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种武器之追魂索:第9章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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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终章)

沈忘川沉默得有些诡异,他两眼看着窗外,似乎有些出神。

外面电闪雷鸣不绝于耳,即便从小在这长大,沈忘川的记忆中也没出现过像今晚这般暴烈的雷雨夜。

良久。

沈忘川轻声说道:“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你自己不走的。”

秦观楚也不生气,平静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沈忘川叹了口气:“我不杀你,你也要杀我啊。青龙会的新任帮主,应该不会轻易地放过我吧。”

秦观楚说道:“我也不是一定要杀你,拿出隐秘录,我们可以一起开创一个新天地。”

沈忘川笑道:“逼着我不守规矩,那跟杀我有什么区别。”

秦观楚不说话,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早就猜到是我了?”

“见你的第一天,我便有所怀疑。”

“难道是夜游翁?如果有问题,好像也只可能在他这里了。”秦观楚自问自答道。

沈忘川说道:“夜游翁是青龙会高级别的杀手,素来与人交手就是不死不休。这是夜游翁闯了一辈子江湖立起来的旗,他居然不要了,不是很奇怪吗?

能听你劝而收手,还收的那么干脆,那么听话,除了青龙会的新帮主,我也想不到其他人了。毕竟,夜游翁自己在青龙会的地位就很高。”

秦观楚道:“这个理由有点牵强,青龙会的帮主历来神秘,夜游翁见没见过新帮主也不好说,何况他还是个瞎子。”

沈忘川说道:“我知道夜游翁没见过你,甚至整个青龙会内部,几乎都没人见过你。但我相信夜游翁能听出你的声音,因为他是瞎子。”

沈忘川笑道:“我刚好知道一个消息,青龙会的新帮主刚上位,估计是出于笼络人心,隔着一扇屏风,召见过几个青龙会里颇有地位的骨干,夜游翁就是其中之一。”

秦观楚恍然大悟:“召见夜游翁的时候,同时召见的还有青云道人,他跟夜游翁一样,武功高又有江湖声望,被视为重点栽培的中坚力量。原来青云道人是你们埋进青龙会的暗线,难怪青龙会有那么多的事你都知道。”

秦观楚开始觉得有趣了,好奇地继续问道:“还有吗?”

“当然,”沈忘川说道:“你肯定还记得扬州的唐芊芊吧。”

沈忘川看着秦观楚道:“你不知道,我事后又让人又去检查过唐芊芊的尸体,发现让她身亡的毒不是藏在嘴里的‘孔雀胆’,而是她透骨钉上的‘断魂散’。当时就你我二人,你拿过唐芊芊一根透骨钉做检视,又在她身后控制她。刚好唐芊芊后腰上有一个透骨钉留下的,细小的创口。是谁杀了唐芊芊,答案不难猜。”

沈忘川慢悠悠地站起身:“其实我原本也没想到你会杀唐芊芊,毕竟在唐门策反一个内应,付出的代价不小吧。这都舍得杀,说明青龙会权利交替,导致的内部分裂,已经是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你想拿隐秘录,杀阎王,建功立威坐稳帮主之位。那些反对你的也在会全力阻止你,希望抢在你前面杀我。正好青龙会还没什么人见过你,所以你留在我身边,以我为诱饵,就可以不断发现并清除那些反对势力,还能确保你的计划,始终按你预想的轨迹发展,算是一举多得。”

沈忘川侃侃而谈,脸上看不出一丝懊恼,秦观楚也没表现出得意的神情:“刚好这也是你们想看到的吧,青龙会内耗不断,才不枉费你们处心积虑地安插萧道圣、青云道人进入青龙会,又和辛百灵演这么一出大戏,确实用心良苦。为了让我深信不疑,引我入局,萧道圣死了,青云道人断臂沦为残废,也真舍得下本钱。你们就这么有把握,我会隐藏身份来保护你?”

