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龙吟浅水,凤隐梧枝
“隐庐”前有座小亭,亭下浣花溪水潺潺流过。
一人盘膝坐于亭中,面向溪流,似在吐纳调息。
可他再也无法运功了。
一柄长剑自他背后第七节脊椎处刺入,剑未完全拔出,人已气绝。
死者非是旁人,正是蜀中唐门翘楚······唐沉锋!
唐沉锋竟在锦江城西、浣花剑派内院、“隐庐”前的亭中,遭人暗算身亡!
顾临渊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唐沉锋豪语犹在耳边:“顾大侠,你不必赶我,我与你家公子已是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古已有道,我唐沉锋绝不退缩!”
言犹在耳,人已永诀。
顾临渊心如刀绞,怒吼一声,夺过一名虎组剑手的长剑,纵身加入战团!
院中,沈舟面色惨白如纸,剑出如风。
海南剑派剑法向来辛辣狠厉,门下弟子多体质单薄。
沈舟出剑间已闻喘息,并非力竭,而是悲愤交加!
与他交手之人,身披黑纱,身形飘忽。
任沈舟剑法如何凌厉,总伤不到对方分毫。那黑衣人腾挪闪转,在剑光中如蝶舞翩翩。
驻守“隐庐”的八名剑手,一人已疾奔去报顾寄傲,余下七人各挺长剑,围剿来敌。
顾临渊一指,夺剑入手,剑气顿时暴涨!
他第二剑直刺而出,势不可挡!
黑衣人猝不及防,疾侧身避让,姿态曼妙如舞,面上黑纱却被剑尖挑落!
纱落瞬间,顾临渊与沈舟皆怔在原地。
面纱既去,束发亦断,如瀑青丝披散而下。星光下,她明眸如墨玉;月光里,她容颜清冷若水。
少女怒意勃发,嗔怒使她稚嫩面容平添几分狠厉。就在这惊鸿一瞥间,顾临渊左臂一麻,已中一镖!
他心头怒火骤起,猛然警醒······顾临渊啊顾临渊,见一女子容貌秀美便如此失神,将来如何面对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如何担当武林大事!
此时沈舟已与那女子战作一团。夜色中,女子身法奇快,武功竟不在顾夫人之下,只是那清丽容颜已隐入黑暗。
忽听“锵”的一声,沈舟长剑落地······三枚飞蝗石震飞了他手中剑!
海南剑派以快剑闻名,这女子竟能以暗器击中疾刺中的剑身,其眼力、手法、速度,绝不逊于唐沉锋。
顾临渊却毫不犹豫,疾冲而上!
他冲近时,那女子至少有三次机会发出致命暗器。
但当顾临渊逼近,月光照亮他面容的刹那,女子认出了他······正是那个挑落她面纱的男子。
她出身古老世家,年少便闯荡江湖。幼时曾听传说:女子出嫁时,红烛映华容,深院锁清秋,温柔夫婿以金钩轻掀新娘凤冠流苏······
故事后续她已记不清,但那画面始终动人。而今这陌生、鲁莽却英武的男子,竟在月下以长剑代钩,挑开了她的面纱。
她心弦微震,出手稍迟······这瞬息犹豫,让她放弃了三次绝杀之机,顾临渊已欺近身前!
暗器宜远不宜近,顾临渊一旦近身,女子暗器便难施展。
顾临渊一拳击出!
女子双腕交错格挡。
她武功远不及暗器精妙,仓促间不及顾临渊力大,双臂一麻。顾临渊另一掌随即拍出······正是方才中镖之手,他要以此掌讨个公道!
这一掌迅疾无伦,女子避无可避。
顾临渊眼含恨意······唐沉锋不仅是大侠,更是朋友。
杀他朋友者,必以命相偿!
昔日铁算盘傅擎苍部下杀害洛知白,顾临渊便与叶寻、沈舟合力,将傅擎苍诛于“九龙夺珠”之下!
这一掌全力而出,即将击中之际,顾临渊忽觉一缕淡淡桂花幽香,在月下若有若无。
同时,他与女子再度四目相对。
那双明眸黑白分明,如山水清冽。
挺秀鼻梁划出优美弧度。
紧抿的唇倔强而苍白。
顾临渊心神一震,非因她容貌,而是因这女子给他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似亲近,又似遥远。
她确是女子之身。这本无关紧要,但在顾临渊心中,却如深夜楼头传来的箫声,悲怆难言。
他颓然收掌。
或许因她是女子,他不愿击其胸口。
即便要她死,也不愿损她名节······尽管他不知,对方因他而放弃了三次杀机。
顾临渊绝非道学君子,亦非不近女色。他与叶寻、康断云、沈舟等兄弟,常笑谈女子性情······爱俏、撒娇、多言、无理取闹······
而后他们拍胸饮酒,豪称男子汉!
