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种子
气象站旧址的石屋在深夜中亮起一点昏黄的光,那是李维恩点燃的旧式煤油灯。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床,一张木桌,几把椅子,一个正烧着牛粪砖的铸铁壁炉。
炉火驱散了高原夜间的酷寒,但空气里仍浮动着淡淡的尘土味道。
陈末,也就是那个幸存者,他被安置在壁炉旁一张铺了旧毡子的椅子上。
他的断臂创口已被李维恩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处理——高温灼烧止血,然后敷上一层灰色的、散发着矿物与草药混合气味的自制粉末。
剧痛让他几度昏厥,但庆幸的是,体内那两只“恶魔”依旧死寂地蛰伏着。
李维恩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铅笔。
煤油灯的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那双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深邃,瞳孔深处仿佛有星云缓缓旋转。
“名字。”李维恩开口。
“…陈末。耳东陈,末尾的末。”
陈末的声音嘶哑干裂,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李维恩没有记录,只是看着他,等待。
“可以,给我点水吗……”陈末乞求道。
李维恩将桌上一只陶碗推过去,碗里是清澈的、刚从室外雪坑里取来融化的冰水。
陈末用仅存的右手颤抖着捧起碗,贪婪地灌下去,水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胸前破烂的衣服。
冰凉的水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带来了一丝活着的真实感。
“你们体内的东西,”李维恩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陈末的皮肉,直视他脊椎附近蜷缩的蚀骨蜂群和那只黯淡的金蜥竖瞳,“怎么来的。”
陈末手一抖,陶碗差点脱手。他知道,在这个人面前,任何隐瞒都毫无意义。
对方能能让他体内的“种子”恐惧到自我封闭,这种存在……已经超出了他理解的范畴。
“是……‘种子’。”陈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始讲述,语速很慢,
“大概十年前开始,世界各地……零星出现一些‘异常点’。有的在深海,有的在矿洞,有的在古老遗迹……没人知道它们怎么出现的。从这些地方,会散逸出一些……‘东西’。活的,但又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生命。形态各异,有的像虫子,有的像孢子,有的甚至只是一团能量。”
“它们会本能地寻找宿主——通常是动物,偶尔是人。一旦接触,就会尝试寄生、融合。”
陈末略做停顿,好像是回忆起自己融合“种子”的过程,
“过程……非常痛苦。成功率很低,大部分宿主会死,或者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活下来的……就能获得一些……‘能力’。”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眼:“‘金瞳蜥’,来自南美雨林一个坍塌的玛雅祭坛。寄生在视觉神经,能极大增强动态视力,夜间视物,还能……短暂地释放一种震慑性的精神冲击,但用多了会头疼欲裂,眼球充血。”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脊椎位置,“‘蚀骨蜂群’……来自西伯利亚冻土层下一个突然融化的冰洞。它们不是真的蜜蜂,更像是一种……能量与生物质结合的微型共生体。平时蛰伏在骨髓附近,需要时可以瞬间释放,钻透目标,吸食血肉和能量反哺给我。但……它们很饿,总是很饿。如果我不定期提供足够的‘营养’,或者过度使用,它们就会开始吸食我自己的……”
陈末的脸色更加苍白,显然回忆起了反噬的痛苦。
“像你们这样的人,多吗。”李维恩的问题依旧直接。
“不多……但也不算少。各国政府好像都知道了,有的在秘密收编研究,有的在暗中清除。更多的像我们这样……成了‘黑户’。”
陈末苦笑,“没有身份,活在阴影里。‘种子’的出现没有规律,得到力量的人也是千奇百怪。有组织在暗中招揽、交易……甚至悬赏猎杀,夺取别人体内的‘种子’或寄生体残骸进行研究、尝试移植。”
陈末看了一眼李维恩,声音更低:“追杀我的那两个人……就是‘清道夫’。一个属于某个地下组织,专门处理不听话的或者‘货物’;另一个……可能是官方秘密部队的叛逃者,精神干扰的能力很罕见,他们想要我的蚀骨蜂。”
“那这个是什么,暂时安抚‘种子’的药剂吗?”李维恩指着陈末包中的注射器,在陈末看到自己的时候,正准备将里面的药剂注射进自己的体内。
“是安抚‘种子’的吗?”
在李维恩的眼中,这些药剂有着沉眠与致幻的效果,通俗来讲,有点像是超凡世界中的鸦片。
陈末涩声道:“……是。没有稳定剂,大多数寄生者活不过三年。但即使有……也仅仅是延缓。据说……据说那些大组织在研究‘共生平衡’的方法,但……”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显然,那离他这种底层挣扎者太遥远。
“为什么来这里。”李维恩问的是这片无人区。
“我在那边闯了祸,想要来这边避避风头,同时也是寻找出路。”
陈末犹豫了一下,
“有传言,这片高原的无人区深处,可能有新的‘异常点’出现,而且是未开发的。我想赌一把。也许能找到更温和的‘种子’,或者……能平衡体内这两个东西的办法。”
他自嘲地笑了笑,
“结果,差点死在自己人手里。”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壁炉里牛粪砖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呼啸的风声。
李维恩的身体微微后靠,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陈末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缓缓弥漫开来,比之前更甚。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李维恩体内的宇宙,与陈末所说的“种子”非常相似。吞噬宿主的精气血肉,同时回应以特殊能力。
但相较而言……
“你体内的两个‘种子’,”
李维恩缓缓开口,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陈末身上,
“像是被强行嫁接在你的身上,你们的生命本源相互排斥。”
陈末点头,
“虽然我成功容纳了两枚‘种子’,但我仍处于‘萌芽期’,我们还没有办法做到相融。”
“萌芽?”李维恩插嘴问道,而陈末也解释了他目前所知道的境界。
第一境是种子期,分为三个阶段。分别是寄生,共生,萌芽。
第二境是成长期,分为抽枝,展叶,含苞三阶段。
只有到了展叶阶段,宿主才能回馈种子,安抚种子,否则只能依靠外物。
而在这之前,种子只会一味地吞噬宿主。
至于后面是什么,陈末只知道有开花和结果两个大境界,至于具体是什么,一概不知。
这听起来有点像魔法少女,李维恩顿时觉得有点意思。
“跟着我,”李维恩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对这些种子有些兴趣,
“你会活下来,不过……”
李维恩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深不见底的夜空和璀璨的星河。
“但代价是,你不再属于你原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