沈忘川谈然地说道:“当初我故意甄选了几个有青龙会背景的杀手,来询问保镖的事,就是为你量身定制的身份。我觉得,这样一个近水楼台的位置,你应该会很有兴趣。当然,即使你没来也没关系,我们也坚信你一定会在某个环节,以某种身份出现的。只要你出现就行,就一定会露出马脚,不管是站在我身边,还是站在我对面。”

秦观楚自嘲道:“只是没想到我这么配合吧,我还以为辛百灵今日一整天心神不宁的样子,是在担心阎王杀你的事情。原来,她真正担心的是今晚能不能杀得了我......”

说到这,秦观楚好像突然明白什么,他转而看向伫立不远处的阎王,说道:“原来,孙小红在修建暮雨阁的期间,还把自己独步江湖的长鞭技法教给你啊。一直传言阎王是孙小红,没想到是你戚路远!”

听秦观楚这么说,阎王解开了黑色斗篷,露出一身黑色劲装,也露出了真实的样貌。烛火摇曳的映照下,白眉苍发却精神矍铄的脸庞,果然是之前一直未曾现身的戚路远

秦观楚调侃道:“暮雨阁总不会是五年前就在为今天做准备吧。”

“不过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戚路远声如洪钟:“最初造这么个身份,是暮雨阁不想太被动,什么委托都得向外求人。暮雨阁接了那么多委托,总是犯过一些错,欠过一些债的,所以有些应该接,但江湖朋友们又不愿意接的委托,也只能自己上了,承担一点道义,当作还债了。”

秦观楚倒是好奇了,问道:“比如说?”

戚路远指了指被秦观楚用剑抵住咽喉的柳边,说道:“比如杀他的结义大哥。”

秦观楚又说道:“不会真以为杀过一个青龙会的堂主,暮雨阁就真能对抗青龙会了吧?”

沈忘川摆摆手道:“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青龙会就算分出一半实力,也不是暮雨阁能对抗的。”

“既然明知不敌,还要以卵击石,你图什么?”秦观楚问道。

沈忘川淡然道:“不想这天下乱而已。如今虽算不得太平盛世,但也算国泰民安,战乱一起,只会民不聊生,苦天下百姓。”

秦观楚奚落道:“干着收钱买命的营生,倒有忧国忧民的情怀,果真仗义多出屠狗辈。”

沈忘川也不生气:“原本暮雨阁还真没这格局,是青云道长和萧道圣找上门来,说你这位新帮主对阎王、隐秘录、得天下都感兴趣,他们愿意不要性命了,把自己放在计划中,最早牺牲的环节,只求暮雨阁配合,钓你浮出水。

坦白说,青云道长和萧道圣的一身大义,让我动容。都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既然都要配合到这份上,暮雨阁索性就做到底,斗胆把斩杀青龙会新帮主的委托也接了。”

秦观楚放声大笑起来:“好,沈忘川,让我看看你们怎么杀我。我也想告诉你一个道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算计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沈忘川看了看戚路远和辛百灵,又看了看被挟持的柳边,最后把目光放在秦观楚的脸上,认真地说道:“之前你问我,这世间最大的‘公平’是什么?我现在告诉你,最大的公平便是天道,在天道面前,没有人可以妄称绝对力量。”

秦观楚不屑地冷笑道:“天道?善恶终有报?沈忘川,你准备烧香许愿,让佛来杀我吗?”

沈忘川点点头,目光坚毅地说道:“你还真说对了,天道的公平还真就是种因得果,因果循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天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是天道。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也是天道。”

“轰隆!”

窗外一声惊雷响起,风吹着雨点犹如乱箭,打在窗上墙上一片噼啪作响。

沈忘川看着暮雨阁外的狂风暴雨,声音逐渐激昂:“有人贪生怕死,趋炎附利,就有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有人恃强凌弱,践踏规则,就有人不计生死,以命抗争;只要心向公平,就能成为公平的一部分,欲望推动世道前行,但公平也让世道存在。这便是天道!”

秦观楚戏谑道:“那好啊,我今天看看你怎么用天道来挡我。”

戚路远应声道:“好,放开柳边,你我放手一搏!”

