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消失的她
陶媛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肩膀,连声安慰:“林深!林深你振作点!也有可能你女朋友只是像你刚才那样,手机没电了,或者在山里迷路了!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组织救援!要往好的方面想!”
林深双眼空洞,仿佛灵魂出窍,过了好几秒,才在王建国递过来的一杯热水和陶媛持续的呼喊中,勉强找回一丝神智。他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是血红的绝望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虚弱而晃了一下,却坚持说道:“那我现在就去五老峰找她!马上就去!”
王建国也站起身,神色凝重却沉稳:“情况我了解了。我立刻将警情上报,同时联系消防救援大队和户外运动协会,组建临时救援小组。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开车,带你一起去五老峰!”
林深看着眼前两位警察,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王建国和陶媛,真诚地、近乎九十度地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却充满感激:“谢谢!谢谢二位警官!如果不是你们,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王建国伸手扶住他,语气沉稳有力:“这是我们的职责,走吧!”
三人迅速出门,坐上警车。王建国亲自驾驶,陶媛坐在副驾。警车的大灯像两柄投入浓稠牛奶中的光矛,奋力劈砍,却仅在粘稠的雾障中撕开短短十米左右的混沌视野。前方的道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溶解消失,只有车灯那一点亮光成为唯一能确认自身存在的路标。两侧的林木彻底化作了墨色的、扭曲的剪影,在缓慢流动的雾气中,宛如活物般蠕动,窥伺着这辆闯入迷雾的不速之客。
王建军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微凸,全部精神都灌注在前方那一片被车灯照亮的、不断延伸又不断被雾气吞噬的狭窄路面上。这样的大雾天,行驶在弯道连绵、起伏不定的庐山山路上,每一寸前进都像是在闯入未知的恐怖领域。车内异常安静,只有轮胎压过湿滑路面发出的黏腻声响,以及发动机沉闷的低吼,提醒着他们仍在现实的边缘艰难跋涉。这已不再是普通的驾驶,而更像是一次漂浮在时空缝隙间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孤独航行。
林深独自坐在后排,几乎将整张脸都贴在了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景象,试图从那一片混沌中,捕捉到任何可能与冷玥薇有关的蛛丝马迹——一片衣角,一只鞋子,或者……他不敢再想下去。
原本只需几分钟的车程,在这种极端天气下,竟然开了近半个小时。警车最终在一栋位于五老峰入口附近的管理处小楼旁停下。
“到了。”王建国熄了火,长长吁出一口气,揉了揉因长时间高度集中而有些酸胀的太阳穴,“短短几公里路,开了半个多小时。这鬼天气!”
陶媛也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接口道:“就算天气好的时候,这段路我开也得十几分钟呢。头儿,还是您车技稳!”
王建国没再多说,推开车门:“走,我们先去调度室,查一下五老峰,特别是四峰附近的监控,看能不能找到冷玥薇的具体去向。”
调度室所在的楼栋大部分窗口都漆黑一片,只有西侧的一个房间还透出微弱的、显然是值班人员使用的灯光。
“邦邦邦!”王建国用力拍打着调度室的房门,提高音量喊道:“刘姐!是我,景区派出所的王建军!有紧急情况需要调看监控,麻烦开下门!”
过了半晌,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接着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位身材微胖、穿着厚棉睡衣的中年大妈探出头来,她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刚从睡梦中被吵醒,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方言嘟囔着:“小王啊?埃深更半夜的,搞么事鬼哦?(你这深更半夜的,搞什么名堂啊?)”
王建军带着陶媛和林深侧身进门,语速很快地解释:“唉,刘姐,莫提了(别提了)。这个伢儿跟他女朋友办仗(吵架),他女朋友半夜一气之下跑到五老峰这边来了,现在人联系不上,我们得赶紧调监控看看人到底往哪个方向去了!”
