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忘情书：第4章 暴雨将至

楼外暮云低垂，楼内杀气盈堂。

叶寻目光如电，沉声道：“你可记得一个人？”

管九衢纵声狂笑，声震屋瓦：“我老管一生只有人记得我，我不记得人！”

叶寻一字一顿：“那人姓叶，名擎岳。”

管九衢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是你什么人？”

叶寻昂首：“正是家父。”

“他在哪里？”管九衢怒吼。

“他老人家曾说，十年前放了一个不该放的人。若此人仍作恶多端，便取他性命。”叶寻冷冷道，“看来，今日不必劳烦他老人家亲自出手了。”

管九衢狂笑震天：“好小子，有种就来！”

丈二金刚杵舞得虎虎生风，叶寻却如灵猿般扑上，招招直取金刚杵，反不攻人。管九衢顿时左支右绌，狼狈闪避······十年前，他正是败在叶擎岳的“缠丝擒拿手”下，被夺兵刃、断金刚，一败涂地。

此刻旧景重现，管九衢气势尽失，完全被叶寻的擒拿手克制。

另一边，程无错阴恻恻一笑，忽然望向顾临渊身后：“傅爷，您来了！”

顾临渊下意识回首，背后风声骤起！程无错的铁秤已如毒蛇般袭至。

好个顾临渊，竟不回身，反手一剑直刺！剑长秤短，程无错急忙翻身后跃。沈舟正要追击，四名掌柜四把快刀已封住去路。

沈舟眼都不眨，直冲而入。一剑刺入首敌小腹，顺势将尸身一扯，挡住另外三刀。错步反身，剑尖自尸体背脊透出，再入第二人胸膛。一肘撞飞第三人，回剑直刺······最后一人刀锋方才触及沈舟肩头，剑尖已没入咽喉。

海南剑派的搏命杀招，令幸存者魂飞魄散。

顾临渊虽未回头，却如背后生眼，疾退至程无错身前，反身出剑。剑势如长江大河，连绵不绝。程无错连挡二十四剑，已觉不妙，又见沈舟连毙三人，心知大势已去，猛地将铁秤掷出！

顾临渊左手接秤，程无错已掠向柜台。就在他即将没入内室的刹那，洛知白轻拍桌面，最后一颗铁蒺藜破空而起，精准地嵌入程无错背心。

“我说过，”洛知白平静道，“这一颗，是留给你的。”

程无错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扑倒在地。

程无错既死，管九衢心绪大乱。叶寻擒拿手连变三式，忽然贴身而上，竟搂住对方脖颈。管九衢回杵横扫，叶寻飘然后撤。“砰”的一声，金刚杵重重击在自家胸膛上，鲜血狂喷。同时脖颈筋脉被扭，面目扭曲，痛苦嘶吼。

顾临渊叹道：“此人虽恶，给他个痛快罢。”一剑平刺，终结了这场恩怨。

叶寻缓缓道：“此人最喜凌虐少女，以其巨硕身躯施暴，何等残忍。”

顾临渊默然。权字庄喽罗早已逃散，只剩那名受伤掌柜。洛知白柔声问：“谁杀了石根他们？”

掌柜咬唇不答。沈舟俯身逼视：“说！”冰冷的剑锋令对方瞬间崩溃：“是······是‘血影子’！”

君临阁中，“血影子”专司清除异己。

“‘铁算盘’何在？”沈舟再问。

掌柜颤声道：“小人不知······每次都是傅老爷派‘鬼听’传话，时地不定······‘鬼听’形貌千变万化，时男时女······”

走出权字庄，四人心情沉重。虽捣毁了银庄，真正的敌人却仍隐在暗处。

“去找何棘。”叶寻提议。这位本地捕头，或许能提供线索。

沈舟忽然道：“找何棘前，先办件事。”

“何事？”

“医肚子。”沈舟抚腹，“我饿坏了。”

洛知白细声道：“我也是。”

英雄也要吃饭。他们问明路径，朝着“望江楼”而去。

传说李太白曾在此醉酒，虽不可考，但小楼古朴雅致，推窗可见青山环抱、大江东去，别有一番气象。四人临窗而坐，点菜闲谈。

他们没有饮酒······传奇里的英雄千杯不醉，现实中的少年却觉酒苦辣呛喉。

楼上客人不多：三条闷饮的大汉，一个独酌的老者，还有个异常年轻的酒客······他桌上的酒壶，比另外两桌加起来还多。

洛知白悄声：“酒好喝么？”

顾临渊本想充作见识，终是摇头。

洛知白喃喃：“沉锋嗜酒，孤雁也是······”

顾临渊眉梢微动。唐沉锋、唐拂刃，唐门中与洛知白齐名的高手，却无半分柔弱。

正闲谈间，顾临渊忽蹙双眉······楼下街市传来纷争。一个卖唱老者被豪门恶犬追逐，公子带着家丁呼喝欺辱。围观者敢怒不敢言。

顾临渊暗叹：“高门权贵，只知欺压良善，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他拈起一根竹筷，瞄准恶犬，正要射出······

洛知白仍在低语：“这几日我心绪不宁······若有不测，请转告孤雁哥，莫再练‘相思离魂镖’，太伤身······”