秦观楚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想要放柳边,别求我,求天道啊。戚路远,你跟我打的确要放手一搏。今天你也做不了阎王,你们所有人,今天几更死,都由我说了算。”

秦观楚故意将手里的剑在柳边的喉咙上压出一个凹陷,甚至还能看到细小皮破的血痕,对着沈忘川喊话:“隐秘录到底在哪,你不说我就先让你看着他死。”

沈忘川不说话,暗自握紧了拳头。

柳边右手已断,又挨了秦观楚一掌,身受重伤,早就没有反抗之力。只不过已将生死看淡的柳边,对于脖子上的利剑,倒是毫不在意。看到沈忘川愁眉紧锁,柳边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带着解脱的轻松。

一种不详的预感让沈忘川心头一紧,便看到柳边猛地低头前倾,将所有的力气,再加上自身的重量,全都下压在秦观楚的剑尖之上。短剑很锋锐,狭窄的剑身轻易地刺穿了柳边的喉咙。

沈忘川忍不住侧过脸,尽管他明白,柳边一直都在等这一天。自从他父亲和儿子死后,这世间就再没有什么让他留恋的了。没有选择离开,之前是因为还没报完仇,后来是因为没报完恩。

直到刚才那一刻,柳边决定不再亏欠任何人。

沈忘川眼眶泛红,叹了口气:“真笨,暮雨阁连亲儿子都不救,这种本就毫无意义地威胁,也就你把它当回事。”

秦观楚也没想到柳边会如此决绝,才将要挟的话说出来,就被柳边斩断了。秦观楚也没时间感慨了,就在柳边倒下的瞬间,戚路远双手一抖,身影随之连续闪动,黑白两条追魂索便如浪潮般滚滚袭来。

戚路远神出鬼没的身法,加上如有臂使的两条铁索,再次呈现出万般变化,让秦观楚仿佛深陷泥潭之中。那是一种纵然本领通天,却无法施展的无力感,然后在持续被动中不断犯错,直到破绽出现的瞬间,被追魂索精准地完成致命一击。

但这世上没有什么真的可以完美无缺,武功更是如此,秦观楚还是捕捉到了追魂索唯一的破绽,一个一闪即逝的唯一机会。

但对秦观楚来说,已经够了。

没有人知道,秦观楚自幼跟着师父练武,最核心的练习其实只有一个,就是如何用更快的速度,完成最后一击。

师父说速度就是力量,当速度快到极致,整个世界都会慢下来。

秦观楚从小就很听师父的话,尽管当时他不知道师父是青龙会的帮主,但他知道师父很强大。所以,成为跟师父那样的人,是他从小就树立的目标。

秦观楚反复不断地练,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师父的动作在他眼中变慢了。秦观楚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成为了比师父更厉害的人。

这让秦观楚无比自信,直到师父突然离开,自己仓促接受青龙会时,他才明白,一个人武功厉害也不代表一定强大。

青龙会里,有很多人不服他,觉得他这样继承帮主之位并不公平,想要服众,他需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

于是,秦观楚决定,杀最厉害的人,啃最硬的骨头。

阎王的追魂索和暮雨阁的隐秘录,就是秦观楚选定的垫脚石。

现在机会已在眼前,戚路远的两条铁索犹如腾龙,划出毫无规律的轨迹,编织成一堵铜墙铁壁扑面而来。

秦观楚纵身一跃,跳入铁索的攻击范围的中心点。

用进攻代替防守,向最强处出手,在刀尖上起舞,这才是秦观楚真正的战斗风格。就像他会迎着柳边最凶猛的一击,点进锋刃最密的刀口一样,秦观楚任由两条追魂索将他席卷环绕,如入茧房。

戚路远看着秦观楚的举动,心中冷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以这种方式应战,只会在追魂索如影随形的追击,被无情绞杀。

