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逃出生天
冰冷,无边的冰冷。
从左侧肩胛骨开始,半片身体彻底沉入了凝固的万年寒冰。意识在冰层最幽深的黑暗与冰面上撕裂般的剧痛之间浮沉。
嗡——!
那低沉、无处不在的嗡鸣,像是直接震荡在骨髓深处,拖拽着意识冲破窒息的冰层。眼皮沉重得如同焊上了铅块,粘稠的眼睑在剧痛中微微掀开一条缝隙。
刺骨的光。
惨白色的天光,毫无遮挡地灼烧下来,映照着漫天飘荡的淡黄色尘埃。空气沉甸甸地压在脸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灌满土腥和那令人作呕的、甜腻浓重的尸腐焦臭。
天——亮了。
意识艰难地凝聚。身体像一具腐朽不堪的木偶,仅有的知觉集中在两处:右小腿处持续燃烧的烙铁般的剧痛,以及左边半个身体的彻底冰封麻木。
还……活着?
这念头如同滚烫的炭火,短暂灼穿了麻木的绝望。目光勉强聚焦在自己的身体上。
军绿色的冲锋衣(出发时旅行社发的廉价货,仅剩一点灰绿底色)沾满了凝固的黑泥、油污和暗褐色几乎发黑的干涸血痂。左臂……不,是整个左侧,从肩颈到腰腹,一片灰败僵硬。但右手和小半个胸膛,还能感受到微弱的心跳和皮肤的触感。
没有干枯。没有像瓦砾堆下那些枯槁发青的肢体。
为什么?
昏迷前的碎片如同炸裂的冰刺,猛地扎回脑海!
……虫巢!那流淌污秽、喷吐着无尽虫群的地狱造物!低频的死亡嗡鸣!钻心的手臂伤口!还有……手臂伤口处爆出的黑浆虫子!那东西的口器……
干呕冲上喉咙,胃里空空如也,只有灼烧般的绞痛和苦涩的胆汁。
紧接着,更清晰的画面闪现:枯槁手腕!那片……金属光泽!被拖拽进瓦砾前,那尸体手腕上闪烁的、与枯败皮肤截然不同的冷硬反光!
设备!那只手腕上很可能有什么设备!
残存的肾上腺素像稀释的药液,开始缓慢地流向被寒冰封锁的肢体末梢。左臂依旧毫无知觉,沉重如死物。右腿的剧痛在每一次试图移动时都加倍奉还,伤口被凝固的血痂和脏污的布料裹缠着,每一次痉挛都牵扯起撕裂的钝响。但能动。右手还在颤抖,但手指能弯曲。
资料!背包还压在麻木的胸腹间,硬邦邦的电脑角硌着肋骨,带来窒息之外又一种真实的痛楚。它还缠在那个被闸门切断的残破肩带上,如同与身体融为一体的烙印。硬盘……那些拼死取得的、沾染着虫液和血的数字……“普罗米修斯之火”……在冰冷的触感里沉默着。
求生!资料!
挣扎着翻动身体,每一次用力都如同在泥潭深处与看不见的怪物拔河。断腿被拖拽着,在碎石和尘土上磨砺。剧痛和麻木交织,冷汗再次沁满额头,瞬间又被干燥酷热的空气吸干。
喘息着,终于勉强坐起,倚靠在一块棱角锋利的、断裂的混凝土预制板上。断腿僵直地伸着,裤管破裂处的血痂厚得发黑。视线如同生锈的探照灯,艰难地扫视周围。
就是那片瓦砾堆。
就在我爬出来的通风管道格栅旁边不远。那具探出来的手臂已经变得更加僵硬、枯槁,皮肤呈现一种诡异的灰蓝色,紧贴在细小的骨头上,像博物馆里风化千年的木乃伊。但那手腕上……
找到了!
尸体手腕被一块沉重的混凝土块压着,但就在那嶙峋的手骨和碎裂的袖口之间,的确嵌着一小块非自然的、反光的东西!
不是手表。更像一块厚实的、深灰色合金腕带的一部分,严丝合缝地贴在小臂近腕处。腕带侧缘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不引人注意的圆形凹陷孔洞,材质冷硬。腕带连接着的,似乎是一个更小巧的方型装置,大部分被碎裂的硬塑料壳(可能是某种过时的外壳)包裹着,但接口处同样闪烁着金属特有的、未被尘埃完全掩盖的微弱冷光。整体构造带着一种简洁利落的工业设计感,与这死寂的废墟格格不入。
它还在尸体腕骨上。尸体手腕被压得极紧。
心跳加剧。未知的设备。希望。还是诅咒?
