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丘生死契:第17章 第28,29,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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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28,29,30章

第二十八章寒丘掘土,琴剑同葬

汾水的风雪终于敛了些,雁丘之上,寒云低垂,荒草覆霜,唯有那方元好问当年垒起的青石,在天地间寂寂立着,见证过双雁殉情的悲戚,如今又要迎候一对乱世痴魂。

冉金鳞跪在雁丘之侧,指尖抠进冻硬的泥土里,冰碴子嵌进指缝,渗着血珠,他却浑然不觉。骨断筋折的身躯早已撑到极致,每一次抬手掘土,都引得五脏六腑翻涌作痛,喉头的腥甜压了又压,可他的动作,却极轻极稳,如呵护珍宝般,为他的清晏掘一方安身之所。

青冥剑斜倚在身侧,剑刃上的血污已被风雪拭去,却依旧凝着化不开的寒凉;那柄碎裂的七弦琴,被他小心放在一旁,木片间还沾着她的血,断弦悬垂,如泣如诉。这琴,是她的兵刃,是她的魂,陪她从江南走到北疆,陪她琴音刃舞,陪她燃尽精血;这剑,是他的依仗,是他的骨,伴他叛门离宗,伴他血战帅府,伴他血洗仇雠。如今,琴碎人亡,剑亦无主,唯有随她同葬,才算圆满。

他掘了许久,指尖磨得血肉模糊,泥土混着血水,沾了满身,终于在雁丘之侧,掘出一方浅浅的土坑。坑边覆着干净的雪,是他特意拂去的,他要让她安睡在这汾水之畔,这他们初遇、定情、立誓的地方,远离金戈铁马,远离家国纷争,远离世间所有的苦。

冉金鳞轻轻抱起王清晏的身躯,将她放入土坑中,她的容颜被他拭得干净,花白的发梳得齐整,双雁玉佩合二为一,贴在她的胸口,温温润润,一如他们初见时的模样。他又将那碎裂的七弦琴,轻轻放在她的身侧,琴身贴着她的手,似是还能牵住她的指尖,再弹一曲《执子之手》;最后,他取下青冥剑,剑鞘轻抵她的肩头,如他往昔那般,永远护在她的身侧,再无旁人能伤她分毫。

他蹲在坑边,静静望着她,眼中没有悲恸,只有无尽的温柔,仿佛她只是睡着了,只是赴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了,便会睁开眼眸,对他浅笑,再为他弹一曲琴,再看他舞一回剑。

“清晏,这里好安静,没有金兵,没有厮杀,没有家国对立,只有汾水,只有雁丘,只有我。”他轻声低语,指尖拂过她冰冷的眉眼,“往后,我便守着你,再也不分开。”

语毕,他抬手,一捧一捧将泥土覆上,泥土落在她的身上,落在琴上,落在剑上,渐渐掩去了那抹枯槁的身影,只留一方新土,在雁丘之侧,寂寂长眠。

第二十九章血刻青石,三不负心

雁丘的青石,冷硬如铁,经了数十年的风雪,早已磨去了棱角,却依旧立在丘头,刻着元好问当年的一腔慨叹。

冉金鳞扶着青石缓缓站起,身躯晃了晃,险些栽倒,他抬手撑住石面,掌心的血肉与青石相贴,冰凉刺骨。他低头,望着那方新土,眼中凝着万般情意,又抬手,蘸着指腹的鲜血,在青石之上,一笔一划,缓缓刻字。

他的手腕抖得厉害,骨断筋折的痛,心血耗竭的乏,尽数涌来,可每一笔,都刻得极重,极深,鲜血渗进石纹里,凝作赤痕,再也拭不去。

先刻二字:金鳞,再刻二字:清晏,笔锋辗转,刻下四字:双雁同归。

这八个字,是他对她的誓言,是生同归、死同穴的践行,是乱世之中,金宋对立的两人,唯一能守住的情。

刻罢,他稍作喘息,指尖的血珠滴落在青石上,晕作点点红梅,又继续向下刻,依旧是血字,依旧是千钧重:不负大宋,不负苍生,不负情深。

不负大宋,是他身为北宋遗民的执念,是他以辛弃疾为信仰的初心,是他拼尽一切助宋复土的家国大义;不负苍生,是他厌恶金廷暴政的本心,是他联手红袄军救助流民的江湖道义,是他与她共赴生死的初心;不负情深,是汾水渡口的一眼万年,是雁归楼前的生死誓言,是帅府血战的相护相依,是万里风雪的抱尸归途,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归处。