结果已经注定了。

随着戚路远起心动念,两条铁索开始更加灵动地穿梭。银白的铁索连续数次向秦观楚冲击,一次比一次迅猛。这种突然间的提速,和节奏变化,让秦观楚出现了一丝慌乱。

就在此时,暮雨阁外适时地响起一声惊雷。

原本不断在四周游转,伺机而动的那条漆黑的铁索,在轰鸣的雷声地掩护下,从秦观楚的侧后方悄然袭来快若流星。

等秦观楚发觉时,黑色铁索已飞速地缠上了他的脖子。千钧一发之际,秦观楚在铁索和自己的脖子之间塞进了一只手掌,撑起些许空间。

这点间隙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追魂索却开始收回,秦观楚开始和巨大的绞力对抗,他被拖拽着扯向戚路远身前。

这一幕秦观楚很熟悉。神农谷外,“铜骨”游子奎就是这么被戚路远拽到身前,然后一掌拍死的。

不过,秦观楚等的就是这一刻。

秦观楚和戚路远之间的距离在瞬间拉近,两人的身影相交,戚路远抬起了手掌。

恍惚间,秦观楚好像动了,又好像没动,没人看清他刚才的过程,却惊讶地发现,戚路远的胸口上,已经插上了秦观楚的那把短剑,离心脏不足一寸。

故意卖出破绽,让追魂索绕颈,这是对战戚路远唯一的近身机会,也是秦观楚能够施展他最后一击的唯一机会。

哗啦啦的一阵碎响,两条追魂索就像突然被抽走了生命,掉落一地。

戚路远举起的手掌最终没能落下,倒下的却是自己。

阁楼里突然陷入死寂,沈忘川和辛百灵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在他们都觉得秦观楚必死的时候,局面出现了反转。

柳边死了。

戚路远重伤,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

面对秦观楚,辛百灵根本形成不了任何威胁,更别说不会武功的沈忘川。

一场谋划,成一场空。

外面依然雷音滚滚,暴雨如幕。阁内安静得只有重伤的戚路远在沉重的喘息。

秦观楚笑着看向沈忘川,说道:“你看,绝对的力量才是绝对的权威,有时候想太多不如拳头大。”

秦观楚缓缓地朝沈忘川走去,辛百灵慢慢地拔出剑,站到沈忘川的前面。

秦观楚摇着头对辛百灵说道:“不要做没有意义的事。”

辛百灵冷笑道:“我打不过你,但我不怕你。”

沈忘川拉了拉辛百灵,对秦观楚说道:“你知道‘阎王’是谁了,也把‘阎王’打败了,武功上你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当今江湖第一人了。你想要的隐秘录真的就在那个铁盒里,我也拿不出来。你不信,我也没办法,要不你把那个铁盒整个都带走吧。”

沈忘川说话时,秦观楚一直在观察着他的神情,倒是没发现什么异样,于是冷声说了句:“你最好不要骗我。”

说完,秦观楚纵身一跃,原地拔起来到房梁之上,站在沈忘川所指的大铁盒旁边。

秦观楚围着铁盒转了两圈,仔细地打量。如沈忘川所说,整个铁盒仅有一条半寸宽的细缝,可供纸张投入。

秦观楚拍了拍铁盒,听了听声音,然后又手按铁盒上,暗自发力推了推,感受了一下铁盒的重量。心中也有了判断,铁盒的壁很厚,重量可达千斤。

铁盒周身光洁,唯有顶部正上方最中央处的一个太极阴阳鱼图案引起了秦观楚的注意。这个太极阴阳鱼一半是阳刻,一半是阴刻,围绕的中心点是一个大铁环。

秦观楚默默地盯着太极阴阳鱼的镌刻看了良久,然后跳回地面,单刀直入地问向沈忘川:“那个铁盒如何打开?”

沈忘川困惑道:“打开?除了烈火烧溶,我没有别的方法。”

秦观楚根本不信沈忘川说的话:“如果暮雨阁真的是想永远封存这些委托记录,连自己都不再查阅。将记录文本一把火烧了便是,何必还专门做这么个铁盒,多此一举?”