顾不上那么多了!
用还能活动的右臂肘部撑地,用半边身体拖拽着沉重的下肢,以爬行(或者说蠕动)的姿态,一点一点挪近那具散发着浓烈异味的枯槁尸骸。刺鼻的腥腐味几乎令人窒息。右手伸过去,避开那枯骨般的指尖,指甲小心翼翼地抠进腕带和冰冷枯皮之间的缝隙。用力!
粘在枯肉上?凝固的血块?或者只是结构卡得太死?
再用力!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零件脱离的轻响。那腕带装置连同下面一小片枯槁干裂的皮肤一起,被生生拽了下来!腕带边缘残留着暗红色的组织碎屑,像破碎的虫卵皮壳。一股更浓郁的腐甜气息弥漫开来。
握在手心。冰冷的金属外壳贴着滚烫的手掌,那冰冷的温度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心感。断腿的剧痛在此刻变得如此清晰、如此地…可以忍受。
必须处理伤口!感染、失血…在这种环境下,随便哪个都能要命。
医院!乌尼尔作为首都,一定有主要医院!我记得资料里提过,新修建的“中央慈善医院”在城西区…大概方向。
“砰……噗嗤……”
远处虫巢方向传来沉闷怪异的挤压声,接着是某种粘稠液体泼洒在地上的声音。低频的嗡鸣如同巨大的磨盘在碾压着神经。巢穴的巨口收缩吞吐得似乎更频繁了。每一次开合,都释放出更多细小的黑点,汇入天空那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黑云。
心脏被无形的恐惧攥紧。不能停留!不能被那些东西包围!
背包里的资料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提醒着我肩上的重负。我用牙齿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T恤下摆(里层还能幸免于难),将右手腕上连着硬盘盒的包带死死勒紧,在手腕上缠了几圈,再用牙齿和左手辅助打了个死结。动作笨拙艰难。
目光死死盯住西南方的建筑轮廓。我需要一个制高点。
利用倒塌的墙体作为掩体,避开中间那片被虫巢俯视的巨大开阔地(那里原本是城市注干道),沿着瓦砾堆的阴影边缘艰难爬行。每一次挪动断腿,都痛得眼前发黑。左臂麻木沉重,但手腕似乎…能极其轻微地抬动一点了?是错觉,还是心理作用?
瓦砾堆高高低低,断墙交错,在尘土弥漫的光线下形成大片扭曲的阴影迷宫。一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翻越,断腿在爬行中被尖锐的碎石反复摩擦,新鲜的血液不断渗出,在裤腿上洇开新的暗斑。空气中悬浮的粉尘吸进喉咙,引起阵阵剧烈的呛咳。
不知道爬了多久。汗水早已流干,喉咙里如同沙漠燃烧,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刮般的剧痛。
前方,几道巨大、断裂的承重墙以一种倾颓的角度相互倚靠,勉强支撑起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布满裂痕的三角空间。阳光从一个倾斜的缝隙射入,在那三角空间的灰尘中形成一道刺眼的光柱。光柱落点处……散落着一片刺眼的景象!
碎裂的医疗输液瓶,被砸扁的蓝色氧气瓶,扭曲变形的金属推车框架,还有一些被尘土覆盖大半、印着红十字标志的白色药瓶残骸。几件沾染大片深褐色、早已凝固成块状物的医护人员制服碎片挂在折断的金属支架上,在沉闷的风中无力地晃荡。
中心医院门诊部的……一部分?
希望!
我几乎是用滚的方式扑了进去。光线浑浊,但足够看清更多散落在瓦砾缝隙间的医疗资源——摔裂但里面还有白色药片的塑料药瓶;一支断成两截、但装着黄色药膏的大注射器筒(针头不知去向);还有,角落里,半截被压扁的银白色金属托盘上,散落着几卷被尘土染成灰黄的绷带卷!
圣物!我颤抖着右手,一把抓住其中一卷绷带!