虽然,他们从未真正拥有过属于自己的那个女子。
顾临渊未下杀手,那女子却突施辣手!
她双手一分,四枚五棱镖左右飞出,半途转折,直射顾临渊后背!
此镖去势迅疾,不带风声,顾临渊浑然未觉,纵使察觉也未必能避。
恰在此时,顾临渊撤掌后退,正迎向四枚飞镖!
连那女子也失声惊呼!
她未料顾临渊会收手,心中闪过一丝感激,却已无法收回发出的暗器!
另一声惊呼来自沈舟。他勉强接住两枚飞镖,掌心鲜血淋漓,但另两枚已射向顾临渊背心!
沈舟全力接镖尚且双手染血,若镖中背心,顾临渊焉有命在?
千钧一发之际,镖光骤灭。
两枚飞镖落入一人掌中。
一双铁掌。
那两枚震伤沈舟手掌的五棱镖,在这人掌中如石沉大海。
来人正是朱刑。
“铁手铁脸铁衣铁罗网”朱刑!
“朱叔叔!”沈舟喜呼。
顾临渊赧然回首,见院中又多一人······顾寄傲。
他本以为父亲会因自己为美色所惑、险些丧命而震怒,不料顾寄傲虽面有悲色,却无怒容。
“唐沉锋大侠如何身亡?”顾寄傲沉声问。
沈舟面色苍白······顾寄傲命他护卫唐沉锋,唐沉锋却死了:“是她所为!”
那女子一震,目光由惊怒转为讶异,终成迷惘。
顾寄傲细观女子,又问:“经过如何?”
沈舟道:“我护送唐沉锋大侠至‘隐庐’门前,唐沉锋大侠已清醒。他虽中毒颇深,神智却清,说在剑庐中很安全,于此驱毒即可,让我不必担忧。”
“唐沉锋侠服下几粒药丸,便静坐调息。我在旁护法,心想浣花剑庐戒备森严,谁能闯入?不料忽有一黑衣人掠过,迎面便是一剑!”
顾临渊闻言心震······他经过回廊时,不也遭人迎面一剑?
按时间推断,那刺客应是先袭顾临渊,再刺沈舟。
沈舟续道:“此人剑法虽高,却似仓皇而退,剑势虽快却稍显凌乱,来得突然却布局未周,故我能接下。”
“交手两招,他抢得先机,占尽上风。但三剑未果,立即遁走。我追出数步,猛想起唐沉锋大侠正在疗毒,不可惊扰,急忙折返,却见这黑衣人立于唐沉锋侠身旁,而唐沉锋侠已遭毒手。我看······定是这女子杀害唐沉锋侠!”
女子眼神凛冽,冷冷瞥了沈舟一眼。
顾寄傲道:“这位姑娘与你交手,可用过剑?”
沈舟一怔:“没有。”
顾寄傲道:“她身上无剑,一目了然,而唐沉锋就死于剑伤。”
沈舟仍悻悻道:“纵非元凶,也是同谋。”
忽听一冰冷声音斩钉截铁道:“绝无可能。”说话者正是朱刑:“因为她就是唐影疏,唐沉锋嫡亲妹妹,唐门年轻一代中最负盛名的暗器高手唐影疏。”
原来唐影疏是女子。
她就是唐影疏。
朱刑缓缓举手,松指,“叮当”两声,两枚五棱镖落地。月下镖身银光闪烁,一镖刻小小“唐”字,一镖刻小小“方”字。
朱刑道:“这种‘子母回魂镖’,发自身前,命中背后,除唐门子弟外,天下无人能使。”
顾临渊忽觉一阵轻松,又惊又喜。
自与这女子交手始,他便心负重担,出手狠厉。
如今知她是唐影疏,唐沉锋绝非她所杀,心头大石落地;又庆幸自己未下杀手,更觉惊险后怕。
至于那莫名欣悦,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只是满心欢喜,难以言喻。
唐影疏明眸含泪,月光下倔强抿唇,不让人见其悲容,向朱刑施礼:“朱叔叔。”又拜顾寄傲:“顾伯伯。”
顾寄傲扶起她,叹道:“唐侄女,我们错怪你了,莫要见怪。”
唐影疏摇头不语,泪已止住。
大哥,你走了。如今我如你所愿,学会坚强,不再依赖人,可你却看不见了!
