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三赫兹禁区死亡预演:第3章 踏入负熵之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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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踏入负熵之域

夜色如同一块厚重的幕布,缓慢而坚定地笼罩下来。盘龙岭的轮廓在稀薄的星光下化为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而威严。废弃的护林站里,三人借着一盏充电提灯的微光,做着最后的准备。

“都带齐了?”熊爪老胡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像一块压舱石。他拍了拍自己那个半人高的军绿色背包,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里面装着的都是能救命的家伙事儿——工兵铲、开山斧、攀岩绳索,还有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形状的沉重铁器。

宋野点了点头,检查着自己的摄影包。除了那台被他当宝贝一样供着的、纯机械快门的老式胶片相机,他还带了一台经过特殊改装的、号称能抵抗强磁干扰的古董级CCD数码相机。无人机的坠毁让他明白,在这片禁区里,最尖端的科技往往最先失灵。

林岚则在整理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里面是她的便携式实验室。各种贴着标签的采样管、试剂瓶和一台巴掌大的、屏幕幽蓝的便携式生物传感器,被海绵稳稳地固定在各自的卡槽里。她此行的目的明确——寻找与父亲失踪有关的任何生物学或病理学线索。

“走吧。”老胡熄了灯,率先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腐叶和潮湿泥土气息的凉风灌了进来,让宋野和林岚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这不是单纯的降温,而是一种沁入骨髓的阴冷,仿佛这片山林有自己独特的体温。

他们没有选择任何已知的山路,而是跟着老胡,一头扎进了护林站后方一片看似无路可走的灌木丛。老胡的动作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他像一头熟悉领地的黑熊,总能用最省力的方式拨开荆棘,找到可以落脚的坚实地面。他口中的“废弃勘测小道”,实际上早已被自然收回,只剩下一些极其隐晦的痕跡——比如某棵树上几乎被树皮吞没的陈旧砍痕,或是脚下偶尔能感觉到的、比周围更坚硬的石头排列。

“军方的哨卡都设在明面上,路口、桥头、山脊垭口,”老胡一边在前面开路,一边压低声音说,“他们防的是外人从正常途径闯进去,但盘龙岭这么大,山连着山,沟连着沟,真想进去,总有耗子洞能钻。他们防不住我们这种‘山耗子’。”

宋野紧跟在后,他能感觉到,越往里走,周围就越安静。起初还能听到的、属于夜晚的虫鸣和蛙声,在他们踏入某一个无形的界线后,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戛然而止。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份量。这种黢静,比任何猛兽的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没人觉得……这里太安静了吗?”宋野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是安静过头了。”林岚的声音带着一丝学术性的警惕,“一个健康的亚热带山地生态系统,夜间的生物活动应该非常丰富。这里的环境,像被什么东西抑制了。”

“习惯就好。”老胡头也不回地答道,“这地方,邪性得很。有些地段,连风声都听不见。”

又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宋野抬起手腕,想借着林岚提灯的余光看一眼时间,却愣住了。

他戴的是一块老式的海鸥牌机械表,还是当年他刚入行时,他那位已经过世的摄影老师傅送给他的。这块表陪他走南闯北,上过高原,下过矿井,精准可靠。但此刻,那根纤细的秒针,竟然纹丝不动地停在“8”的位置上。

“妈的,表停了。”宋野皱眉,摘下手表用力晃了晃,又拧了拧发条。这是机械表最常见的“毛病”,通常动力不足或者受了剧烈震动就会停摆。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秒针在轻微的颤抖后,并没有恢复顺时针的走动,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却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向着“7”的方向,逆时针移动。

一下,两下……像是垂死之人的呼吸,微弱而顽固。

“老胡!林岚!你们看!”宋野的声音变了调,他把手表凑到两人面前。

提灯的光线下,那诡异的一幕清晰无比。时间,在这块小小的表盘上,正在倒流。

林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立刻从手提箱里拿出了那台蓝屏的生物传感器。开机后,屏幕上迅速刷新出一连串数据流,而在所有背景噪音之上,一条极其平稳、规律的波形图占据了主屏幕。