刘姐一听,顿时清醒了不少,脸上那点起床气也变成了关切:“埃哟!个大雾天,一个女伢子跑山上?那要是冒(没)走好,一脚踏空,不就突垱里去了(掉到山崖下面去了)!来来来,快进来,我给你们调监控!我们这边的监控冒联网(没联网),想看只能跑到阿里(这里)来!”
几人跟着刘姐走进里间,只见一面墙上挂满了监控屏幕,大部分画面都是雾蒙蒙一片。刘姐坐到主控电脑前,一边熟练地操作鼠标,一边问道:“要看哪个时间段?哪个位置的?”
“麻烦调一下昨天晚上11点50分到今天凌晨12点30分之间,五老峰,特别是第四峰附近的监控录像。”王建国沉声道。
刘姐在软件里找到对应时间段的存档,选择了五老峰区域的十几个摄像头画面,同时以二十倍速快速播放。画面飞快地闪烁着,大部分都是被浓雾占据。当快进到大约11点50分左右时,其中一个对准四峰平台的监控画面里,果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浅色长款外套,长发,正背对着摄像头,缓缓地朝着悬崖外的方向走去,仅仅两三秒钟后,就被更加浓重的雾气彻底吞没,消失在画面中。
“对!对!这就是我女朋友冷玥薇!她穿的就是这件白色的羽绒服!”林深猛地直起一直弯着看屏幕的腰,激动地指着画面,声音都在发颤。
众人精神一振!刘姐连忙停止了快进,改为正常速度播放,紧紧盯着那个摄像头后续的画面。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12点30分,那个摄像头再也没有捕捉到冷玥薇的身影,也没有任何人从那个方向走回来。她就那样,消失在了雾气与悬崖方向的边缘。
刘姐切换了附近其他几个摄像头的画面,快进查看,均一无所获。她叹了口气,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再往前头走,就是往四峰最险的那个悬崖边上去了。往常天气好的时候,这个摄像头能看到四峰平台一大片,但今天这雾气实在太大了,稍微远一点就啥也看不清了。”
林深的眉头死死拧紧,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蒙上了阴影:“这……这还是没法确定,她到底是往悬崖那边去了,还是转身从别的路下山回民宿了啊!”
王建国沉默着,自己坐到了操作台前,亲自操控,以五倍速度逐一仔细查看附近所有可能拍到路径的监控录像。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的声音。陶媛也凑在屏幕前,眼睛一眨不眨地跟着查看。
突然,陶媛指着其中一个瞬间闪过的、原本也是雾气弥漫的画面,惊讶地“咦”了一声:“王队,你快看!这个画面……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王建国立刻将画面倒退,调整到正常播放速度。只见那个监控画面(后来得知是专门监控禁止攀登的险峰“幡杆峰”的摄像头)中,原本也是被浓雾笼罩,能见度极低。然而,在某一刻,画面中的雾气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拨开,或者说,像是被某种力量骤然吸入地底,视野竟然变得清晰起来!虽然是在夜色下,但能隐约看到前方一座峭然矗立的稍矮山峰的轮廓——
就在那山峰之上,夜空中,一轮清晰无比的彩色光晕,如同神迹般悄然浮现!
那光轮中心泛着朦胧的月白色,向外渐次柔和地晕染开琥珀金、绯红与翡翠绿,最外缘还跳动着淡淡的堇紫色光华。整个光轮似乎随着山间的气流轻轻流转,光彩变幻,仿佛是被无形的手指拨动的琉璃琴弦,散发出一种神秘、圣洁而又令人心悸的美。这奇景,在清晰的画面中,持续了足足有二十多分钟,才随着雾气的重新合拢而缓缓消失。
“我的老天爷啊!”刘姐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惊呼出声,脸上充满了敬畏,“这是……这是佛光啊!多少年没见过了!太神秘了!我在庐山住了五十多年,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次!那个小山峰就是幡杆峰,我绝对不会认错的!”
