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再续转世篇: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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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岁月又过数载,赤血剑尊的名号早已根深于三界,焚雪崖成了仙云山最神圣也最孤寂的禁地,我依旧独居崖上,不涉俗事,不纳门徒,终日与一剑、一霜、一痛为伴。

青霄太上长老念我孤高无徒,道统无继,数次劝我收几名入室弟子,传承剑道,延续衣钵,都被我淡淡回绝。

我不收徒。

不敢收,不能收,也不愿收。

我怕收来的弟子,眉眼有半分相似;怕听来的声线,有半分熟悉;怕朝夕相对的身影,勾起前世碎魂般的记忆,引动悲情灵根,疼到无法自持,更怕……命运兜转,将那个我拼尽全力想推开、想远离、想护她一世无虞的人,再一次,送到我面前。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守在焚雪崖,不踏足山门典选,不涉足弟子殿,不见那些新入仙门的少年少女,便能永远避开那场,刻入轮回的宿命相逢。

可天道轮回,因果循环,从来由不得人。

越是逃避,越是撞个正着。

越是不敢见,越是,狭路相逢。

这一年仙门大开,凡界世家、散修奇才齐聚仙云山,参与入门典选,择师归座。

本与我毫无干系,我依旧在焚雪崖闭关压制冷痛,闭目静坐,任由崖下人声鼎沸,云海潮生,自封于方寸之地,做一尊无情无绪的霜色石像。

直到青霄长老亲至焚雪崖,语气带着几分难掩的郑重,将一枚新弟子的玉牌,轻轻放在了我面前的石案上。

“寻儿,此女根骨奇佳,剑意通透,心性沉稳,是万年难遇的剑道奇才,年岁虽长于你,可悟性、韧性、心性,皆是顶尖,全山长老合议,一致举荐,入你座下,拜你为师。”

年岁,长于我。

短短六字,如同一道惊雷,直直劈入我魂灵深处,瞬间炸碎了我所有强装的平静与冷漠。

悲情灵根在丹田之内毫无预兆地轰然炸裂。

抽筋、扒骨、蚀心、裂脉。

那是比斩魔渡劫、境界飙升时更烈万倍的剧痛,是从骨髓最深处被生生撕扯开来的凌迟之痛,是前世秘境密林、骨渊剑穿时,一模一样的、让我瞬间窒息的痛。

我浑身猛地一颤,指节死死攥紧,掌心瞬间被指甲掐出血痕,满头霜雪白发无风自狂舞,发根处的血色红丝在刹那间暴涨、蔓延、铺满整头霜发,雪色尽被赤血浸染,妖异、凄艳、绝望到极致。

心脉之中,鲜血翻涌,喉间腥甜狂涌而上,我死死咬住后槽牙,才勉强将那口血咽回去,脸色在瞬间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颤音。

年岁长于我。

长我十岁。

这六个字,与千年前,分毫不差。

与我刻入魂灵的那段记忆,一模一样。

我不敢抬头,不敢看青霄长老,不敢去问那女子的姓名,不敢去看那枚玉牌上的字迹,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又像是在下一秒便会冲破血管,喷涌而出。

我怕。

怕到极致,怕到浑身发抖,怕到灵根崩碎。

怕这真的是命运的捉弄,怕这真的是轮回的重演,怕那个我爱了两世、痛了两世、护了两世、死在她剑下、让她悔恨疯癫的女子,真的,再一次回来了。

“师尊,我不收徒。”我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在撕扯灵根,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焚雪崖清冷,不配误了弟子前程。”

“此女不同。”青霄长老轻叹,目光复杂,“她并非年少稚子,心性成熟,沉稳安静,年岁较你长上十载,最是懂分寸、知进退,不会扰你清修,更不会给你添半分麻烦,且她剑道与你同源,天生契合,全山之中,唯有你,能教她。”

长上十载。

四个字,彻底钉死了我所有的侥幸。

前世,她入仙门,年长我十岁,温柔细致,亦姐亦徒,朝夕相伴,藏情于心;

今生,她重归仙门,依旧年长我十岁,根骨依旧,剑意依旧,连命运的轨迹,都一丝不差,重新踩回了那场,注定悲怆的相逢。

我再也撑不住,灵根的剧痛席卷全身,我猛地侧头,捂住心口,剧烈地喘息,白发间的红丝艳得刺眼,像是要从皮肉里渗出血来。

不是巧合。

不是意外。

是命运使然,是轮回重蹈,是情劫未消,是宿命,再一次,将她推回了我的身边。

推回了,我的座下。

让她,再一次,成为了我的弟子。

青霄长老见我面色惨白如死,周身灵力紊乱,只当我是闭关太久、旧疾发作,轻叹一声,留下一句“三日后,让她上焚雪崖拜师”,便转身离去,只留我一人,在焚雪崖上,承受着灵根炸裂般的剧痛,和宿命碾压般的绝望。

我瘫坐在石座上,蜷缩着身体,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抽筋扒骨的痛源源不断,每一寸经脉都在哀鸣,每一缕神魂都在颤栗。

为什么。

为什么都已经转世轮回,都已经斩断前尘,都已经各自重修,还要再一次,让我们回到原点。

前世,我是她的师尊,她是我的弟子,长我十岁,朝夕相伴,情根深种,最终我瞒她、推她、弃她、堕魔、赴死,她恨我、杀我、知真相、疯癫、坐化,两败俱伤,万古遗憾。

今生,我是赤血剑尊,她是新入弟子,依旧长我十岁,依旧拜入我座下,依旧回到这座困住了我们两世的仙云山,依旧,撞进我这颗,一动情就会抽筋扒骨、一相见就会万劫不复的悲情灵根里。

