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十月三十,暮雨阁的天空依然很低,楼阁顶端有三分之一没入云层中,远远望去云雾缭绕。
日暮时分,一场细雨如期而至,随雨而来的还有沈忘川、辛百灵、秦观楚以及柳边。
紧赶慢赶,总算在三十日这天回到暮雨阁了。沈忘川看起来心情很不错,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今晚三更就是阎王来找他索命的时辰。
相比之下,一行人里,只有辛百灵显得忧心忡忡。柳边还是那根没有情绪的“木头”,秦观楚对暮雨阁的园林更感兴趣,一直左顾右盼如同游人。
暮雨阁的整片园林,包括主楼阁,都是天机老人的孙女孙小红设计修建的。秦观楚很想见识一下,传说中,那些巧夺天工的重重机关。
“你不用找那些机关,跟我走在一起是不会触发的。如果你能从表面看出端倪,那设置机关还有什么意义,你这不是看不起暮雨阁,而是看不起天机老人的绝学。”沈忘川看着秦观楚如探险秘境般的兴奋,忍不住对他说道。
秦观楚哈哈一笑:“道理虽是如此,但我还是控制不住,只怪江湖上关于暮雨阁的传闻都太过奇幻。”
沈忘川笑道:“其实暮雨阁最厉害的,是厨子。以前天天待在这,总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如今出去这一趟,吃了一圈才明白自家的厨子有多厉害。”
沈忘川有点迫不及待地说道:“今天你们都尝尝暮雨阁的手艺,一会我让厨房做几道拿手的菜。不是我吹嘘,暮雨阁的醋鱼可比醉仙楼的强多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辛百灵没好气地说道:“能把今天过了,还有什么是你吃不到的?”
一回到暮雨阁,下人就禀报了戚师伯外出多日,至今未归的消息。作为暮雨阁真正的最强战力,在今天这个即将迎来阎王登门挑战的日子,戚路远居然不在,这让辛百灵很难保持镇定。这是有意还是无意,有点脑子的都明白。
沈忘川笑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世间天命最大,万物难逃其中,我想或不想都不会对阎王有丝毫影响。”
“再说了,”沈忘川轻轻地牵起来辛百灵的手:“假如今天是我的尽头,不更应该好好吃一顿吗?美酒美食美人,便是圆满。”
辛百灵便不说话了,默默低下了头,没人知道她此时的心情。
沈忘川让人精心准备了晚宴,并设在暮雨阁的第九层。
九层是暮雨阁的顶层,暮雨阁从来没有在九层招待过客人。这里一直被视为禁地,除了沈忘川和戚路远,就连其他暮雨阁的人都没上去过。
一行人跟在沈忘川身后,登上第九层。建在最高峰上的暮雨阁,视野极佳,方圆百里尽收眼底,那种“会当临绝顶”的感觉,让人心旷神怡。
开席时间,设在一更。
饭菜开始上桌时,恰逢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
漆黑的天空,雷声隐隐,透过偶尔间亮起的闪电,才发觉密布的乌云有多厚。
坐在暮雨阁的最高层,阁里灯火通明,看着外面的疾风劲雨,莫名地会有一种的安全感,让人心中生出一丝暖意。
晚宴的菜肴丰富,沈忘川并没夸大,味道的确不错。
秦观楚吃得赞不绝口,一向吃饱便停的柳边,胃口似乎也比平日好一些。当然,对美食最为专注的,还是沈忘川。他毫无疑问地成为饭桌上吃到最后的人,众人都放下筷子了,他依旧意犹未尽。
直到二更天的打更声响起,沈忘川才心满意足地丢下筷子,瘫坐在椅子上。
辛百灵看到沈忘川惬意的样子,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烦。这顿饭她吃得心不在焉,不管什么进到嘴里,都如同嚼蜡,整顿饭她基本就没怎么动。
辛百灵来过暮雨阁很多次,但第九层她也是第一次踏足的。这顿饭会在这里,是辛百灵未曾想到的。
看到辛百灵满是疑惑的表情,沈忘川笑道:“放心,暮雨阁没有不能带人上第九层的规矩。”
秦观楚指着外面的瓢泼风雨,庆幸道:“幸好你们暮雨阁规矩虽多,却偏没有这一条,否则哪能欣赏到如此漂亮的雨景。”
沈忘川哈哈笑道:“你错了,其实暮雨阁规矩算少的,有多少名门大派的规矩多到足以编成一部律典。而暮雨阁之所以会让世人觉得规矩多,是因为暮雨阁真把规矩当规矩。”
秦观楚愣住了,似乎没听懂。
沈忘川解释道:“因为暮雨阁定下规矩,就会遵守规矩。你我江湖中人最清楚,其实这世上真正最多的,是江湖规矩。但愿意遵守江湖规矩的,又有几人?”
