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佛家
谭景行其实早就心如死灰,他刚得知曹家暗中勾结邪派人物围攻松鹤门的时候,怒火攻心,不顾一切代价引动魔门血海教对曹家进行了大清洗。但当时魔教肆意屠杀曹家妇孺的时候,他就颇为后悔。后来得知曹家只是太蠢,他更加悔不当初。他不在乎那几个蠢蛋的性命,但曹家的老弱妇孺该不该杀?更重要的是,此事发生后,宋州牧下了通缉令,自己惶惶如丧家之犬,既不能为松鹤门传下香火,又不能查得幕后真凶,实在是门派的千古罪人啊!
事已至此,已经容不得自己多想了,就让眼前这几个人拿着自己的头颅去邀功吧。幸好,还有子义,希望他能给松鹤门传下几分香火吧。
谭景行心里默默想着,忽然想到子义,低头一看,却见他不知从哪儿拿了柄短剑,正持剑怒视嵩阳七子。或是伤心,或是害怕,小孩子手背上已经露出道道青筋,浑身却禁不住微微发抖。
“唉……”谭景行长叹一声,忽地浑身真气暴涨,左手向薛子义轻轻拂过,紧跟着右手在空中屈指连弹。
薛子义被拂过头顶,只觉顶上一热,身子一软就啥也不知道了。
场间众人虽在叙说往事,但并未放松,大部分注意力都在盯着谭景行,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对薛子义动手,急切间连个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唯有同为金丹境界的皇家供奉暗哼一声,抬手弹出一粒金珠。那金珠看起来也平平无奇,却倏忽间就到了谭景行面前。
谭景行早已预料,金珠到了面前,忽然似海中小船,左摇右晃。却是谭景行刚刚右手用上了“弹指松涛”,瞬间布下了个小四相阵。
这如今布下的四相阵虽然威力一般,但谭景行的眼力境界仍是一流。“小四相阵”志不在伤敌,只引诱着金珠东拐西折,延缓其速度,为自己争取一点儿时间。
皇家供奉见金珠一击无效,脸上颇有些羞怒。口中又暗哼一声,金珠忽的闪了下光芒。谭景行的小四相阵再也困不着它,只得将身子往外侧了侧,任由金珠击破护身罡气,打碎了肩胛骨!
于此同时,谭景行左手也在薛子义头上连拂数次,氤氲清气灌入百会穴。虽然大半散溢,但毕竟是金丹修士的毕生功力,些许真气就足以让薛子义受用许久。
做完这些,谭景行似是真的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口中又溢出血液,却是暗红色。
身着黑衣的皇家供奉怔了怔,暗自召回金珠,有些不忿又有些佩服的说道:“不愧是鬼手神剑,即使是金丹破碎,仍能将松鹤门的小四相阵发挥出如此神用,厉害,厉害。”在场诸人虽然不明详细,但他自己却是知道的。这金珠名为“三山一气珠”,乃是他修炼百年的法宝,专破护体罡气,看似简单,实则劲力内敛之极,等闲之辈受不了金珠一击。
金丹修士举手投足间已然返璞归真,反而并不像低阶修士那样闹出大动静。谭景行看似被金珠普普通通的击碎了肩胛骨,实则护体罡气已碎,体内漏如纸筛,真气四散奔逸,再也动不得一丝法力了。
皇家供奉本想着依靠金珠便可轻松阻下谭景行,不料却被他用四相阵挡下了。后来自己再运功力,倒是欺负谭景行金丹已碎,招式境界上便输了一招。又看出谭景行志在为薛子义洗髓开窍,便知道自己动手错了,说完那句话又退了回去。
谭景行如今散功在即,便是旁人不动手,也不过一两个时辰便油尽灯枯而亡。闻言欲说些什么,憋了好长时间才缓缓道:“道友见笑了。”
嵩阳七子没料到有如此变故,明知谭景行已是个死人,却是动手也不是,不动手也不是。毕竟都是道上混的,面子还是要的。
倒是薛平礼反应较快,招呼了两名家将把薛子义带下去休息,然后说道:“谭先生,人死灯灭,前世罪孽自可勾销。待你驾鹤后,我自会派人将你送回秦州,一来向宋州牧交代,二来替你求个情,看能否葬在松鹤祠中。”言下之意,竟完全没有考虑嵩阳七子的想法。
谭景行听见此话,面上忽然潮红涌现,激动异常,颤抖了半天才抱住双拳,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多谢…大…恩。”说完,头一歪,竟昏死了过去。
薛平礼长叹一口气,叫过两名士兵正要将其抬走。忽然大门外面传过一阵清朗的佛号。
“枯木寺僧人净明求见云安镇守薛将军。”
枯木寺乃是禅宗祖庭,“一谷二宗三山六派七大家”中的二宗之一,地位尚在嵩阳派之上。众人不敢怠慢,忙外出相迎。