在秦观楚看来,那些记录就是一座巨大的宝藏,可以挖掘的价值和能量是无法想象的,不可能有人手握如此宝贵的东西,而无动于衷。

秦观楚对沈忘川说道:“还记得薛九命说你跟你的父亲和祖父不一样吗?这个看法我跟他倒是一样。

沈忘川,如果你做不到他们那样,就不要用他们的方式解决问题。你或许不怕死,但你不一定能像你的父辈祖辈那样,不仅自己不怕死,也不在意别人的生死。”

沈忘川沉默地看着秦观楚,他心里已经知道秦观楚接下来想要说什么了。

秦观楚指着戚路远说:“刚才我在刺出那一剑的时候,有意偏了一寸,浅了一寸。否则,你戚师伯现在就是一具死尸。”

沈忘川拱手谢道:“我替戚师伯谢你手下留情。”

秦观楚摆摆手:“你也不用谢我,他的伤口会一直流血,半个时辰还得不到救治,薛九命来了也救不了他的命。如果你不想他死,最好配合一点。”

秦观楚又举起剑,向沈忘川示意了一下:“当然,用死来威胁不怕死的人,是没有意义的。如果你们真的不怕死,我也能拿出比杀死你们更可怕的手段。

你曾告诉唐芊芊,暮雨阁有一套精心设计的刑讯手段,可以让人生不如死。这方面我就比较欠缺了,精巧复杂的刑罚我不会。

不过,我的剑法很好,我又不喜欢杀人,所以我学会了如何重创一个人又不让这个人死。比如砍掉手脚之类的。

在这个基础上,我学会了怎么制作‘人彘’,你想让你戚师伯和辛大小姐试试吗?”

“人彘”二字一出,沈忘川脸色剧变,这种反应甚至比秦观楚预期的都好。

“在我看来,你我只是立场不同,某些地方我甚至很欣赏你,但制作‘人彘’是泯灭人性,你应该不至于此。”沈忘川的声音都有些干涩。

秦观楚撇了撇嘴,说道:“实在没办法,我也只能这么做。青龙会从来只看结果,不论过程。你我很多经历都很像,你继承暮雨阁,我继承青龙会,你我都不能以自己的意愿选择人生,自然也不能以自己的性情处理事情。

你我都背负着差不多的责任,你应该清楚,我们可以把自己逼到什么程度。所以,我希望你不要逼我。”

沈忘川沉默不语,只是死死地盯着秦观楚,心里万分纠结,他知道秦观楚真的做得出来。

江湖自有江湖的办事方式,尤其是秦观楚迫切希望建立自己威信的这个阶段,言出必行是最基本的,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否则还谈什么威信。

阁楼里又陷入一片寂静,外面的风雨雷鸣显得格外清晰。

沉默良久之后,沈忘川突然叹了口气,有种如释重负地说道:“好吧,就这样吧。从今往后,江湖上再也没有暮雨阁了。

我们已经尽力了,既然成王败寇,也就不做那些没有意义的牺牲了。这铁盒确实能打开,我可以告诉你方法,你放我们离开,我们从此隐退江湖。”

秦观楚的内心汹涌澎湃,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成就感。“阎王”已败在自己手上,从暮雨阁手中拿到隐秘录的目标也即将实现。

这将是属于他秦观楚的一战成名,也是一段属于他的“传奇”。

秦观楚嘴角上扬,露出一个自信且满意的微笑,说道:“我答应你。”

“不过,说之前你最好想清楚,”秦观楚接着说道:“如果你骗我,我会当着你的面制‘人彘’,砍手砍脚,然后是割舌、剜目、劓鼻、摘耳……你自己掂量一下,你能坚持看到哪一步。”

秦观楚声音平静,却比雷声更震耳。

沈忘川额头渗满细汗,说道:“你不用多疑,我要么不说,说了就不会是撒谎。”

“这个铁盒确实可以打开,它底部的铁板是内嵌的,铁盒内部有四根铁链连接底板的四个角。阴阳鱼可以转动,并控制着铁盒内的一个绞盘,用来操纵铁链的长短,让底板打开或者闭合。