沈忘川感慨道:“归根到底,你会发现,江湖人遵守的只有两条规矩。一条是对自己有利的规矩,另一条是自己奈何不了的人,定下的规矩。”
秦观楚点头道:“确实如此。这么说来,暮雨阁倒还真是无论得失荣辱,不坏规矩,让人敬佩。”
“不过,规矩的道理,我也懂一些,”秦观楚挑了挑眉:“规矩是表象,规矩所框定的东西,才是规矩真正要守护的东西,这才是核心。有人定规矩,并让别人守规矩,不过是为了保护规矩所框定的东西。”
沈忘川夸赞道:“你是懂规矩的。”
秦观楚见沈忘川也认同,于是接着问道:“有人定规矩是守护自己的权威,有人定规矩是守护自己的利益。你们暮雨阁定这么多规矩,守护的是什么?隐秘录?”
辛百灵和柳边的目光也投向沈忘川,对沈忘川的答案他们也很感兴趣。
沈忘川望着阁外的雨,有点出神地说道:“有隐秘录吧,但隐秘录不是全部。”
沈忘川转过脸来,看着秦观楚道:“江湖上有很多人对隐秘录都很感兴趣,觉得有了它就拿捏了很多人的软肋,进而可以要挟并控制很多人。”
秦观楚笑道:“难道不是么?跟你待在一起的这个月,我算见识了暮雨阁超乎想象的打探消息的能力。我猜,很多消息来源都是隐秘录中有牵扯的人吧,如果不是他们投鼠忌器,恐怕很多事也不会那么配合的告诉你吧。”
沈忘川沉思了片刻,说道:“其实隐秘录是江湖朋友们取的名字,在暮雨阁我们不这么叫。每件委托我们之所以记录的目的,跟大家想的也不一样。我们详细记录一切,只是为了尽可能将所有信息整合梳理,为的是尽可能地完成委托。”
沈忘川苦笑道:“暮雨阁从来都没有要将这些记录加以利用的想法,委托完成后,我们会将这些记录。存放在我们自己都无法再取阅的地方。”
沈忘川仰望着头顶的横梁,用手指了指,说道:“你们看到那个黑铁盒了没?”
众人抬头顺着沈忘川手指地方向看去,层高三丈有余的第九层,纵横交错着十八根房梁,每条房梁都是一根需要两名成年男子才能合抱的巨大原木。
房梁彼此交错,构成了一个网格。在这张网格的中心点,竟然摆放了一个造型、大小都酷似棺材的铁盒。
“也不怕告诉你们,那就是装放委托记录的地方,也就是江湖传闻的‘隐秘录’。”沈忘川指着铁盒说道:“这个铁盒也是孙小红制的,是一个内部空心的铁块,上面只有一道细缝,仅供我们将委托记录投放进去。”
沈忘川笑道:“这个铁盒的材质是百炼镔铁,壁厚八寸,想打开它除非烈火重铸。不管什么东西进去了,都出不来,这也是我敢告诉你们的原因。”
按照沈忘川这么说,真用烧溶镔铁的方法开盒,高温早就让里面的记录化为灰烬了。
听完沈忘川的话,秦观楚眼神有些怪异,欲言又止。过了片刻,才开口问道:“既然隐秘录有这铁盒守护了,那你们的规矩又在守什么?”
沈忘川神情庄严的说道:“像你说的,规矩都是表象,不同的规矩有不同的内容,捍卫不同的价值。但是,有一样东西,是所有的规矩都共同守护的。
那就是——公平!规矩面前,人人平等。”
秦观楚哑然失笑:“我没听错吧?暮雨阁?一个杀手组织,居然跟我说公平正义?”
沈忘川纠正道:“我可没自诩高尚,我也没说正义。我只说了,公平。”
沈忘川又说道:“正义是有绝对标准的,正义一定是公平的。但公平不一定正义,公平是一种处事方式,哪怕不正义的结果,过程中也可能有公平的处事方式。”
秦观楚嗤之以鼻道:“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公平,看似公平的,不过是某一方的让步和妥协,这难道不是是对让步妥协者的不公平吗?”
秦观楚冷声道:“就像羊与虎,羊生来就比虎弱小,羊被虎吃,世人便觉得虎太残忍,对羊不公平。
但谁又可曾想过,羊吃草,食物遍地都是。而虎是吃肉的,需要捕食活物,每日卖力奔跑才能填饱肚子。论生存难易,虎是不是也不公平?再者说,虎天生力大勇猛,又怎能要求其如羊一般孱弱,这对虎又公平吗?”
沈忘川点头道:“是的,如你所说,弱肉强食,世上确实没有绝对的公平,甚至从某些方面看,这个世间是因为不公平才得以发展。是因为有强弱,有差距,才会有追赶。是因为知道什么是更好的,才让人有梦想,让人付出努力去实现。若是人人都一样,人人都公平,这人间也就停滞了。”
“但更多时候,制造不公平的,是人们深扎于人性中的贪婪和自私,”沈忘川接着说道:“所以需要规矩的约束,否则,贪婪和放肆会成为强者的特权。
规矩,是强者定的,更应该是定给强者的。这就是暮雨阁的规矩,大多都是限制自己的原因。”
秦观楚又想起沈忘川刚刚说过的那句“规矩之下,人人平等”。
秦观楚说道:“就算你能限制自己,但总会有你限制不了的人,他会打破你的规矩,也打破你用规矩圈定的公平。如果这些都还不行,那就解决掉定规矩的人。”
沈忘川淡然道:“总有些事,比生命重要。”
秦观楚笑道:“但你的命都没了,还有谁来维持你的规矩?”
