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故梦梦如故：第1章 上元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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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上元节，总带着一股子浸了蜜的暖意。暮色刚漫过朱雀大街的檐角，东西两市的灯就次第亮了起来，像打翻了银河，碎星子全落进了这方城郭里。

沈青梧站在平康坊的阁楼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高窗的冰裂纹。窗纸外，叫卖声、丝竹声、孩童的笑闹声缠成一团，混着晚风里飘来的糖画甜香，把这座不夜城的热闹揉得愈发真切。她身上穿的是新做的藕荷色襦裙，裙摆绣着几枝折枝梅，针脚细密，是母亲王氏亲手绣了半个月的成果。

“姑娘，该下楼了。”贴身侍女晚晴捧着一件月白披风走进来，声音轻得像怕惊了窗外的流萤，“夫人说，今晚灯市人多，早些去才能占到看灯船的好位置。”

沈青梧转过身，接过披风搭在臂弯。铜镜里映出一张尚带稚气的脸，眉眼弯弯，鼻梁秀挺，只是那双眼睛里，总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今年十四，是吏部侍郎沈知言的独女，在长安贵女圈里不算最出挑，却也因着父亲的清名和那份难得的娴静，被不少人记在心上。

“知道了，这就去。”她理了理鬓边的珍珠流苏，那是去年生辰时父亲送的，颗颗圆润，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下楼时，父亲沈知言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翻看着一卷书。他穿着藏青色的锦袍，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眉宇间带着文官特有的清癯。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柔和了许多：“梧儿，今晚出去要跟紧你母亲，不可贪玩走失。”

“女儿记下了。”沈青梧屈膝行礼，声音温顺。

王氏从内室出来，手里拿着个绣着鸳鸯的荷包，见女儿准备好了，笑着把荷包塞到她手里：“里面是些碎银和平安符，自己收好了。”她拉过女儿的手，细细打量着，“真真是长大了，去年穿这件襦裙还松快些，今年就正好了。”

沈青梧被母亲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睫笑了笑。

一家三口出了沈府，街上已是人山人海。提着各式灯笼的行人摩肩接踵，有兔子灯、鲤鱼灯、走马灯，还有富家子弟特意定制的琉璃灯，在人群中晃出一片流光溢彩。晚晴紧紧跟在沈青梧身后，手里也提着一盏小巧的莲花灯，时不时提醒着“姑娘小心脚下”。

走到朱雀大街时，恰好遇上京兆尹带着属吏巡逻。街两旁的百姓纷纷退让，沈知言带着妻女站在路边，微微颔首示意。京兆尹是沈知言的同科进士，见了他便笑着拱手：“沈侍郎也来赏灯？”

“正是，带内眷出来见见热闹。”沈知言回礼道。

两人寒暄了几句，京兆尹便带着人继续往前走了。王氏望着他们的背影，轻声道：“如今长安是越发太平了，前几年上元节，哪敢让这么多人聚在大街上。”

沈青梧没接话，目光被不远处的一盏走马灯吸引了。那灯做得极精巧，灯壁上画着《洛神赋》的故事，烛光转动，曹植与洛神的身影便在灯上缓缓移动，栩栩如生。她看得入了神，直到晚晴拉了拉她的衣袖：“姑娘，夫人和老爷往前走了。”

她连忙跟上，刚走了几步，就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从人群里冲了出来，直直撞向她。晚晴眼疾手快地扶住沈青梧，那孩童却自己跌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小宝！”一个妇人焦急的声音传来，挤开人群跑过来，一把将孩童抱起，连连向沈青梧道歉，“姑娘恕罪，这孩子太顽皮了，没撞着您吧？”

沈青梧摇摇头：“无妨，孩子没摔着就好。”

妇人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抱着孩子匆匆离去。沈青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刚才被孩童撞到的地方沾了点灰尘，晚晴正要掏帕子擦拭，她却笑道：“不碍事，回家洗洗就好了。”