王建国眉头紧锁,他对这种自然奇观虽然也感到惊异,但此刻更关心的是失踪者的下落。他操作鼠标,将这段视频以二倍速重新播放,目光锐利地扫过画面的每一个角落。
就在佛光最为明亮的某个瞬间,一直死死盯着屏幕、对奇景毫无兴趣的林深,突然猛地扑到屏幕前,手指颤抖地指向画面的最左侧边缘,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变调:“停!快停下!那……那是什么?!”
王建国立刻暂停播放,然后使用软件逐帧前进。果然,在画面左侧,一个模糊的、只有寥寥数个像素点的黑色影子,以极快的速度,从上到下,一闪而过!那影子太小太模糊,即使放到最大,也无法分辨具体是什么,只能看出一个下坠的趋势。
“这……这好像……是个人影……?”林深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和绝望。
陶媛的心也沉了下去,但她还是强自镇定地安慰道:“林深,你别……别自己吓自己。以往查看监控,也经常有这种模糊的黑影,后来证实大多是飞鸟、大型昆虫,或者是被风吹起的树叶、塑料袋什么的……”
然而,林深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监控画面左下角显示的时间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陶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个时间,她下意识地念了出来:“2025年2月18日,12:28:15……”念到这里,她的声音也戛然而止,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这个时间,与冷玥薇手机信号最后消失的时间,完全吻合!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刘姐还在无意识地喃喃低语,介绍着这个摄像头的来历:“……这个摄像头本来是没有的。但是幡杆峰那边太陡太危险,一向是禁止攀登的。可总有些不怕死的驴友、徒步爱好者,非要冒险从野路爬上去,几年前还出过挺严重的事故,所以后来才专门加装了这个摄像头,就为了盯着那边,防止再有人偷偷爬……”
她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尤其是林深。
林深此刻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弯下腰,将脸深深地埋进双掌之中,宽阔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
王建国站起身,走到林深身边,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过了良久,陶媛才用极低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王队……还……还继续查其他监控吗?”
王建国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疲惫:“不用了。等天亮,支援人员到齐,直接去五老峰,重点是四峰和幡杆峰下方的悬崖区域,用无人机进行精细搜索。”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几乎崩溃的林深,刻意加重了语气,“也许……也许人家只是失足坠崖,被挂在了悬崖中间的某棵树上,还在等着我们的救援呢!”
这句话,像是一剂强心针,猛地注入了林深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心。他猛地抬起头,胡乱地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水和狼狈,眼中重新燃起一丝近乎偏执的希望之火:“对!对!薇儿她可能还活着!她一定在等我去救她!”他挣扎着站起身,就要往门外冲,“我现在就去!我去外面找点东西吃,补充体力,天一亮就去悬崖下面找她!”
刘姐见状,连忙拦住他:“诶,你这伢儿,莫急莫急!这深更半夜的,外面店铺都关着门,你上哪里去找吃的?我这里有面条,我给你们下点热乎的吃,垫垫肚子!小王,小陶,你们也一起吃点吧?”
陶媛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出于工作纪律和规定,她开口道:“刘姐,不了,我们有规定,不能……”
王建国却突然抬手,打断了陶媛的话,对刘姐说道:“那就麻烦刘姐了。给我们仨,一人下一碗吧。谢谢了!”
刘姐应了一声,赶紧去旁边的小厨房忙活了。
陶媛有些不解地看向王建国,低声道:“队长,这……这不太符合规定吧?要是被人知道我们聚餐,会不会……”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失魂落魄却强撑着精神的林深,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下悬崖搜索救人,是极度消耗体力的危险作业,必须保证体力充沛。现在这个情况,没时间再浪费在路上,跑去牯岭镇找早餐店了。救人要紧,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真有什么事,上面要是批评,我王建军担着!”
陶媛看着队长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敬佩,不由得悄悄对王建国竖起了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