阴阳鱼转动需要先解锁,开锁的钥匙是与铁盒上相对应的,另一块同样阴阳镌刻的阴阳鱼。原理与虎符一样,两相嵌套就能开锁进行转动了。”

沈忘川说话的时候,原本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的戚路远显得很激动,想挣扎着起来却又无能为力。

“另外那套阴阳鱼在哪?”秦观楚问道。

沈忘川指了指阁楼顶棚,说道:“就镶嵌在那顶棚上,只要让铁盒上阴阳鱼,与顶棚上镶嵌的阴阳鱼结合在一起,就能解锁。”

轰隆隆,又是一声惊雷,随后便是一道巨大的闪电在阁外闪过,电光映照着沈忘川略显苍白的脸,没人能懂他此刻的心情。

秦观楚抬头看着顶棚,是一个四方锥的造型,越往上越收窄。到最高的顶棚处,还真有一个与铁盒大小相似的凹陷空间。只不过,镶嵌在顶棚上的阴阳鱼也摘不下来,又如何嵌套在一起呢?。

沈忘川看出了秦观楚的疑惑,说道:“铁盒上有个铁环,顶棚上有三个铁滑轮,可以通过绳索用铁滑轮将铁盒吊上去。”

听沈忘川说到这里,戚路远叹了口气,痛苦地闭上眼。或许,守护这个铁盒是他一生的职责、使命和荣耀。而此刻,戚路远的人生已经失去了意义。

秦观楚扫视着四周,看到了戚路远。秦观楚笑了,难怪隐秘录会交由戚路远守卫,原来追魂索,还有这样的用途。

秦观楚捡起追魂索,一跃跳至横梁之上,再看了看顶棚,然后腾身而起,升至顶棚最高处,双脚平伸一字马,撑在两侧墙壁上,固定住身体。秦观楚仔细观察了一下顶棚,确实有三个铁滑轮。

剩下的事情就变得简单了,秦观楚连接好铁滑轮和铁盒,试探着拽了拽,感受了一下手中追魂索的承重能力,觉得没什么问题。秦观楚摆开架势,站了个马步,气沉丹田,手上用力一拉,铁盒被缓缓吊起。

辛百灵也彻底绝望了,当初沈忘川跟她说整个计划时,她也曾信心满满地认为戚路远和柳边联手,放眼整个江湖,就没有杀不掉的人,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辛百灵看向沈忘川,此时的沈忘川也已经闭上了双眼。

越来越接近顶棚的铁盒,让空气似乎都变得越来越凝重。头顶一阵阵低沉的雷声,从云层深处隐隐传来,却像是在辛百灵的脑中轰轰作响,让她的心情越发焦躁。

一种压抑的感觉,甚至让辛百灵有些气闷。就在此时,一声惊天巨响的炸雷,在头顶爆开,震得辛百灵鼓膜生疼。哪怕她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猝不及防之下,都有些惊魂不定。

伴随这声惊雷,沈忘川猛地睁开眼,看向秦观楚。

正在拉吊铁盒的秦观楚,身上的衣袍诡异地无风自动。更让人始料不及的是,那口马上就要到顶的铁盒,“唰”的一声,从空中笔直地坠落下来。“轰”地砸在横梁之上,需要两人合抱地原木,都发出了清晰的裂声。

秦观楚在这声惊雷之后,毫无征兆地像一根木头一样栽倒了,先是倒在横梁上,又从横梁上滚落,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辛百灵和戚路远双眼圆睁,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两人完全没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就看到沈忘川跑过来,一把抢过辛百灵手里的剑,直接跑到秦观楚身边,双手握住剑柄对着秦观楚的心脏,狠狠地插了下去。

剑入半尺,秦观楚从头到尾没有丝毫反应。

辛百灵和戚路远目瞪口呆地看着沈忘川在他们面前,如刺剑靶一般,轻松地将秦观楚杀死,两人脑中都是一片空白。

沈忘川用力地将剑从秦观楚身上拔起,鲜血喷涌而出,秦观楚依然纹丝不动,显然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可能是过于紧张,也可能是用力太猛,虽然只是刺了一剑,却好像耗尽了沈忘川所有的力气。他将辛百灵的剑丢在一边后,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休息了一阵,沈忘川才缓过来,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笑着看向还在错愕中的辛百灵和戚路远说道:“好了,都结束了。杀死秦观楚的不是我,我用剑刺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只是确保万无一失,补刀而已。”