“0.3赫兹……”她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非常稳定、非常纯净的超低频脉冲信号。强度正在随着我们深入而稳定增加。”

“0.3赫兹?这是什么概念?”宋野追问,眼睛依然死死盯着自己那块倒走的表。

“这是次声波的范畴,人耳听不见,但某些动物能感知到。理论上,火山喷发、地震前兆都可能产生次声波。但这里的信号太‘干净’了,没有任何杂波,就像……就像是人造的信号源。”林岚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让人不安的推论,“而且,0.3赫兹这个频率,非常接近人类大脑在深度睡眠时发出的德尔塔脑波。长时间暴露在这种环境下,可能会影响人的精神状态,甚至产生幻觉。”

老胡一直沉默着,他看了一眼宋野的表,又看了一眼林岚的传感器,最后,他抬起头,用手电照向旁边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巴山冷杉。

“你们看这树。”

宋野和林岚凑过去。在手电光柱的照射下,那棵冷杉的树皮显得异常粗糙,布满了扭曲的纹路。老胡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小心地撬开一小块外皮,露出了里面的木质层。

树的年轮,本该是记录时间最忠实的刻度。可眼前的景象,却完全颠覆了常识。这棵树的年轮,一部分密集得如同被压缩的弹簧,另一部分又稀疏得像是凭空缺失了好几年,甚至有几处形成了如同漩涡般的诡异螺旋,仿佛这棵树在生长过程中,经历了无数次时间的拉伸与折叠。

“负熵……”林岚用带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扭曲的年轮,声音有些颤抖,“物理学上的一个假说,指物质从无序到有序的自发过程,在宏观世界里,这违背了热力学第二定律。它的一个推论,就是局部时间的逆转。这片林子……它可能就是一个‘负熵之域’。我的天,这比任何一篇论文里的猜想都要疯狂。”

“叫它‘倒转林’更直接。”老胡收起匕首,语气凝重,“以前我们工程队的老人儿就说过,这一带有片林子不能进,进去的人,有人说自己打个盹的功夫,出来胡子都白了。也有人说,进去一天,感觉像过了一年。没人信,都当是山里人瞎传的鬼故事。”

现在,他们亲身验证了这个“鬼故事”。宋野的手表就是最直观的证据。这片区域的时间流速,确实存在着巨大的异常。他们正走在一个时间紊乱的领域里。

夜越来越深,那股阴冷的感觉也愈发浓重。考虑到环境的未知风险,老胡决定不再连夜赶路,而是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扎营。

篝火被小心地点燃,跳动的火焰给这片不安祥的黑暗带来了一丝暖意和光明。三人围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罐头加热的香气也无法冲淡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感。宋野的机械表已经被他收了起来,眼不见心不烦,但那种时间被扰乱的诡异感觉,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心脏。

后半夜,宋野和老胡轮流休息,由林岚负责第一班守夜。她坐在火堆旁,怀里抱着那台持续工作的生物传感器。屏幕上的0.3赫兹脉冲波形图,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节拍器,稳定地起伏着。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二十六年前。父亲的笔记、那张著名的“山魈”照片、他后来的精神失常和反复念叨的“光、影子、电台”……过去,她总试图用纯粹的科学去解释这一切,比如某种未知的致幻真菌,或是地质活动引发的集体癔症。但现在,当她亲身踏入这片“负熵之域”,她第一次感觉到,父亲遭遇的,可能远比她想象的更离奇、更恐怖。

“嘀……嘀……”

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掩盖的警报,突然从传感器上传来。

林岚猛地回神,低头看去。屏幕上的波形图顶部,出现了一个尖锐的峰值!0.3赫兹的脉冲信号,在这一瞬间,强度陡然增加了数倍!