叶寻与沈舟同时起身······那老者与三条大汉酒酣耳热，竟争吵起来，大汉们挥拳相向！

就在这喧闹的刹那，黄昏最后的余晖中，独饮少年突然掷杯！剑光如毒蛇出洞，直刺顾临渊背心！

这一剑，竟比剑风更快！

恰在顾临渊扬手欲发竹筷的瞬间。少年见他手动，本能侧身，剑势稍滞——就这电光石火间，顾临渊感知剑风，全力前扑！

剑锋在背上划出四寸血痕。顾临渊飞出窗外，双手疾抓窗棂。少年再刺！顾临渊扬手射筷！少年挥剑断筷，继续突进······

洛知白出手了！一扬手，少年腾空跃起，“夺”的一声，飞刀钉入梁柱！

少年竟避过了唐家暗器！他见势不妙，欲从对面窗口遁走。不料顾临渊借窗棂一荡之力，已先一步封住去路。

少年深吸一口气，忽然放松下来。

那边沈舟长剑出鞘，直面三条大汉与老者。四人缓缓亮出兵刃。

顾临渊抚着背上剑伤，苦笑：“你是‘血影子’？”

少年点头。

“好快的剑。”

“好快的身手。”少年淡然，“若非你分我心神，此刻你已是个死人。”

顾临渊道：“你既选我，便与你公平一战。”

少年冷笑：“四对一也无妨。”

他脸色骤青，青筋暴起。

顾临渊向叶寻道：“楼下老者有难，你去解围。”

叶寻应声掠下。

顾临渊临危仍念及他人······若非这份仁心，他早已毙命剑下。他不让沈舟或洛知白出手，只因前者剑太凶，后者暗器太绝。擒拿手，最是恰当。

沈舟缓缓拔剑，忽然喝道：“戏演完了，还不快滚！”

那四人不知所措。

少年冷道：“你们不是他对手，走罢。”

四人躬身退去，消失在暮色人潮中。

“可以开始了。”少年道。

“是。”顾临渊拔剑，剑如秋水。

出乎意料，两人同时弃剑于地！少年虎扑而上，竟是正宗“伏虎禅爪”；顾临渊双指如铁，反手相迎······嵩山“铁梁指”！

一个沉猛肃杀，一个奇诡迅疾。转眼二十七招，少年竟讨不到便宜。三十招后，顾临渊指法渐滞，少年虎爪愈猛。顾临渊清啸变招，掌影纷飞如絮······顾家“落絮惊风掌”！

人影翻飞，掌风呼啸。又过盏茶时分，顾临渊身法渐缓，虎爪破空声愈烈。

叶寻已飘然返回。

沈舟道：“老大累了。”

洛知白问：“他年岁几何？”

叶寻端详：“十七八。”

洛知白了然：“那他练‘伏虎禅爪’至少十七八年。”

沈舟忽然道：“君临阁‘幽冥十九煞’中，有个少林叛徒······血禅僧。”

叶寻凛然：“这少年莫非······”

谈话间，顾临渊掌势又变，柔若无骨，不带风声······华山“幽泉流”！

叶寻惊叹：“老大的幽泉流精进如斯！”

柔掌克刚爪。少年久攻不下，呼吸渐重······他虽精于伏虎禅爪，却缺少林内功根基。反观顾临渊连换奇技，耗力极少。

少年内力不继，顾临渊忽变刚猛拳法······“铁线拳”！如箭雨暴风，四十招过，顾临渊竟使出一招“猛虎下山”！

少年急以“双虎霸门”格挡，顾临渊便“饿虎擒羊”，“嘶”的一声撕下对方衣襟，留下五道血痕。

这两式伏虎禅爪，是顾临渊幼年窥看俗家弟子练武偷学而来，此刻使出，竟见奇功。

顾临渊笑问：“我这虎爪如何？”

少年冷笑：“很好。”

话音未落，已拔剑疾刺！

顾临渊滚地避过，抽剑相迎。“叮”的一声，双剑交击，火星四溅。暮色渐浓，剑光映得小楼明灭不定。

一百零三剑过去，不分胜负。少年忽喝：“看招！”掷剑飞射！顾临渊竟以剑鞘相接······长剑精准入鞘！

“回敬！”顾临渊大喝，剑身突然碎裂！无数碎片如花雨迸射······浣花剑派绝技“满天花雨”！

少年拨落半数，余下碎片尽数没入身体。他踉跄退至柱边，缓缓滑倒。

叶寻失声：“好个‘满天花雨’！”

顾临渊急冲上前，扶住少年。两人俱是气喘吁吁······方才激斗，全凭一口气硬撑。

少年浑身浴血，喘息道：“好······好剑法······”

顾临渊痛声道：“我害了你！”

少年惨笑：“无妨······死得心服······你这绝招有几式？”

“三式。收发难控。”

“方才······只一式？”少年瞳孔收缩，“我也有一式······你运气好······”

忽然身体绷紧，汗如雨下，强忍痛楚道：“我甘愿死在你手······有话快问······”

顾临渊连连摇头：“不必！你不必说！”

少年喘息渐急：“我当了一辈子‘血影子’······杀人如麻······今日方知······君临阁······绝非善地······”忽然一阵剧烈咳嗽，“‘铁算盘’······在‘哑石滩’······等我复命······”

叶寻急问：“‘鬼听’是谁？”

少年双目圆睁，已然气绝。

顾临渊久久凝视遗体，缓缓起身。暮色已深，他握紧双拳：“我顾临渊立誓，穷尽此生，必灭君临阁！”

夜空金蛇乱舞，惊雷炸响。

暴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