勺。不知不觉,半坛酒下了肚。
等到枸老爹被一阵狗叫声吵醒,提着灯笼来到酒坊时,只见阿枸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怀里抱着空了一半的酒坛,正学着狗叫:“汪汪!好酒!汪汪汪!”
“你个败家子!”枸老爹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他抄起扫帚就要打,可阿枸醉得人事不省,打他也无济于事。
“造孽啊!我枸家怎么出了这么个酒鬼!”枸老爹老泪纵横。这酒不仅是珍藏,更是酒坊最后的希望——他本打算用它做引子,提升新酒品质的。
天色微明,阿枸还在呼呼大睡,嘴边挂着傻笑,梦里全是金灿灿的枸酱酒河。
就在这时,酒坊门外传来清脆的女声:“请问枸老爹在吗?我采了些草药,想换些酒曲。”
枸老爹擦擦眼泪,开门一看,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她背着药篓,眼睛亮晶晶的,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酒曲没了,酒坊都快关门了。”枸老爹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姑娘鼻子动了动,眉头微蹙:“好烈的酒气!这是十年陈酿的头酒吧?只是...似乎有酸败之兆。”
枸老爹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爹是郎中,自幼教我辨识百草气味。”姑娘微微一笑,“这酒香中带一丝酸涩,应是储存时受了潮。”
正说着,酒坊里传来阿枸的梦话:“枸酱...我要酿枸酱...”
姑娘好奇地探头望去,只见阿枸躺在地上,满脸通红,还时不时蹬两下腿。
“这是...”
“别提了,这败家子偷喝珍藏酒,醉成这德行!”枸老爹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姑娘放下药篓,走近看了看阿枸的眼睑和舌苔,又闻了闻他嘴里的酒气。
“老爹别急,这是醉酒伤肝的症候。我这里有自制的醒酒汤,药到病除。”说着,她从药篓里取出几味草药,熟练地煎煮起来。
汤成,她扶起阿枸,轻轻灌下。不多时,阿枸喉头一动,“哇”地吐出一大口酒水,随后缓缓睁开了眼。
第一眼,他就看见了一张清秀的脸庞。晨光中,姑娘的睫毛像沾了露水的蝴蝶翅膀,扑闪扑闪。
“我...我这是上天了么?”阿枸迷迷糊糊地问。
“上天?差点下地府了!”枸老爹气得又想打他。
姑娘噗嗤一笑:“你这人真有趣,偷酒喝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阿枸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做的糊涂事,臊得满脸通红。可是奇怪,原本头痛欲裂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凉舒适。
“你这醒酒汤真神了!”阿枸惊讶地说。
“那是自然。”姑娘得意地扬扬下巴,“我家祖传的方子,葛根、枳椇子加上几味秘药,解酒保肝最是有效。”
枸老爹见这姑娘谈吐不凡,心中一动:“姑娘懂医术,可懂酒否?”
“略知一二。我爹常说‘药酒同源’,制药与酿酒颇有相通之处。”姑娘答道,“小女子姓姜名禾,家住后山姜家村。今日原是来换酒曲制药的。”
阿枸一听“酒”字,又来劲了:“姜姑娘,你既懂酒,可知道枸酱?”
姜禾眼睛一亮:“可是司马相如《喻巴蜀檄》中提及的枸酱?据说此酒色如琥珀,甘美异常,只可惜失传已久。”
“知音啊!”阿枸激动得差点从地上蹦起来,又被老爹按了回去。
就这样,姜禾用醒酒汤救阿枸的事,很快传遍了小镇。人们茶余饭后都在笑话枸家出了个“酒痴”,也称赞姜禾的医术。
然而祸不单行。三日后,镇上最大的酒商霄坤带着伙计气势汹汹来到枸家酒坊。
“枸老头!听说你家藏了十年陈酿,快拿出来让霄某尝尝!”霄坤挺着肥硕的肚子,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
枸老爹心里叫苦不迭——那酒被阿枸喝掉一半,剩下的也因储存不当有了酸味。
“霄爷,那酒...那酒已经没了。”枸老爹支支吾吾。
“没了?”霄坤冷笑一声,“我看是你藏着掖着,不想卖给我吧!”
说罢,他使了个眼色,伙计们就要强行搜坊。
“住手!”阿枸冲出来拦住众人,“光天化日,你们这是抢劫!”
霄坤眯着眼打量阿枸:“哟,这就是那个偷酒喝的酒痴吧?听说你整天做梦要酿什么枸酱?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阿枸气得满脸通红:“霄坤,你别欺人太甚!终有一日,我会酿出比你家酒好十倍百倍的佳酿!”
“好大的口气!”霄坤哈哈大笑,“这样吧,七日后的端阳品酒会,你敢不敢带着你的‘佳酿’来比试比试?若是输了,你这酒坊就归我!”
这分明是趁火打劫。枸老爹刚要拒绝,阿枸却一口答应:“比就比!若是你输了呢?”
霄坤不屑一顾:“我会输?若是我输,把我霄家酒坊最好的‘霄坤醉’白送你十坛!”
等霄坤一行人扬长而去,枸老爹一屁股坐在地上:“完了完了,祖宗基业要败在你手上了!”
阿枸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冲动惹了大祸。霄坤是镇上酿酒大户,与官府都有交情,自家这半死不活的酒坊,拿什么跟人家比?
正当父子二人愁云惨淡时,姜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品酒会比的是酒,又不是比谁嗓门大。既然答应了,想办法酿出好酒便是。”
阿枸苦笑:“姜姑娘,酿酒不是煮药,说成就成的。”
姜禾却自信满满:“我虽不精酿酒,却懂食材药性。方才在门外,我嗅到你家酒坊飘出的酒香,其实底子不差,只是缺少点睛之笔。”
她走进酒坊,仔细查看酒曲和原料,又尝了尝正在发酵的酒醅。
“酒醅甜度不足,发酵不力;酒曲活力不够,香味单一。”姜禾一针见血。
枸老爹惊讶地看着这个年纪不大的姑娘:“你...你怎么知道?”