狂喜还未来得及在心头炸开,头顶上方猛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弯折尖鸣——一截悬吊在天花板上的巨大通风管道,终于承受不住自身和堆积其上瓦砾的重量,断开了最后一处连接点!带着沉闷的呼啸和漫天迸射的尘土碎块,对准我所在的三角空间斜插砸落下来!
“操!!”
求生的本能和背包里那份必须活下去的“罪证”一同爆发出力量!我猛地向内侧翻滚!
轰——!!!!
巨量的尘土如同炸弹冲击波般轰然喷薄,瞬间填满了整个三角空间!断裂的管道擦着我的左脚靴尖重重砸落在身后,激起碎石弹射!巨大的震荡和呛人尘土让我趴在地上疯狂咳呛,涕泪横流!
但……活着!
在弥漫的尘雾中摸索,确认身体各部分(除了该死的断腿)居然奇迹般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左手……沉重的麻木感似乎又被刚才的剧烈震荡和翻滚冲击得松动了一点点?指关节可以更明显地屈起了!
顾不上劫后余生的庆幸,剧烈喘息着在灰尘中摸索。绷带!刚才抓在手里的那卷绷带还在!
目光搜索。在烟尘稍落处,一个倾倒的、敞开的破损医疗柜里,我看到了几样更重要的东西:几瓶包装还算完整的500ml生理盐水!瓶身蒙尘,但完好无损!还有一小盒密封完好的碘伏消毒棉球!甚至还有几包压缩饼干,被压在倒塌的文件柜下面。
泪水毫无征兆地模糊了视线。不是悲伤,是绝处逢生的巨大冲击!
极其小心地用右手打开一瓶盐水,抿了一小口。冰冷的液体流进灼烧的喉咙,像沙漠中第一滴甘霖。剧烈的干渴稍稍缓解。
然后,处理伤口。动作必须快!
用牙咬开盐水瓶盖,再咬开碘伏棉球的独立包装。
右腿。我颤抖着手,牙齿咬着裤腿的破洞处,配合右手,小心翼翼地撕开紧紧粘在伤口皮肉上的、混合了泥沙和干涸脓血的布料残片。剧痛让我眼前阵阵发黑,牙齿几乎要咬碎。伤口露了出来——一条斜贯小腿外侧、深可见骨的恐怖裂痕!皮肉外翻,边缘呈青黑色,组织因挤压而变形坏死,底部凝着厚厚的黑褐色血块和脓痂。没有感染迅速蔓延的迹象是此刻唯一的好消息,但那狰狞程度,足以让神经坚韧的老兵都倒吸冷气。
倒盐水!冰凉的盐水冲进伤口深坑,刺骨的剧痛直冲天灵盖!我死死咬住一块从旁边捡到的破布卷,喉咙里发出沉闷压抑的呜咽。盐水冲掉了表层的污物。挤出碘伏棉球深黄色的液体,狠狠按在伤口的边缘、深处!每一次触碰都带起一阵锥心的抽搐。
接着是缠绷带。动作笨拙而坚定。一圈又一圈,忍着疼痛勒紧,试图固定住那骇人的开放性创面。血水和组织液渗透绷带,留下不断扩大的暗红湿痕。
简易处理完毕,最后几滴盐水润了润嘴唇,半包压缩饼干被塞进背包夹层以备不时之需。我靠在冰冷的断墙上,剧烈的喘息夹杂着痛楚的嘶声。汗水混杂着尘土,在脸上冲刷出道道污痕。
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试探着抬起,手腕能抬到胸口高度了!麻木依旧沉重地包裹着它,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肢体,但确确实实动了起来!是那只腕带带来的变化?还是自我愈合在加速?我不敢确定,只能用力握紧拳头——指关节僵硬笨拙,如同生锈的机器,但也确实……动了!
活下去!我对自己低吼。
离开!必须离开这里!虫巢的嗡鸣依旧如同巨大的阴影覆盖在城市废墟之上,催促着我。
拖着被绷带紧紧裹缚、依旧剧痛钻心的右腿,利用右手、左腿和那只刚恢复一点掌控的左手腕提供部分支撑,我再次投入瓦砾构成的死亡迷宫中。方向感在重复的残垣断壁间变得模糊,只是本能的、执着地向着远离虫巢低频声源的方向挪动。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尘土、废墟、爬行、剧痛,和被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不知过去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更漫长。
视线掠过一片相对低矮的废墟堆,投向远处。刹那间,身体猛地僵住!