顾寄傲黯然道:“我们都知,唐沉锋侠最疼你这妹妹,你也最知他心性。唉······”
沈舟忍不住问:“唐······唐姑娘,你如何来到此处?”
蜀中唐门年轻一辈中,唐影疏轻功最高。成都顾家虽守卫森严,却难不住这灵巧如燕的少女。
唐影疏摇头,泪光在眸中流转:“我知大哥在此,特来相寻。见君临阁一众包围剑庐,便潜行而入,悄悄溜进内院,本想吓大哥一跳······我来时,大哥血尚未凝,这位兄台正与黑衣人交手。我方才定神,他便不由分说攻来。而后······这位公子也到了。”
她语音轻柔却清晰,字字如鼓,敲在顾临渊与沈舟心头。二人相视苦笑。
沈舟惭道:“是在下鲁莽······先动了手。”
顾临渊道:“我也······冒犯了姑娘。”
朱刑忽然道:“临渊挑纱而不追击,沈舟未以二敌一,甚好;临渊得手而不进击,更好。你二人皆好,将来武林,必有你等名号。”
朱刑寡言,此番话语却让顾临渊与沈舟心生感激。
顾寄傲喟叹:“可惜唐沉锋大侠······”
唐影疏默然,径直走过回廊,步上石阶,越过拱桥,来到亭中,跪于唐沉锋身侧,静默无言。
月光洒落,映照她如水青丝。
此仇必报。
唐沉锋,洛知白。
众人肃然之际,忽听“听涛阁”方向传来一声怒吼!
顾寄傲疾道:“不好!”
顾临渊、沈舟身形方动,朱刑高大身影已“呼”地掠过他们头顶,遮去大片月光。
朱刑提气疾奔,遥遥领先。将至“听涛阁”时,见一身影曼妙轻灵,推门而入,正是唐影疏。
唐影疏轻功卓绝,竟抱着唐沉锋尸身施展身法。她推门入阁,见一少年“锵”地拔剑,见她手中之人,“啊”了一声,挥剑欲刺!
朱刑及时赶至,厉喝:“断云,住手!”
康断云收剑,白面涨红。
顾寄傲叱问:“断云,何事?”
朱刑暗凛······康断云怒吼时,顾寄傲身形未动,自己抢先奔出,此刻顾寄傲却已在身侧,自己竟未察觉,不禁暗愧。
康断云颤声道:“家父他······”
顾寄傲箭步上前,见康朝阳面色紫黑,失声道:“康兄怎会······”语不成句。
顾临渊、沈舟赶到,亦震惊无言。
顾寄傲定神再问:“以令尊修为,毒已逼住,何以至此?”
康朝阳嘶声道:“那药······那药!”
顾寄傲急问:“什么药?”
顾临渊目光扫见桌上酒壶:“张前辈的药?”
康断云怒叫:“正是他!这药酒服下,爹便惨呼不绝,成了这般模样!就是他!是他的药!”
顾临渊见康朝阳面泛紫乌,气息奄奄,顾寄傲一时也无主张。
康断云愤慨难言,顾临渊代答:“张前辈说康师伯所中之毒怪异,他也难辨;此药需以酒化开,烫热服用。”
朱刑问:“药浸酒中时,你可曾离开?”
康断云一怔:“有。我去小解片刻。”
朱刑道:“回来后方给令尊服用?”
康断云惶然:“是。”
朱刑默然。
顾寄傲忍不住道:“朱兄认为康世侄离开时,有人酒中下毒?”
朱刑沉吟未答,反问:“张前辈何以在贵府?是否可靠?”
顾寄傲长叹,再三思量,终道:“实不相瞒,老夫人便在府中。”
朱刑惊道:“老夫人?”
顾寄傲颔首:“正是老夫人。”
朱刑面上竟现从未有过的敬慕之色,喃喃道:“原是老夫人。”
顾寄傲接道:“张前辈实为老夫人护卫。”
朱刑断然道:“那张前辈绝无问题。”
顾临渊眉峰紧蹙,唐影疏、沈舟更是疑惑。
老夫人,究竟是何人?
顾寄傲蹙眉道:“然则下毒者是谁?”
便在此时,清冷月夜中又传来一声惨叫!
声自“仰止堂”方向。
顾寄傲面色立变,人已消失。
唐影疏几乎同时失去踪影。
朱刑临去向康断云抛下一句:“你在此守护!”