我怕。

我怕我再次动心,再次失控,再次忍不住护她,再次重蹈覆辙;

我怕她再次依赖我,再次信任我,再次把真心捧到我面前,让我连推开,都痛到窒息;

我怕这一世,我依旧护不住她,依旧会因悲情灵根,因魔族窥伺,因仙门规矩,再次推开她,再次伤她,再次让她,落得和前世一样的下场;

我更怕,她恢复记忆,想起骨渊之上,那柄穿透我心口的剑,想起那封染血的与妻书,想起她亲手斩杀了最爱她的人,再次陷入那撕心裂肺的悔恨与疯癫之中。

我宁可她永远不记得我,永远不认得我,永远不知道赤血剑尊的前世,永远不知道,她眼前这个冷漠孤高、白发染血的师尊,是那个为她两世赴死、两世泣血、两世甘之如饴的慕容少夷,是那个堕入红尘、万劫不复的夜红尘。

三日光阴,我在焚雪崖上,熬了三百年般漫长。

灵根的痛从未停歇,白发间的红丝从未淡去,前世的记忆碎片疯狂涌现,白衣身影、软糯的“师尊”、桃林煮茶、石阶滚落、“别碰我”、骨渊血、与妻书、崩溃的哭喊……

桩桩件件,都在凌迟我的神魂。

第三日,焚雪崖下,传来了轻浅而沉稳的脚步声。

不急不躁,不慌不乱,带着成熟女子独有的从容与安静,一步一步,踏上了焚雪崖的石阶,朝着我闭关的石殿走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

每一步,都让我的灵根,痛上一分。

每一步,都在告诉我——

她来了。

我端坐于石座之上,一袭素白长衣,满头霜雪染赤血,周身散发出凛冽到极致的寒气,刻意闭着眼,强压着翻涌的剧痛与魂灵的颤抖,将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眷恋、所有的痛楚、所有的不堪,全部死死藏在赤血剑尊的冷漠外壳之下。

我不敢睁眼。

不敢看她。

不敢确认,那张眉眼,是不是我念了两世、痛了两世的模样。

直到那道身影,停在我石殿之前,缓缓躬身,声音清冽、温柔、沉稳,带着几分疏离的恭敬,也带着,刻入我魂灵、千年未改的熟悉。

“新入弟子,苏凝,拜见师尊。”

“弟子苏凝,愿入师尊座下,潜心修剑,恪守门规,此生不悔。”

苏凝。

凝。

凝寒。

千年前,她封号凝寒剑仙,一剑冰封千里,恨我百年,杀我成圣,疯癫坐化。

千年后,她转世名苏凝,依旧清冽如寒玉,依旧剑意通神,依旧,长我十岁,依旧,跪在我面前,唤我,师尊。

我终于,再也撑不住。

悲情灵根在丹田之内彻底崩碎,极致的剧痛席卷全身,我猛地睁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

一眼万年。

她眉眼清丽,气质温婉沉稳,面容比年少时更显大气从容,正是比我年长十岁的模样,干干净净,没有前世的冰封恨意,没有圣尊的孤高凛冽,只有新入弟子的恭敬与疏离。

她不记得我。

不记得慕容少夷,不记得夜红尘,不记得仙山旧梦,不记得骨渊血誓,不记得与妻书,不记得,她曾亲手,一剑刺穿我的心口。

她什么都忘了。

只有我,记得两世所有的爱、所有的痛、所有的牺牲、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抽筋扒骨、所有的白发泣血。

只有我,在这场轮回里,独自守着两世的记忆,独自承受着两世的剧痛,独自,面对着这个,我爱了一辈子、痛了一辈子、护了一辈子,如今,再一次跪在我面前,唤我师尊的女子。

宿命重蹈,故人归门。

长我十岁,再为我徒。

我看着她,灵根炸裂,痛到极致,却只能死死抿着唇,面色冷漠,眼神孤寒,用尽全力,压下喉间的鲜血,压下浑身的颤抖,压下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阿祎”。

我是赤血剑尊,慕容寻。

她是新入弟子,苏凝。

这一世,我是师尊,她是弟子。

这一世,我不动情,不亲近,不牵挂,不强留。

这一世,我只做她冷漠严厉的师尊,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护她安稳,渡她修行,绝不再,让她因我,痛一分,伤一毫,悔一生。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在她跪下,唤出那一声“师尊”的瞬间。

我的悲情灵根,再一次,为她,碎成了尘埃。

我的满头霜雪,再一次,为她,染遍了赤血。

我的两世宿命,再一次,为她,重蹈了覆辙。

风过焚雪崖,卷起我白发间的红丝,猎猎作响。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爱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痛了一辈子的女子,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淡淡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抽筋扒骨的痛。

“起身。”

“入我门下,守我崖规,静心修剑,莫问过往,不问私情,若违此约,逐出师门。”

“你,可记住了。”

她垂首恭敬,轻声应道:“弟子,记住了。”

宿命轮回,一圈又一圈。

前世今生,一步又一步。

这一次,我依旧是她的师尊,她依旧是我的弟子。

这一次,我依旧会护她一生,依旧会忍痛一生,依旧会,为她,万死不辞。

只是这一世,换我,永不开口,永不相认,永不说爱。

只以赤血霜锋,护她岁岁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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