姜禾笑笑:“酿酒与制药同理,都要看‘材、水、火、时’四要素。我刚才在后山看到几种野生草药,或可加入酒曲,增强发酵。”
阿枸将信将疑,但如今已是山穷水尽,只好死马当活马医。
接下来几日,姜禾带着阿枸上山采药。她教他辨识能增香的桂花、能助发酵的酒药花,还有能改善口感的甘草。
“俗话说‘酒肉朋友,米面夫妻’,酿酒如待人,需真心实意。”姜禾一边采药,一边说,“你对酒好,酒自然对你好。”
阿枸看着姜禾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姑娘比酒还让人心醉。
然而,就在品酒会前三天,意外发生了。
新酿的酒即将出甑,阿枸心急,提前半个时辰开了甑盖。顿时,酒香四溢,但酒液却浑浊不堪,口感酸涩。
“完了!”阿枸瘫坐在地,“火候不够,酒就生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霄坤不知从哪听说阿枸酿酒失败,派人四处散布消息,说枸家酒坊酿的是“酸酒”、“劣酒”,连狗都不喝。
镇上风言风语,都说枸家这次必定破产无疑。枸老爹急得病倒在床,酒坊里一片愁云惨淡。
深夜,阿枸独自坐在酒坊里,对着失败的酒发呆。月光如水,酒甑里飘出的酸气刺鼻。
“难道我真是痴心妄想?”阿枸自言自语,“也许霄坤说得对,我根本不是酿酒的料。”
正当他自暴自弃时,酒坊门被轻轻推开。姜禾提着一盏灯笼走进来,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
“别灰心,我有办法救这锅酒。”
阿枸苦笑:“酒都酸了,神仙也难救。”
姜禾却道:“你可知‘酸酒变醋’的道理?酒酸了,正是做醋的好材料。而好醋,正是调制某些药酒的必备之物。”
她接着说:“我爹曾传我一个古方,可将酸酒与特定草药同酿,制成‘药醋’,再用这药醋来浸泡新的酒醅,可增特殊风味。”
阿枸睁大眼睛:“还有这种操作?”
说干就干。姜禾指挥阿枸将酸酒分出,加入她准备的草药,重新封坛发酵。同时,他们用所剩不多的好粮食,重新起醅酿酒。
两天两夜,二人几乎没合眼。阿枸负责火候掌控,姜禾负责药材调配。
“制药讲究‘君臣佐使’,酿酒也是如此。”姜禾一边撒药草,一边解释,“主料为君,辅料为臣,水为佐,火为使。四者调和,方能成佳酿。”
终于,在品酒会当天清晨,新酒出甑。
当酒液流入酒坛的那一刻,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整个酒坊。那香气不似寻常米酒的甜香,而是一种复合的、层次分明的醇香。
阿枸颤抖着手舀起一勺,轻轻一品。
酒液入口绵甜,落口净爽,回味悠长。更奇妙的是,咽下后喉间竟有淡淡的药香回甘。
“这...这是什么酒?”阿枸不敢相信自己的舌头。
姜禾微笑:“就叫它‘如梦初醒’吧。”
品酒会设在镇中心广场上,全镇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霄坤端坐主位,面前摆着他家招牌“霄坤醉”,得意洋洋。
当阿枸抱着酒坛出现时,人群中发出一阵嘘声。
“枸家小子还敢来丢人现眼?”
“听说他酿的酒比醋还酸呢!”
霄坤哈哈大笑:“阿枸,认输吧,省得丢人现眼。”
阿枸不慌不忙,打开酒坛。顿时,一股异香飘散开来,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霄坤的笑容僵在脸上——这香气,他酿了一辈子酒都没闻过。
评委们品尝后,个个面露惊异。这酒初尝甘美,再品醇厚,三品余香绕喉,竟比霄坤醉胜出不止一筹。
结果毫无悬念,阿枸的“如梦初醒”夺得头筹。
霄坤脸色铁青,却不得不兑现承诺,送来十坛霄坤醉。
阿枸却只取一坛,将其余九坛退回:“霄爷,赌约本是玩笑。酿酒之人,当以酒会友,非以酒结仇。”
这一举动,赢得满堂彩。霄坤羞愧难当,自此对枸家酒坊刮目相看。
当晚,枸家酒坊张灯结彩,庆祝这意想不到的胜利。阿枸和姜禾并肩坐在酒坊门口,望着满天繁星。
“姜姑娘,今日若非有你,枸家酒坊就真完了。”阿枸真诚地说。
姜禾笑笑:“是你有酿酒的天赋和坚持。俗话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你这般执着,终会酿出心目中的枸酱。”
阿枸心中一动,忽然问:“姜姑娘,你...你可愿一直帮我酿酒?”
姜禾脸一红,低下头去:“你这人,刚赢了品酒会,就想找免费劳力不成?”
月光下,二人相视而笑。酒坊里,新酒的香气愈发浓郁,仿佛预示着更加美好的未来。
而那只被阿枸喝掉一半的十年陈酿,经姜禾妙手回春,加入药材重新陈酿,竟成了后来名动天下的“枸酱”最初的原浆。当然,那又是另一段传奇了。
枸老爹躺在床上,听着门外年轻人的笑声,老怀大慰,对身旁的老伙计低声说:“看来咱家这酒痴小子,是捡到宝喽!”
窗外,赤水河静静流淌,带着酒香,流向远方。千年酒都的传奇,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