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眼看他楼塌了
“或许有些行当的术士可以。”王裕鹤实话实说,“不管怎么,活得总比戏子自在。”
“能飞吗?”
“也许能。”
“能……能让人起死回生吗?”
这个问题让王裕鹤沉默了。他看着程蝶衣,师弟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他在想师傅。
“我也不知道。”王裕鹤最终说,“但我想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能?”
程蝶衣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花枪上的红缨。良久,他轻抬唇间轻声说:“那……不唱戏也好。”
王裕鹤一愣。
“只要能跟着你,”程蝶衣抬起头,笑了,笑得很单纯,“师兄去哪,我去哪。你不唱戏,我也不唱了。我跟你学术法,跟你一起飞,一起……去找让师傅活过来的法子。”
这话说得太天真,王裕鹤心里却一暖。他知道蝶衣痴,却不知道痴得这样纯粹。
“好。”他走过去,揉了揉师弟的头,“我们一起。”
接下来的两天,王裕鹤着手安排后事。
他先出面去找了梨园公会的会长见证,让荣庆班的房契、地契都过了户,转到彩儿名下。
会长看着那些文书,叹口气:“裕鹤啊,你真要走?”
“真要走。”
“可惜了……”会长摇头,“你这一身的功夫,这一把好嗓子……梨园百年也出不了一个你这样的武生。”
王裕鹤没接话。他知道会长是为他好,但他心意已决。
从公会出来,他又去了钱庄。
记得师傅留下的现银不多,只有八百两。
不过他自己这些年攒了些——唱堂会的赏钱、袁四爷的厚礼、还有几处偷偷置办的小产业。零零总总加起来,有三千多两。
原本是积攒下来用做‘赎身’之用,他取了五百两现银,装在木匣里。剩下的,都换成了银票。
正月初七,他把荣庆班的弟子们都叫到前厅。
二十几个人,站了满满一屋子。彩儿坐在主位,眼睛还是肿的,但神色平静了许多。程蝶衣站在王裕鹤身后,像他的影子。
“各位师兄弟,”王裕鹤开口,声音很稳,“师傅走了,荣德班……也到头了。”
底下有人忍不住啜泣。
“这些天外头的传言,大家也都听到了。”王裕鹤继续说,“荣德班名声坏了,再开戏也难。所以我决定——散班。”
哗然。
“师兄!”有人急道,“不能散啊!荣庆班一百多年的招牌……”
“招牌砸了。”王裕鹤打断他,“现在舆情躁动,也没人来看戏。但总归还是有希望,撑过这段时间,会好起来。”
他示意程蝶衣拿来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叠叠银票和碎银。
“这是我所有的积蓄。”王裕鹤说,“按人头分,愿意留下来的翻倍。跟了十年以上的,一人八十两;五年以上的,五十两;五年以下的,三十两。另有一百两,给厨房的刘妈——她丈夫瘫在床上,需要钱。”
他一边说,一边分钱。
有人扭头嚷嚷着‘算求,回家娶媳妇’,有人咬着牙站定一言不发,银子落在手里沉甸甸的,可没人笑得出来。
“师兄,”一个老班底的师弟红着眼眶,“您……您真要走?”
“嗯。”
“去哪儿?”
“不知道。”王裕鹤实话实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那彩儿姐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彩儿。
彩儿一直低着头,此刻慢慢抬起头。她看着王裕鹤,看了很久,然后说:“我留下,荣德班就还在。”
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彩儿……”王裕鹤想说什么。
“这宅子,这些行头,我会守着。”彩儿站起身,“荣德班的招牌,我不会让它倒。就算没人来看戏,我也会守到……守到我守不动的那天。”
她说这话时,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枪。
王裕鹤心中震动。他忽然发现,彩儿变了——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哭的小姑娘了。
师傅的死,他的离开,让她一夜之间长大了。
“好。”他点头,“宅子后院我留了暗格,里面还有些值钱的东西,应急时用。前街的王掌柜、后街的李牙人,我都打过招呼,有事可以找他们帮忙。”
他考虑得很周全。彩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钱分完了,要离去的弟子们各自散去收拾行李。有人哭,有人骂,有人默默打包。百年荣德班,就这么散了。
到了里厅里只剩下王裕鹤、程蝶衣和彩儿。
“彩儿,”王裕鹤走到她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这是一千两。你收好。”
彩儿没接:“刚才不是分过了?”
“那是给师弟们的。这是给你的。”王裕鹤把银票放在桌上,“你一个人守着这宅子,用钱的地方多。”
“我不要你的钱。”彩儿别过脸。
“彩儿……”
“我说了不要!”彩儿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王裕鹤,你都要走了,还假惺惺地给什么钱?施舍我吗?”
王裕鹤喉咙发紧:“我不是……”
“你就是!”彩儿眼泪涌出来,“你赢了岳家班,成了北平第一武生,就觉得戏台容不下你了,觉得我配不上你了!你要去追求什么力量,什么自在——那你去啊!还管我死活干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抓起那张银票就要撕。
程蝶衣心疼王裕鹤积攒家当不容易,赶紧拦住:“彩儿姐!别这样!师兄他是为你好!”
“为我好?”彩儿大笑,笑得眼泪直流,“为我好就是扔下我不管?为我好就是让我一个人守这空宅子?程蝶衣,你滚开!”
她用力推程蝶衣。程蝶衣瘦,被推得一个趔趄,撞在桌子上。桌上的茶碗“哐当”落地,摔得粉碎。
响声让三个人都静了。
王裕鹤看着地上的碎片,又看着彩儿泪流满面的脸,心中像是被什么揪紧了。他不自觉地走上前,伸手想替她擦泪。
彩儿躲开了。
“别碰我。”她哑声说,“你走吧。带着你的师弟,去追求你的自在。我……我一个人也能过活。”
说完,她转身跑出了前厅。
王裕鹤的手僵在半空。
程蝶衣小心翼翼地说:“师兄……彩儿姐她……”
“让她静静吧。”王裕鹤收回手,声音疲惫,“蝶衣,去收拾东西。我们……明天一早走。”
程蝶衣惦记着那些老物什,点点头,一溜烟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