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们像一群被抽去灵魂的提线木偶,麻木地跟着陈长官的指令,朝着所谓的“娱乐区”挪动脚步。脚下的泥土似乎还带着刚才爆炸的震颤,鼻腔里萦绕不去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老猫走在我身边,脸色惨白,嘴唇紧抿,往常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幻梦拟真基地”……这名字此刻听起来充满了讽刺。哪里是幻梦,分明是噩梦。
娱乐区和我们之前经历的训练场、以及刚刚逃离的炼狱截然不同。灯火通明,色彩鲜艳,甚至还有轻柔的背景音乐。有台球桌,简易的篮球场,一些健身器材,甚至还有一个摆着几张旧沙发和书架的小阅览角。几个穿着和我们一样作训服的人散落在各处,有的在打球,有的只是坐着发呆,但无一例外,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麻木,与我们刚刚经历惊魂后的状态如出一辙。
这里的光亮和喧嚣,非但没能驱散我们心头的阴霾,反而更像是一层虚伪的油彩,涂抹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上。我们五个新来的,像误入异域的孤魂,与周围格格不入。
我下意识地寻找一个可以喘息的角落。目光扫过,定格在娱乐区边缘的一个废弃瞭望塔,或者说,一个类似高台的结构上。它似乎是这片区域唯一略显“高处”的地方,锈迹斑斑的铁梯通向顶部平台。
平台上,坐着一个女孩。
她独自一人,背对着喧闹,双腿悬空在外面,微微晃动着,目光投向基地更远处那片被黑暗吞噬的荒野。月光吝啬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背影和柔顺的马尾辫轮廓。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刻,一个如此安静、仿佛超然物外的女孩,本身就显得极不寻常。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老猫看了我一眼,没跟来,只是找了个最近的沙发瘫坐下去,眼神空洞。
我顺着吱呀作响的铁梯爬上高台。听到动静,她回过头。那一刻,我有些失神。她很漂亮,不是那种张扬明媚的美,而是清丽中带着一丝疏离,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瞳仁是沉静的黑色,像两潭深水。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戒备,也没有其他人那种麻木,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
“你好。”我干涩地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我靠在旁边的栏杆上,和她一样望着远处的黑暗,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憋了半晌,那些压抑在胸腔里的恐惧、疑惑和愤怒,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可以倾诉的出口。我断断续续地,把刚才经历的那个恐怖任务,那个牺牲的领队王强,那具诡异的尸体,那声致命的爆炸,以及我所有的疑虑和不安,都说了出来。仿佛不说出来,我就要被这些情绪撑爆。
“……我问他来这里干嘛,”我指了指下面那些看似在娱乐的人,“他们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在享受。”
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变化,直到我全部说完,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像山谷里的清泉,带着凉意:“我叫陈音音。”
“我……我不知道我叫什么了,”我苦笑一下,指了指自己脏兮兮的作训服上的编号,“暂时,你就叫我‘修远’吧。”
“修远,”她重复了一遍,目光重新投向黑暗,“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哥哥。”
“你哥哥?”
“他曾经也是这里的‘体验者’。”陈音音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半年前,他在这里‘意外身亡’了。基地给出的说法是,训练事故。”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不相信。”她转过头,直视着我的眼睛,那沉静的黑色瞳仁里,此刻燃烧着一种坚定的火焰,“我查不到太多信息,所以……我自己来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为了调查哥哥的死因,只身潜入这个明显不对劲的地方?这个女孩的冷静和勇气,远超我的想象。
“这里不对劲,音音。”我下意识地叫了她的名字,语气急促起来,“根本不是他们宣传的那样!会死人的!真的会死!”我想起王强扑向炸弹的身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知道。”她的回答很简单,却重若千钧。
我看着她,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和共享秘密的亲近感油然而生。我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也可能是想找个理由让她离开这个危险的核心区域:“这里没什么好待的,要不……我带你下去逛逛?”话一出口就觉得蠢透了,在这种鬼地方“逛逛”?
果然,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有些尴尬,搜肠刮肚地想找点话题,下意识地又重复了今天听到的“新闻”:“听说,这两天又有新来的人牺牲了,就在我们之前那次任务……”我说着,同时警惕地四下张望。娱乐区的音乐声,交谈声,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但我却感觉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有什么巨大的、黑暗的东西笼罩着这个基地。阴谋的味道几乎浓得化不开。
几乎是本能反应,我上前一步,抬起食指,轻轻堵住了她的嘴唇。
“嘘——”我看着她,用眼神传递着极度的谨慎。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似乎被我这突兀的举动惊到,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但她没有立刻推开我,只是那样瞪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我能感受到她唇瓣的柔软和微凉。空气中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张力。
我迅速收回手,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对不起,我……”我语无伦次。
陈音音移开目光,低下头,耳根似乎也红了。她没有说话,但那种冰冷的疏离感,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老猫气喘吁吁地爬上了高台,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修远!不好了!”他脸色比刚才还难看,“他们……他们说要给我们做任务后心理评估和身体检查,马上就去医疗中心!强制性的!”
我心里一紧。心理评估?身体检查?在这种时候?王强的血仿佛还粘在我的皮肤上,那种灼烧感再次袭来。
我和陈音音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惕。
阴谋的蛛网,似乎正在缓缓收紧。而我们这三个知情人——我,老猫,还有这个为了寻找真相而来的陈音音,已经被粘在了网中央。
“走吧,”我对陈音音低声说,同时示意老猫一起,“我们一起去‘看看’。”
我们三人走下高台,融入那片虚假的、灯火通明的“娱乐”之光中,走向下一个未知的,很可能更加危险的节点——医疗中心。我和陈音音之间,那短暂触碰留下的微妙感觉,像一粒种子,在恐惧和猜疑的土壤里,悄然埋下。而前方的黑暗,愈发浓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