这十二字,是他的一生,是他的道,是他以命相抵,终究守住的一切。

血字刻成,冉金鳞的力气也终于耗尽,他靠在青石上,望着那方新土,望着汾水汤汤的寒波,望着天地间的苍茫寒色,眼中终于漾起一丝释然。

大宋的疆土,有人守了;天下的苍生,有人护了;他的清晏,有人陪了。

世间万事,皆已了了。

第三十章青冥横颈,孤雁同归

雁丘之上,寒风吹过荒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孤雁哀鸣,如琴音低泣,如剑刃轻颤。

冉金鳞缓缓推开青石,踉跄着走到那方新土前,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谢她汾水初遇,惊艳了他的半生;第二个头,谢她生死相依,陪他走过乱世风雨;第三个头,谢她以命相许,让他此生,终有归处。

磕罢,他站起身,抬手握住身侧的青冥剑,剑鞘轻解,剑刃出鞘,寒芒一闪,映着他清瘦的容颜,映着他眼中的温柔,也映着雁丘之上的一方新土。

他曾以这柄剑,守护流民,守护道义,守护家国;曾以这柄剑,叛门离宗,血战帅府,血洗仇雠;如今,这柄剑,终将护他赴一场生死相随,护他与她,双雁同归。

冉金鳞抬手,将青冥剑横在颈侧,剑刃贴住肌肤,冰凉刺骨,却不及他心中的半分暖。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方新土,望了一眼汾水的方向,望了一眼这他爱过、恨过、拼尽一切守护过的世间,口中轻唤:“清晏,我来陪你了。”

话音落,手腕微沉,青冥剑划过颈间,一道血线绽开,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新土之上,溅在青石的血字之上,艳得刺目,艳得凄绝。

他的身躯晃了晃,向前倒去,扑在那方新土之上,如当年汾水畔那只撞地殉情的孤雁,一雁死,一雁不独生。

青冥剑从手中滑落,插在新土之侧,剑刃凝着血,映着寒云,映着雁丘,再也无人拾起;雁丘的青石之上,血字如新,冉金鳞・王清晏,双雁同归;不负大宋,不负苍生,不负情深,在天地间,寂寂立着,成了乱世之中,最悲壮的印记,最凄美的誓言。

汾水汤汤,寒波澹澹,雁丘寂寂,荒草离离,一对乱世侠魂,终于在此相守,远离了金戈铁马,远离了家国裂镜,远离了世间所有的苦与难,只留琴剑同葬,只留生死相许。

尾声词成千古,雁丘永寂

数年后,汾水之侧,雁丘依旧。

元好问暮年重游此地,鬓发已白,步履蹒跚,行至丘头,见那方青石之上,血字依稀可辨,旁有青冥剑斜插土中,剑鞘斑驳,剑刃凝霜,不远处的新土之上,荒草萋萋,却无半分烟火气。

当地乡人见他凝望青石,便上前低语,道出当年那对金宋侠侣的悲壮往事:金地汉侠冉金鳞,南宋琴探王清晏,汾水初遇,雁归定情,血战晋阳,琴碎殉国,寒刃屠仇,抱尸归途,最终双殉雁丘,琴剑同葬,血刻青石,三不负心。

乡人言毕,元好问伫立良久,望着那方青石,望着那方荒冢,望着汤汤汾水,眼中老泪纵横,想起当年汾水畔的双雁殉情,想起今日听闻的侠侣绝恋,心中百感交集,一腔悲慨,尽数化作笔墨。

他拂去青石上的荒草,抚着那模糊的血字,提笔蘸墨,在袖间挥毫,将当年脱口而出的天问,改定成篇,字字泣血,句句含悲,终成千古绝唱——《摸鱼儿・雁丘词》: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墨落词成,元好问将词稿轻贴青石,转身离去,汾水的风吹过,卷着墨香,卷着悲戚,卷着千古情意,散入天地间。

此后,岁岁年年,汾水依旧,雁丘永寂,荒烟平楚,寂寞箫鼓。唯有那方青石,那方荒冢,那柄青冥剑,那曲《雁丘词》,在世间流传,见证着乱世之中的家国悲壮,见证着生死相许的千古深情。

一丘,一词,一双痴魂,千载之下,依旧动人。

全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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