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警觉,她抬起头,目光扫向营地外围的黑暗。

就在那一刻,她的呼吸停滞了。

在营地外约五十米远的地方,一棵巨大的、轮廓模糊的古树后面,一个“东西”无声无息地闪现。

它无法用语言精确描述。它不是实体,更像是一团由微弱的光和扭曲的影子构成的类人轮廓,身高估摸着超过两米,四肢颀长,微微弓着背。它的边缘极不稳定,如同夏日正午暴晒下,路面上蒸腾扭曲的热空气,不断地颤动、离散又重组。它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个纯粹的、充满压迫感的“存在”的剪影。

林岚的大脑一片空白。科学、逻辑、理性在这一刻全部失效,只剩下最原始的、源自基因深处的恐惧。她甚至忘记了呼吸,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光影轮廓。

那轮廓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它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悄然消散、瓦解,重新融入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一切又恢复了原样。只有那棵古树的影子,在火光下静静地摇曳。

“呼……”林岚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一种被“注视”过的、冰冷刺骨的寒意,从她的脊椎一路窜上头顶。刚刚看到的,是幻觉吗?是0.3赫兹脉冲影响下的产物?

“怎么了?”

宋野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刚被惊醒的沙哑。他显然是被林岚刚才下意识发出的短促抽气声给弄醒了。

林岚刚想说“没什么”,但她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野顺着她僵直的目光望向那片黑暗,只看到随风摇曳的树影。但他作为调查记者最敏锐的直觉告诉他,刚才一定发生了什么。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一把抓过身边那台老式CCD数码相机,对着林岚注视的方向,凭感觉“咔嚓”一声,按下了快门。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无论发生什么,先记录下来。

相机的机械快门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脆。

“你……看到什么了?”宋野放下相机,这才压低声音问林岚。

林岚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说:“我……我不确定。一个影子,像人,但又不是……闪了一下就没了。”

老胡也被惊醒了,他抓着开山斧,警惕地站起身,环顾四周。

“别慌,”他低声喝道,“火堆亮着,野兽不敢靠近。不管是什么东西,我们守在这里,它轻易不敢过来。”

话虽如此,紧张的气氛却再也无法驱散。

宋野低头看向手中的相机。这台古董级的数码相机屏幕很小,分辨率也低得可怜。他按下了回放键。

屏幕闪烁了一下,亮了起来。一张充斥着噪点、色调昏暗的照片显示出来。由于是盲拍,构图很乱,主体是模糊的、被火光照亮的几丛灌木,以及更远处黑暗的树林。

“什么都没拍到,太黑了。”宋野有些失望地自语。

“等等。”林岚凑了过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放大,放大照片的右上角,那几棵树的影子中间。”

宋野依言,操作着小小的方向键,将画面放大。随着像素格被不断撑大,原本模糊的暗部细节开始变得勉强可以辨认。

就在那几棵树交错形成的阴影深处,似乎……真的有几个人影的轮廓。

他们不是林岚刚才看到的那个光影怪物。这些人影穿着厚重的、式样老旧的户外服装,轮廓显得有些臃肿。一个,两个,三个……依稀可以辨认出三四个。

而其中最清晰的一个人影,正举着一台同样老式的、带着方形闪光灯的相机,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拍摄姿势。那个姿势,那个背包带上标志性的方形金属搭扣样式……

林岚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宋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继续放大,直到画面被噪点和色块完全占据。尽管模糊,但那几个轮廓的姿态,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独有的户外探险风格,以及那个摄影师的剪影,都指向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可能。

“这……”宋野的声音干涩无比,“这是……”

“1999年……”林岚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她伸出颤抖的手指,点在那个举着相机的人影轮廓上,“这是我父亲……当年他拍下那张‘山魈’照片时的现场!”

照片里,是二十六年前的场景。

而照片,是刚刚才拍下的。

过去,如同一个不散的幽魂,在这片时间倒流的森林里,侵入到了他们的镜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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