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铜鼎与鸡鸣
五更天,鸡未鸣。
李峰盘膝坐在禅房的蒲团上,双手虚抱丹田,感受着体内那股微不可察的气息流动。窗棂外透进朦胧的晨光,在青石地上投下稀疏的格影,像是命运编织的牢笼。
十六年了。
不,准确来说,他在这具身体里已经活了十年——前六年是浑浑噩噩的婴孩,直到六岁那年,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那个叫李志的现代灵魂才彻底苏醒。
从那时起,他才明白自己的处境:冀王李烨的“庶子”,一个因出生时辰犯冲被扔到豪州鸡鸣寺“祈福”的弃子。名义上是为祖母祈福消灾,实则与囚徒无异。
寺外有两百冀王府亲兵驻守,名义上保护,实为监视。寺内僧人除了送饭洒扫,从不与他多言半句。
李峰缓缓收功,睁开眼睛。
这双眼睛若让外人看去,定会惊讶其深处的沉稳——全然不像十六岁少年应有的目光。十年囚禁,五年苦读,加上前世三十年的人生阅历,让他学会了在沉默中积蓄力量。
“公子,该用早膳了。”门外传来老僧慧明的声音,平淡无波。
“有劳。”李峰起身,麻布僧袍拂过积尘的地面。
门开,慧明提着食盒进来,动作机械如常。食盒放下时,他忽然压低声音:“后院松树下,有人留了东西。”
话音落下,慧明已转身离开,仿佛什么都没说过。
李峰心头微动。
慧明是这寺里唯一一个偶尔会透露些许外界消息的人,据说是受了某位故人之托。五年前,也正是慧明引他去了后山断崖,才遇见了那位改变他命运的人物——被贬至此的南域战将,赵擎。
早膳是稀粥配咸菜,一如既往的清苦。李峰快速吃完,收拾妥当后,如常去往后院“散步”。
鸡鸣寺依山而建,后院连着荒芜的山坡。那棵老松树伫立在断崖边缘,虬枝盘曲如龙爪。李峰四顾无人,蹲下身扒开松根处的落叶。
一方油纸包着的物件。
他迅速纳入袖中,若无其事地继续踱步,直到回房闩好门,才取出细看。
油纸里是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边缘不规整,表面有繁复的云雷纹,正中刻着一个古篆——“鼎”。
李峰眉头微蹙。
前世在博物馆工作过的经验告诉他,这纹饰风格至少是先秦之物。可为何会送到他手里?是赵擎师父的安排,还是另有其人?
他将青铜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新刻的小字,墨迹尚新:
“鼎器碎,天下分;鼎器合,天命归。”
字迹瘦硬,似是用匕首匆忙刻就。
李峰心跳加快几分。这不像赵擎的手笔,师父的字更为苍劲雄浑。那么送这东西来的人,知道他的存在,且抱有某种期望。
正思索间,门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往日僧侣的轻缓截然不同。
“开门!冀王殿下驾到!”
李峰迅速将青铜片藏入床下暗格——那是他这些年偷偷挖出的藏物处,里面还放着几卷手抄的兵书和地理图。
门被粗暴推开。
两名甲胄鲜明的亲兵分立两侧,中间走进来一个身着紫金蟒袍的中年男子。面容俊朗,眉眼间却透着刻薄与焦躁,正是冀王李烨。
身后跟着的华服妇人,便是冀王妃王氏。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嫌弃,用丝帕掩着口鼻,仿佛这禅房里有污秽之物。
“父王,母亲。”李峰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嗯。”李烨漫不经心地应了声,目光在房中扫视一圈,“收拾一下,明日随我们回京。”
李峰心中一震,面上却波澜不惊:“回京?可是祖母的病……”
“老太妃上月已经薨了。”王氏打断他,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你也不必继续在这儿装模作样地祈福了。”
李峰垂下眼帘。
那位名义上的祖母,他只在襁褓中见过一面。这些年的囚禁,正是以“为祖母祈福”为名。如今人去了,他这个工具自然失去了用处。
“陛下下诏,命所有藩王子嗣入京觐见。”李烨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虽不成器,好歹挂着冀王府的名头。记住,回京后少说话,莫要给王府丢脸。”
“孩儿明白。”
李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王氏轻轻拉了下袖子。两人交换了个眼神,转身离开。
亲兵重新锁上门,脚步声渐远。
李峰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
不对劲。
女帝为何突然召藩王子嗣入京?按照这个类似唐朝的世界背景,藩王之子若无诏不得入京是铁律。除非……
皇储之争已到了关键时刻。
李峰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山峦。前世读史的经验告诉他,这种大规模召见往往伴随着腥风血雨——要么是女帝要立储,要么是她要清洗藩王势力。
无论哪种,他这个弃子都是最脆弱的棋子。
“得去找师父。”他低声自语。
夜幕降临后,李峰如往常般从后窗翻出。五年修炼让他身轻如燕,几个起落便绕过巡夜僧侣,来到后山断崖。
崖下有个隐秘山洞,赵擎便居于此。
洞内火光摇曳,映出一个盘坐的身影。那人须发灰白,脸上有数道伤疤,但腰背挺直如松,双目开阖间精光闪动。
“师父。”李峰恭敬行礼。
赵擎睁开眼,打量他片刻:“你知道了?”