不待众人出去,净明禅师便一步十丈,倏忽间走到了屋内。他也不和大家见礼,竟然直奔谭景行而去。
净明禅师手持一盏佛灯,口中念念有辞,灯光柔和的照在谭景行身上。随着灯光照下,净明禅师迈开罗汉步,口颂《大佛顶首楞严神咒》。如此过了约盏茶功夫,谭景行忽然翻了下身,口中又吐出一团淤血。
净明禅师也不说话,急忙取出一粒大还丹给谭景行服下,顺手封闭了他的六识。
做完这些,净明才向众人合十行礼,道:“净明见过诸位道友,因此人关系到一件要事,小僧斗胆请大家给个薄面,允许其戴罪立功。”
“霹雳剑”张奂正欲说话,“白虹剑”陆端之恐其惹事,连忙传音入密呵斥他。见皇家供奉仍似平常人一样站在那里,对净明禅师的到来不闻不问。陆端之方才开口道:“枯木寺素为名门典范,净明大师亦是我辈楷模,大师有命,我等自然不敢不从。只是此人罪大恶极,残杀曹家五百余口性命,大师因何要救他,还请为我等解惑。”
净明呵呵一乐,说道:“小僧此来,实是因为一件要事,而谭施主正是解决问题的最佳人选。”
“愿闻其详。”陆端之执礼甚恭,净明禅师与他虽然明面上都是筑基后期修为,但实际净明不论战力还是名望都远在他之上。
“泯州白皮山下有一石潭,三十年前潭中忽然开始冒出黑烟,当时鄙寺与道德宗的朋友一起去探查过,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不料,月前那黑烟突然增多,漫及四周。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百鬼横行。至十日前,方圆七十里的土地已然化作鬼域。”
“鄙寺罗汉堂的降龙、伏虎、长眉三位师兄得到消息前去探查,发现此地竟然是一处七阴之地,牵动地脉,等闲之下不能将其消散,只能镇压。鄙寺长老讨论后,决定以四方祥瑞镇压,然而却缺少个主阵之人。”
“据长老们推算,此地至少要镇压一甲子的时间。主阵之人功力倒不要求多高,但眼力境界必须是一流的。因为阵中鬼物多未生灵智,但却借地气而成魅,极尽变幻惑人之事。更为难的是,此人在阵中每日受阴风侵蚀,如同万虫攒心之苦。”说到这,明净禅师忍不住摇了摇头。
薛平礼心中了然,但还是问道:“大师所言,这谭景行便是合适之人?”
“正是。”明净也不避讳,直说道:“鄙寺倒有长老愿意舍身饲虎,只是六十年后,受阴风侵蚀之体定然百病丛生,难登大道。正巧前日明慧师兄跟我说谭施主在此隐居,当年谭施主虽然事出有因,但毕竟铸成大错,贫僧便想来问一下他的意见。”
“这…”霹雳剑张奂忍不住说道:“那鬼域真有这么厉害?鄙派的虹阳剑阵,颇能驱散鬼物,荡涤妖氛。”
“师弟不得妄言。”陆端之连忙喝道,暗自恼怒,枯木寺实力尚在嵩阳派之上,佛家于超度之事更是熟练,既然明净禅师说了不行那就是不行。张奂当众质疑,岂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倒是明净禅师听了也不为恼,只是略一皱眉,说道:“久闻贵派虹阳剑阵之威,只是,只是此七阴之地居于灵眼上。天下大乱将生,实在不宜妄动干戈,只能等六十年后,或有机会将其消灭。”
众人听到大乱将生,蓦地心头一震,都想到了什么,不敢再言。就连皇家供奉也似乎攒了攒眉毛。
唯独张奂颇有不忿,又说道:“这厮金丹已碎,散功在即,还能担当阵主的重任吗?再者,大师如何保证他真的悔过自新了?”
“阿弥陀佛”明净禅师低低的宣了声佛号,说道:“本寺有金刚力士一法,若谭施主愿意,自可保住性命,做此功德之事。若谭施主不愿,小僧也无他法,鄙寺自有人前去镇压鬼域。”
显然,明净禅师心中也无太大把握。
听完这段话,诸人再无疑议。金刚力士与道家的护法神将等类似,乃是一种为宗门牺牲自我的修炼法子,一朝不能超脱,便只能听命于宗门。想来明净禅师出现的时机也真巧,正好在谭景行散功之后,未死之时。
过了一会儿,明净禅师见谭景行气色渐顺,便口颂佛号,将其唤醒。待谭景行醒来,明净禅师又将事情的本末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
谭景行听完,长叹一声:“谭某罪本当死,蒙大师相救,无以为报。能以此残躯行功德之事,为当年赎罪,实在是求之不得。至于些许痛楚,与这七十年来的煎熬相比,孰重孰轻啊!”
“多谢施主。”明净禅师合十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