沈忘川擦了擦头上的汗,出神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天空,雨势渐弱,应该快停了吧。

沈忘川低声说道:“真正杀死他的,是那道惊雷,或许也是天道的惩罚。”

半晌之后,在沈忘川的解释下,辛百灵和戚路远终于弄清楚了秦观楚的死因。

原来,当初孙小红修完暮雨阁后,留下了一本建造手册。整日憋在暮雨阁的沈忘川,闲来无事对这本手册做过非常仔细的研究。

通过研究,沈忘川发现孙小红在建造暮雨阁时有一处非常有意思的设计。那就是阁顶最高的尖端处,安装了一根铁棍。然后又用一条长长的铁索,一端连接着那根铁棍,一端直通地底,深埋地下。

按照孙小红手册中的记载,这根铁棍和铁索的作用是为了防止雷击而设置的。

“……霹雳乃是天威,暮雨阁虽宏伟,但于天威之前不堪一击。便是武功修为登峰造极者,全力出手也不及天雷万分之一......

.......暮雨阁所处之地,多雷雨,此铁棒与铁索可将天雷之威引入地底,保暮雨阁免受雷祸……”

当沈忘川在制定这次伏杀计划时,突然想起这段建造手册中的原文。于是,沈忘川有了引天雷杀敌的想法。

沈忘川做了一些改动,将阁顶原有的铁索切断,把阁尖上的铁棍换得更长,也更便于引雷。铁棍做成可以伸缩的机关,藏于阁顶内,并与三个铁滑轮连接,铁滑轮滚动会让阁顶的铁棍不断升起。如果在暮雨阁外观察,就能清晰地看到,阁顶的铁棍越来越高,离天空和云层越近。

在沈忘川的计划,就是用铁索连接铁滑轮,再连接铁棍。

一旦铁棍成功吸引天雷,那么阁内手握铁索的人就必将被天雷击中。只要天雷的威力真如孙小红所说的那样,这天下无论是谁,都必死无疑。

那条铁索,会是真正一触即亡的“追魂索”!

沈忘川将这作为最后的击杀手段,他改造之后没有检验过效果,并且没有告诉任何人。

成功还是失败,沈忘川也没有把握,但他相信老天会做决定。

所幸,苍天有眼。

辛百灵听完后,依然心有余悸地说道:“你可知,如果天雷未至,你赌的天道输了,结果会是怎样?”

秦观楚笑道:“天道是不会输的,输的只是我们。天道会让另一些人,接替我们,继续奋不顾身。”

“哈,不管怎么说,结果还是好的。”沈忘川长舒了一口气:“戚师伯,百灵,就像我最开始跟你们说的,这个计划无论成败,暮雨阁都将从江湖消失。做成了这件有功于天下的大事,也能对暮雨阁犯过的错做出补偿了,我们可以安心退出这个江湖了。”

秦观楚死了,最有机会重整青龙会的人没了。青龙会的内乱可以预见地只会更加激烈,分崩离析已成定局。

沈忘川看着躺在血泊中的秦观楚,看着他手中依然紧握着的“追魂索”,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悲悯。秦观楚死于追魂索下,更是死于心中缺失的那份对于公平的敬畏。

沈忘川对着秦观楚呢喃道:“看到了吧,其实公平永远都在,永远不会缺失。站在时间的长河里,你会看到,所谓天道,就是不合理的注定不会长久,不公平的注定会被摧毁。

天道是公平,公平也是天道!”

沈忘川再看向窗外,风雨已停,天沉似井。

所以,这里说的第七种武器,不是追魂索,而是公平。这股力量维系着社会的稳定,也推动着社会发展,它改变世界,创造希望,也能将一切与它相悖的事物,彻底毁灭。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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