眼熟。
扭曲的、被破坏得不成样子的巨大环状轮廓。虽然塌陷了大半,虽然堆满了断裂的建筑材料和不知名的深色物质碎块……但那个巨大的、倾斜的圆环结构轮廓……依稀可辨!
是……纳萨广场!
那个总统献舞、十万民众狂呼“爱”你,金光环绕的巨大“黑洞”第一次撕裂长空,而总统本人却消失无踪的地方!
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冰冷的感觉攥紧了咽喉。意识中飞快地闪过那被刻意忽略的一幕:在资料影像里,在总统旋转、优雅鞠躬、从容退场的背后……那个高墙下的漆黑入口!那扇在我眼中转瞬即逝、此刻却在记忆中无比清晰的——厚重的、闪烁着金属质感光泽的……安全门?!那绝非临时搭建的木质道具!
答案像淬毒的匕首,猛然刺穿了所有迷雾和假象!
昨天那场狂欢的核心!那个我目睹总统退场的入口背后!根本不是什么休息室!那扇门后的通道,极有可能向下延伸……连接着地下深处那个冰冷、充满致命科技的秘密实验室!
那场盛大的节日本身!整个国家的心脏仪式!极可能就是为那“天降之卵”的最终坠落……定位的锚点!用十万生灵的生命之火作为信标!为虫巢的降临……精准导航!
总统!或者说,那些操控着总统的……东西!或许从一开始,就在等待着今天的盛宴!
嗡鸣声似乎更近了。如同死亡的潮汐,拍打着意识的堤岸。
我拖着断腿,艰难地攀上挡住视线的最后一片瓦砾斜坡,终于看清了纳萨广场此刻的全貌。
一片死寂的、巨大的圆形洼地,如同被巨兽一口啃掉了大地。四周的环状倾斜壁垒仍在,像一副巨大的、被撕裂的骸骨。
而洼地的正中央……
没有总统。没有平台。没有红毯。
只有一个巨大的、向下塌陷的……深坑!深不见底!坑壁边缘异常光滑整齐,透着一股非自然形成的诡异感!坑口直径目测远超百米,呈近乎完美的圆形!
深坑内部。坑壁向下延伸一段距离后,覆盖着一层奇特的……暗色物质。像冷却凝固的火山熔岩,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暗紫、墨绿和乌金混杂的条纹,条纹如同活物的脉络般微微起伏着。无数粗大得如同史前巨兽血管般的深绿色和油黑色管道,从深坑的边缘以一种扭曲缠绕的方式,深深扎入那层暗色物质下!
这些管道……和那盘踞在主干道上的巨大虫巢主体……结构何其相似!只是根须与枝叶的区别!
深坑正上方,那层暗色物质中央,一个明显的、呈旋涡状向下凹陷的孔洞清晰可见。那孔洞的边缘微微蠕动着,仿佛呼吸的巨口。一道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几近凝滞的……熔金色光环,正从那孔洞的边缘极其缓慢地、微弱地……向上蒸腾、逸散!
光环微弱到近乎错觉,但那边缘流淌的金色质感……与我记忆深处撕裂夜空的巨大“黑洞”边缘的熔金之光……一模一样!
那是……“天卵”的核心!它坠落的真正位置!广场中央深坑底部的孔洞,就是连接着那个坠毁残骸的……核心通道!所有异变的源头!那些覆盖坑壁的暗色物质,那些扭曲盘绕的巨大“脉管”,正是虫巢吸取这星球能量、茁壮成长的……脐带!
此刻,那深坑深处散发出的气息……冰冷。死寂。却又蕴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深渊般的邪恶活性。仿佛那坑洞之下,一个庞大无边的、沉睡的远古巨兽的心脏……正在缓缓苏醒。每一次逸散金色光晕的微弱脉动,都让整个深坑周围的空气都随之产生一种无声的、致命的共鸣震荡。
左臂的麻木感突然强烈地跳动了一下。那只冰冷的腕带紧紧贴在小臂上,仿佛也感应到了那深坑深处传来的、无形的脉动。皮肤下的黑色脉络再次传来清晰的冰冷蠕移感,隐隐指向深坑的方向。
背包在肩上沉重如山。
资料在包里冰冷如墓。
前路在深坑边……断如渊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