“冀王今日来过,说明日回京。”
“嗯。”赵擎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铺在地上,“此去京城一千二百里,途经三州九县。但最危险的,是这一段——”
粗糙的手指点在“黑风岭”三个字上。
“塞北山匪的势力范围。”李峰皱眉,“朝廷不是去年才剿过一次?”
“剿的是明面上的。”赵擎冷笑,“真正的匪首叫‘塞北狼’周彪,原是我南域军的校尉,因军饷被克扣,一怒之下带三百弟兄上了山。此人有勇有谋,朝廷几次围剿都无功而返。”
“师父认识他?”
“有过一面之缘。”赵擎的眼神复杂,“若是遇见,你可提我的名字,或许能保一命。”
李峰心中警铃大作:“师父认为我们一定会遇袭?”
“不是一定,是必然。”赵擎看着他,“你以为冀王带你这弃子回京,真是因为女帝诏书?李峰,你今年十六了。”
李峰瞬间明白。
十六岁,在这个世界已算成年。按照律法,藩王之子成年后可请封世子。冀王与王妃有亲生儿子李峻,年方十四。若他这个“庶长子”活着回京,必然成为李峻继承王位的障碍。
所以这一路上,他必须“意外”身亡。
“多谢师父指点。”李峰深深一揖。
赵擎摆摆手,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铁牌:“这是南域军的信物,你收好。若真到了绝境,或许有用。”顿了顿,他又道,“你修炼的练气术已到中阶瓶颈,需实战方能突破。记住,真气运行至‘膻中穴’时,要如溪流穿石,不可强冲。”
师徒二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直到月上中天。
临别时,赵擎忽然问:“那青铜片,你看了吧?”
李峰脚步一顿:“是师父送的?”
“不是我。”赵擎神色凝重,“但送此物之人,应是友非敌。‘鼎’乃国之重器,传说大夏开国时铸有九鼎,分镇九州。后来天下大乱,九鼎失散。若有人集齐……”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峰已明其意。
得九鼎者得天下?这种传说在前世历史中屡见不鲜,真伪难辨。但在这个有练气术、有江湖门派的架空世界,或许真有某种玄妙。
回到禅房,李峰辗转难眠。
他取出青铜片,借着月光细看。云雷纹在月色下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流动。当他的手指抚过那个“鼎”字时,忽然感到掌心微热。
一缕极细微的真气竟自行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流入青铜片。
刹那间,碎片表面浮现出淡淡的光纹,组成了残缺的地图一角——山川轮廓间,标着一个红点,旁边有个古字:“冀”。
冀州?
李峰屏住呼吸,试图记住这图案。但不过三息,光芒便消散了,青铜片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他掌心的余热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这一夜,李峰彻底无眠。他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从墨黑转为深蓝,再到鱼肚白。
第一声鸡鸣划破晨雾时,禅房的门再次被敲响。
“公子,该启程了。”
李峰将几件简单的衣物打包,藏好青铜片和铁牌,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年的囚笼。
走出寺门时,冀王府的车队已在等候。三辆马车,二十余名亲兵,阵仗不大,却足够“护送”他这一介弃子。
李峰被安排在最简陋的那辆马车上,与行李同车。透过车帘缝隙,他看见冀王与王妃上了最华丽的头车,连掀帘看他一眼都不曾。
车队启程,扬起尘土。
鸡鸣寺在视野中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山峦之后。
李峰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开始按照赵擎所授之法运转真气。既然前路凶险,那么每一刻修炼都可能是保命的本钱。
马车颠簸前行,官道两旁景色从山林渐变为田野。
午后时分,车队在一处驿站歇脚。李峰下车活动筋骨,听见亲兵们低声议论:
“听说黑风岭最近不太平……”
“怕什么,咱们可是王府亲兵。”
“嘿,去年朝廷派了三千兵马都没剿下来,咱们这二十来人……”
李峰默默听着,去井边打水时,注意到驿站角落里坐着几个行商打扮的汉子。他们虽作商旅装扮,但坐姿笔挺,虎口有厚茧,眼神锐利。
是军人,或者……土匪的眼线。
他不动声色地回到车上,从包袱里摸出那枚南域军铁牌,贴身藏好。
车队再次上路时,天色渐阴。乌云从西北方压来,带着塞北特有的凛冽气息。
“要下雨了,加快速度!”车队护卫长吆喝着。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李峰透过车窗看见两旁的山势逐渐陡峭,树木也变得稀疏。这是进入丘陵地带的征兆。
按照地图,黑风岭就在前方五十里处。