顾临渊、沈舟赶至现场,见之亦震。
“仰止堂”前,一人直立不倒,竟已气绝。
他剑方出鞘半寸,敌剑已洞穿其喉。故虽死犹立,精气未散。
死者竟是名望犹在七大名剑之上、辈分更高的晦明分光剑客张从心!
张从心双目圆睁,满含惊疑不信。
唐影疏轻呼:“他就是张前辈?”
张从心面容扭曲,神情骇人。
顾寄傲苦思:“难道有人剑法快过张前辈?”
朱刑忽然道:“非也。”
顾寄傲侧目:“非也?”
朱刑斩钉截铁道:“非因敌剑快,而是张前辈未料对方会出剑。”
顾寄傲望向挺立而亡的张从心,见他眼中愤恨惊疑,不由点头。
朱刑道:“但对方剑确也不慢,否则纵是突袭,也杀不了张前辈。”
顾寄傲颔首:“只要张前辈剑出鞘,对方绝难讨好。”
朱刑断然道:“故杀人者,必是张前辈意想不到之人。”
顾寄傲环视四周,道:“且是与我等极为熟悉之人。”
朱刑肯定点头:“此人杀唐沉锋侠、毒康先生、袭沈舟、临渊,又刺张前辈······此人!”
朱刑双目陡睁,铁面骤现凌厉杀气。
顾临渊等人只觉一股迫人寒意随夜风弥漫。
顾临渊忽惊叫:“仰止堂内?”
守阁的张从心既死,阁中之人安否?
老夫人、顾夫人可还无恙?
顾寄傲脸色大变,正欲破门而入,忽听“咿呀”一声,门分左右,顾夫人与老夫人双双现身门前。
二人背衬烛光,如金花绽放。顾寄傲退步长揖,不料铁面冷心的朱刑竟拜伏于地。
老夫人柔声道:“这位壮士,何须多礼?”
朱刑恭声道:“末将朱刑,昔在狄大将军麾下任侦骑队纵组副使。”
老夫人恍然:“是朱残影吧?”
朱刑喜道:“正是铁心!未料老夫人还记得小人。”
老夫人笑道:“此非军中,青儿也不在,残影不必多礼,勿称小人。”
朱刑仍恭敬道:“礼不可废。末将敢问狄大将军安好!”
顾临渊脑中“轰”然作响······“青儿”、“狄大将军”,莫非是名震天下的狄青!
狄青,字汉臣,乃不世出的名将。
大宋重文轻武,独狄青以军功显赫,破格晋升。
他勇武绝伦,临阵常戴铜面具,身先士卒,所向披靡。西夏军畏称“天将”、“天煞”。
更难得他虚心向学,受范仲淹指点,研读兵书,终成文武双全的一代名将。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顾临渊胸中热血翻涌,几欲跪拜。
老夫人正色道:“不可!汉臣亦常人,与诸位一样,皆愿为国为民尽力。他只要忠勇兄弟,不要屈膝奴才!”
这位老夫人,正是狄青养母。
狄青幼失双亲,全仗老夫人抚育教诲,视如己出。狄青侍母至孝,极尽孝道。
时广源州侬智高作乱,连陷九州,兵围广州,生灵涂炭。
狄青自请出征,平定叛乱。侬智高为逼狄青就范,遣人擒捉老夫人,以乱其心。
“君临阁”受侬Nóng智高重利所诱,派出高手追捕老夫人。武林正道人士抢先一步,将老夫人护送至浣花剑派。
此即老夫人暂居剑庐之缘由。
老夫人续道:“青儿远征广南,平定叛乱。侬智高欲擒老身与儿媳,以乱青儿心神。我与儿媳分走成都、开封。老身年迈,生死不足惜,只怕乱了青儿斗志,定要逃出奸人煞掌。”
顾寄傲叹道:“狄将军为国杀敌,连累太夫人。我等虽非军人,护老夫人义不容辞,却屡令夫人受惊,实感惭愧!”
老夫人道:“顾大侠客气。老身叨扰贵派,致君临阁大举来犯,生灵涂炭,实乃罪过。”
顾寄傲正色道:“大将军沙场奋战,在下不及万一;护太夫人乃分内之事,只要一息尚存,必护周全。只是······来敌非同小可,君临阁勾结西夏、私通权相,势力庞大。”
老夫人叹道:“正是。这一路屡遭埋伏,可恨身无武艺,否则必手刃几个卖国贼!······全仗宋妈护我周全。”
顾寄傲沉痛道:“禀太夫人······宋······宋妈适才已遭毒手······”
老夫人“哦”了一声,顾寄傲等人侧身让开,老夫人见到张从心挺立尸身,身形微晃,顾夫人急忙扶住。
顾夫人道:“方才我们在内,忽听外面剑声,因守护太夫人,未敢离房,不料······”
老夫人眼中含泪,强忍不落,良久方道:“宋妈非女子,我早知晓。他是青儿结义兄弟,乔装护我,让我唤他‘宋妈’。”
“老身性命不足惜,但若死,青儿必觉连累于我,此心影响他斗志。”
“记得西夏遣使谎称青儿战死,我与儿媳未落一滴泪······非是不惧,而是不信!山河未复,狄汉臣不会死,也不能死!”