沈忘川哈哈笑道:“当然有,还有一个‘公平’谁也打不破,这个‘公平‘守护了世间的稳定。”
“哦?”秦观楚迟疑地问道:“你说的这个公平是什么?”
梆、梆、梆……
沈忘川还没来得及回答,外面又传来了打更声。
夜半,三更。
沈忘川望向窗外,雷雨更甚。
“这么快,三更了。”沈忘川自言自语道。
说着,他转头看着秦观楚:“当初与你约定时,我曾有说,你可以尽力而为,也可以量力而为。估计阎王很快就来了,其实你可以离开了,陪我回到暮雨阁,任务已经算是完成了。”
秦观楚对沈忘川眨了眨眼,笑道:“不过,我现在想尽力而为。”
“不用了,”沈忘川平静地说道:“你就当我在下逐客令吧。”
“别费功夫了,我不会走的。”秦观楚坐在那里,一副“要不你来抬走我”的姿态。
辛百灵满是疑惑地看着沈忘川,柳边低着头,一切依然与他无关。
沈忘川笑道:“阎王三更索命,机会我可是给过了。你不走,一会可不一定走得了了。”
秦观楚无所谓地耸耸肩,正要说话,一道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炸开了平静。
一条漆黑的铁索朝着沈忘川激射而来,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才听到动静便已到了沈忘川眼前。
一身黑色斗篷装束的阎王,惊现头顶东南角的横梁上,竟无人察觉他是何时来的。
秦观楚还没动,柳边的刀已出手,寒光一闪,一股舍我及谁的气势磅礴而出,刀锋指向的人,却是秦观楚。
那条几乎就到沈忘川脸上的铁索,突然被拽住。去势猛地被拉扯,铁索骤然摆尾,也向秦观楚扫去。
变故突生,秦观楚在瞬息间的反应堪称极致,甚至都没有明显的动作,秦观楚整个人却倒滑出十余步。阎王和柳边突然发难下的合击,居然落空了,这传出去恐怕整个江湖都没人敢信。
追魂索的精髓在于“追”字,一击不成,黑索如跗骨之蛆直追秦观楚而去。阎王右手一抖,银白的铁索也窜出衣袖,就像长了眼睛,扭动出蛇形的曲线,射向秦观楚。
紧随追魂索杀去的,还有柳边的刀。不同以往,这一刻,柳边的眼神之中有了光。
或许是跟董通一战之后又有顿悟,柳边的刀里多了一股执着和决绝,锋芒更盛,杀意更浓。
在柳边的刀没有杀过来的时候,秦观楚不断摇晃身影,在两条追魂索交织的攻击大网中,如穿花蝴蝶般飘逸灵动。尽管两条铁索速度越来越快,攻势越来越绵密,秦观楚依然从容。
但柳边挥刀加入后,试图截断的,正是秦观楚所有的躲闪空间。柳边出手的角度和把握的时机,配合着追魂索,显得天衣无缝。
秦观楚手握铁笛,飞速移动,在接连躲过追魂索的数下攻击后,突然一个变向,迎着柳边的刀,不退反进。秦观楚一头撞进那片森然的刀气,将铁笛点入刀光深处。
铁笛进击的一瞬间,柳边的刀脱手飞出,寒芒破碎,空气中有了鲜血的气味。
秦观楚白衣浸染红花,肩头出现了伤口。刀口不深,只触及皮肉,甚至不会对接下来的行动造成影响。
在阎王和柳边必杀的夹击之下,这已是能做到的极限了。是秦观楚的极限,也是人类能达到的极限。
柳边的右手腕角度怪异地折向一边,无力地耸拉。腕骨已经断了,但柳边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仿佛受伤的不是他。
柳边不觉得痛,只觉得很可惜。只差了一点点,若能再多刺入一寸,至少也能跟秦观楚互换一臂。
秦观楚再次挥笛点向柳边,拿不了刀的刀客,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刷”的一声,一条银白的追魂索精准的缠在秦观楚的铁笛上,是阎王出手相救。但是秦观楚毫不理会,去势不减,依然冲向柳边。
阎王突然手中一轻,追魂索卷着秦观楚的铁笛回到阎王手中,而秦观楚手里握着的,是一柄短剑。
笛中剑。
铁笛只是剑鞘,暗藏的短剑才是杀招。
秦观楚一掌拍在柳边的身上,彻底散掉了柳边余力,也散掉了柳边再做反抗的可能。接着,秦观楚化掌为爪,将柳边扣到自己身前,短剑抵在柳边的喉咙上。
秦观楚微笑着看向一直在旁观战的沈忘川和辛百灵,都没多看一眼本该重点提防的阎王。
“你不应该解释一下吗?”秦观楚问向沈忘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