往前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曲江池。池边早已挤满了人，岸边的柳树上挂满了彩灯，远远望去，像是一条璀璨的光带。池面上漂着数十艘灯船，每艘船上都点着数百盏灯，船头还有乐师奏乐，丝竹之声顺着风飘过来，听得人心里软软的。

沈知言找了个临河的酒肆二楼坐下，这里视野开阔，正好能看见池中的灯船。店小二麻利地端上几碟小菜和一壶温热的米酒，王氏给沈青梧倒了半杯：“少喝点，暖暖身子。”

沈青梧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米酒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带着淡淡的酒香。她望着窗外，池面上的灯船缓缓移动，灯光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晃动的金辉。偶尔有烟花从远处升起，在夜空中炸开，瞬间照亮了半边天，引得岸边一片欢呼。

“你看那艘画舫，”王氏指着池中央最大的一艘船，“那是英国公府的船，每年上元节，他家的灯船都是最气派的。”

沈青梧顺着母亲指的方向看去，那艘画舫果然格外华丽，船檐下挂着一排排宫灯，船楼上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想必是英国公府的女眷在赏灯。她知道英国公李家是开国勋贵，如今的英国公李敬业更是手握兵权，在朝中势力极大。只是父亲素来与勋贵之家往来不多，她也只在几次宫宴上远远见过李家的几位公子小姐。

正看着，晚晴忽然指着天空道：“姑娘你看，孔明灯！”

只见数十盏孔明灯从不同的方向升起，像一颗颗温暖的星辰，慢慢飘向夜空。有人在灯下系了心愿，随着灯火一同升空。沈青梧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孔明灯，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要是能一直这样安稳下去，该多好。

她不知道，此刻在不远处的另一艘酒肆二楼，一双眼睛正透过人群，落在她的身上。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眉眼俊朗，只是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他身边的随从低声道：“公子，那是吏部侍郎沈知言的女儿，沈青梧。”

少年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灯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映出一丝复杂难辨的光。

夜渐渐深了，曲江池的喧闹却丝毫未减。沈青梧打了个哈欠，王氏便提议回家。下楼时，街上的人稍微少了些，晚晴提着的莲花灯不知何时被风吹灭了，她便索性收了起来。

走到一个拐角处，沈青梧忽然看到地上有一个小小的香囊，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针脚有些粗糙，像是孩童的手笔。她弯腰捡起来，正想问问周围的人是谁掉的，却见刚才那个撞到她的孩童跟着母亲匆匆跑过，一边跑一边哭喊着：“我的小熊香囊不见了！那是我阿耶给我做的！”

沈青梧连忙喊道：“夫人请留步！”

妇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到她，有些疑惑。沈青梧举起手中的香囊：“是这个吗？”

孩童一眼就认了出来，破涕为笑：“是我的！是我的小熊！”

妇人接过香囊，感激不已，又要拿出钱来谢她，沈青梧婉言谢绝了。妇人只好再三道谢，才带着孩子离去。

晚晴看着她们的背影，笑道：“姑娘真是好心肠。”

沈青梧笑了笑，没说话。往家走的路上，她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看着自己，回头望去，却只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摇曳的灯火，什么也没有。

回到沈府时，已是亥时。王氏让丫鬟准备好了热水，沈青梧洗去一身疲惫，躺在柔软的被褥里，耳边似乎还残留着街上的喧闹声。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曲江池的灯船、夜空中的孔明灯，还有那个小小的小熊香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青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皂角香。她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时光了，有父母在侧，有岁月安稳，如同这上元节的灯火，温暖而明亮。

只是她不知道，长安的繁华之下，早已暗流涌动。一场即将席卷整个朝堂的风暴，正悄然酝酿，而她平静的生活，也终将被这场风暴打破，卷入命运的洪流之中。夜风吹过庭院里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谁在低声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