“若蛮兵擒我,我绝不让他们活着押至阵前。宁死也不乱青儿之心,不作劝降人质!”
老夫人字字铿锵,顾临渊热血沸腾,朗声道:“狄太夫人,我等绝不让您落于敌手!”
老夫人看向顾临渊,目光威凛而慈祥:“好孩子!青儿此刻应在昆仑关,否则你真该见他一见!”
此言如霹雳贯心,在顾临渊心中化作龙游九天之雷霆!
见狄青!
此已成顾临渊毕生之愿!
先天下之忧而忧。
此时大宋上下皆患有“恐军人症”,忌惮武将拥兵自重。狄青却以士卒之身,累功至大将,脸上仍留从军时所刺面涅,拒旨除之,曰:“愿留此以励士卒。”
如此气节,如此功业,令顾临渊心驰神往,只愿随狄青驰骋沙场,保家卫国。
后天下之乐而乐。
对方既杀张从心,为何不入阁挟持老夫人?
是来不及?还是别有图谋?
顾寄傲百思不解,见老夫人悲恸,请顾夫人送她回阁歇息。
“太夫人安心,张老前辈后事,我等必妥善料理。”
老夫人与顾夫人入内后,众人相顾无言。
朱刑忽道:“夜深了。”
顾寄傲道:“看来暂得平静。”
朱刑道:“水淹火攻一役,君临阁主力已失。”
顾寄傲道:“应是如此。”
朱刑道:“现下必做一事。”
顾寄傲微笑道:“睡觉?”
朱刑斩钉截铁:“睡觉!”
睡觉。
真正高手,当紧则紧,当松则松。
充足食眠,可决生死于顷刻。
故睡觉亦是正事。
虽这群高手五日五夜不眠无碍,但非必要时,绝不虚耗半分体力。
朱刑道:“你我之间,只一人可睡。”
朱、顾为当前府中两大高手,君临阁虎视眈眈,剑庐内更有隐伏杀手,故二人只能轮流安寝。
顾寄傲道:“你先睡,我后睡。”
朱刑道:“好。三更后我醒,你再睡。”
顾寄傲道:“一言为定。三更唤你。”望向挺立而亡的张从心,仰天长叹:“张前辈剑合阴阳,天地归一。康兄剑如朝阳,日落剑沉。海南剑派辛辣奇急,举世无双。孔绝苍剑快如电,出剑似雪。辛无影剑走偏锋,以险称绝······可惜这些人,或遭暗杀,或中毒受害,或投敌卖国,何以不能同心复我河山!”
晚风徐来,繁星满天,顾临渊忽心神一震。
他不知何以心神不宁。
只觉一念闪过,似有所悟,却捕捉不及。
繁星如雨,夜深似水。
待他再想起时,为时已晚。
顾寄傲让唐影疏与顾夫人同宿“仰止堂”,护卫狄太夫人。
唐影疏暗器既可杀敌,亦可慑敌。
若能令敌不敢来犯,不惊太夫人,自是上策。
顾临渊、沈舟、叶寻三人轮值守夜,宿于“望江楼”。
望江楼为浣花剑庐中枢,亦是第一防线。
顾寄傲素认第一线即最后一线······对敌时,寸土不让,寸血寸河。
顾临渊轮首值守,却难入眠。
夜风袭人。
洛知白,我必为你报仇。
唐沉锋大侠,我必为你雪恨。
明月如水。
顾临渊辗转反侧,虽怀悲愤,却有一股箫声般悦意自远楼传来。他心中反复回响一首山歌:郎住一乡妹一乡,山高水深路头长;有朝一日山水变,但愿两乡变一乡。
顾临渊心想:唱者真是一厢情愿呵。作词者真是一厢情愿啊。他微微一笑,又将那歌在心中悠悠唱了一遍:有朝一日山水变,但愿两乡变一乡。顾临渊思之心喜,唱之心悦,迷迷糊糊,终入梦乡。
夜凉如水。
一宿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