突然,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逆着车队奔来,马上的驿卒满脸血污,嘶声大喊:
“匪袭!黑风岭有埋伏——”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至,贯穿了他的咽喉。
几乎同时,两侧山坡上冒出黑压压的人影。箭矢如雨点般落下,亲兵们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
“结阵!保护王爷!”护卫长的吼声在箭雨中显得苍白。
李峰所在的马车被数箭射中,马匹受惊,拖着车厢狂奔。他撞开车门滚落在地,顺势躲到一块巨石后。
混乱中,他看见冀王的马车在亲兵护卫下试图突围,却被绊马索掀翻。冀王狼狈爬出,被几名黑衣人制住。
王氏的尖叫戛然而止——一柄刀架在了她颈上。
李峰屏住呼吸,观察着战场。土匪至少有百人,训练有素,进退有据,绝非寻常乌合之众。亲兵虽勇,但寡不敌众,很快就被分割包围。
“留活口!特别是那个年轻的!”一个粗豪的声音在山坡上响起。
李峰心头一凛——那是冲他来的。
他悄然向后挪动,想潜入山林。但刚退两步,后颈突然一凉。
“小子,想去哪儿?”
粗糙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李峰本能地运起真气,一记肘击向后撞去。身后那人“咦”了一声,松手格挡,两人对了一招。
李峰借力翻滚,看清了来人——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持鬼头刀,眼中闪过讶异。
“练家子?有意思。”壮汉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大当家说了,要请冀王世子去山寨做客。”
“我不是世子。”李峰沉声道。
“嘿,冀王长子,不是世子是什么?”壮汉挥刀劈来,“乖乖束手就擒,少受皮肉之苦!”
刀风凌厉,李峰侧身闪避,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他自知武功不及对方,只能且战且退。五年修炼的真气在经脉中奔涌,让他的动作比常人快上三分,但实战经验不足,很快便落了下风。
“砰!”
后背撞上一棵树,退路已绝。
壮汉的刀当头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李峰怀中那枚青铜片突然发烫。他福至心灵,掏出铁牌举在身前:“南域赵擎之徒在此!”
鬼头刀在离他额头三寸处硬生生停住。
壮汉瞪大眼睛,盯着铁牌看了半晌,突然收刀后退两步,抱拳道:“得罪了!可是赵将军那位在鸡鸣寺的弟子?”
李峰心中暗松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正是。”
“哈哈哈!”壮汉大笑,“早说啊!大当家吩咐过,若是遇见赵将军的人,要以礼相待。小子……不,公子请随我来,大当家定要见你。”
李峰收起铁牌,心念电转。
赵擎师父与这匪首果然有旧。但眼下局势未明,不可轻信。他扫视战场,见冀王夫妇已被捆缚,亲兵死伤殆尽,自己别无选择。
“带路。”
壮汉咧嘴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峰跟在他身后,走向山坡。途中经过一辆倾覆的马车时,他余光瞥见车厢碎片下,压着一卷明黄色的诏书。
女帝的诏书。
他脚步不停,心中却掀起波澜。
这场袭击太巧了。土匪怎么知道车队的行踪?怎么一眼认出冀王和他?怎么偏偏在他亮出赵擎信物后态度大变?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
登上山坡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战场。血腥味随风飘来,二十余名亲兵无一站立,冀王夫妇被押上马背,满脸惊恐。
而远处的官道上,尘土再起——又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赶来,看旗号,竟是玄龙卫。
李峰瞳孔微缩。
玄龙卫,直属女帝的密报组织。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公子,请。”壮汉催促道。
李峰转身,步入山林深处。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脱离既定轨道。囚徒生涯结束了,但前方等待他的,是比囚笼更凶险的棋局。
而他手中,除了一枚来历不明的青铜片、一块师父的信物,便只剩下穿越者超越时代的见识,与五年苦读积淀的满腹经纶。
山风呼啸,卷起枯叶如刀。
李峰握紧袖中的青铜片,那上面的“鼎”字隐隐发烫,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鼎器碎,天下分。
那么,就从这塞北的黑风岭开始,一块块捡回碎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