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25,26,27章
第二十五章风雪归途,寒丘哀鸣
贞祐三年,正月廿二,晨。
晋阳的雪,下得愈发狂烈,鹅毛大雪席卷天地,掩盖了帅府的血光,却掩不住天地间的悲凉。冉金鳞抱着王清晏的冰冷身躯,踏出帅府,青冥剑斜挎腰间,碎琴被他收在怀中,一步一步,向着汾水的方向走去。
他的骨断筋折,每走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剧痛,鲜血从伤口渗出,染红了脚下的雪地,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紧紧抱着怀中的人,目光坚定,向着雁归楼,向着汾水,向着他们的归处走去。
这一路,从晋阳到汾水,百里之遥,风雪漫天,天地苍茫。他没有骑马,没有乘车,只是徒步走着,一步一个脚印,踏过冰封的道路,踏过茫茫的荒原,踏过刺骨的风雪。
怀中的王清晏,依旧是那副枯槁的模样,花白的发被风雪覆上一层白霜,染血的衣早已冻硬,可冉金鳞依旧将她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身躯,为她挡住漫天风雪,一如往昔,拼尽一切护她周全。
他走得极慢,白日里,风雪遮眼,他便凭着记忆辨路;黑夜里,寒星隐没,他便借着雪光前行。饿了,便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就着风雪咽下;渴了,便捧起一捧积雪,融在口中。他的身躯早已到了极限,可心中的执念,支撑着他一路前行——他要带她回汾水,回雁归楼,回他们立下生死誓言的地方。
途中,偶有散兵游勇撞见他,见他浴血抱尸,模样可怖,皆被吓得四散而逃。也有金廷的追兵赶来,却皆被他一剑斩杀,青冥剑的寒芒,在风雪中依旧凌厉,那是为她守的最后一道防线。
一路风雪,一路哀鸣。
冉金鳞常常对着怀中的王清晏低语,说着汾水初遇的惊艳,说着雁归楼的誓言,说着帅府血战的相护,说着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深情。他的声音,轻柔而沙哑,在漫天风雪中,断断续续,如孤雁的哀鸣,凄切动人。
“清晏,你看,雪下得好大,像极了我们在雁归楼立誓的那日。”
“清晏,再等等,很快就到汾水了,我们回家。”
“清晏,你说过,生同归,死同穴,我不会食言的。”
他的低语,消散在风雪之中,无人回应,唯有怀中的人,冰冷依旧,再也不会睁开眼眸,回应他的深情。
百里风雪路,他走了三日三夜,当汾水的寒波出现在眼前时,冉金鳞的身躯,终于到了极限,他踉跄着,扑倒在汾水的滩涂上,却依旧紧紧抱着怀中的王清晏,不让她受半分磕碰。
抬眼望去,汾水依旧汤汤,寒波依旧澹澹,只是那座他们亲手建造的雁归楼,却成了一片焦土。
第二十六章雁楼成烬,天地无归
汾水滩涂,雪落无声,昔日的雁归楼,此刻只剩断壁残垣,焦木横陈,被大雪半掩,昔日的温馨,早已化作满目疮痍。
那座他们曾抚琴练剑的小楼,那座他们曾立下生死誓言的小楼,那座他们曾共度最后安稳的小楼,终究,被金廷的兵火焚毁,成了一片灰烬。
冉金鳞抱着王清晏,瘫坐在雁归楼的焦土前,望着眼前的残垣断壁,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他以为,汾水是他们的归处,雁归楼是他们的港湾,可如今,雁楼成烬,港湾倾覆,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容身之地。
他的手,轻轻拂过雁归楼的焦木,指尖触到那道刻在木柱上的誓言——“生同归,死同穴,一雁折翼,一雁不飞”,如今,誓言犹在,木柱已焦,人亦生死相隔,徒留满目悲凉。
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踏破了汾水的寂静。一群红衣将士策马而来,为首的正是杨妙真,她身后,跟着孟珙与南宋的将士,还有红袄军的弟兄,他们手持兵刃,神色凝重,一路追寻而来。
孟珙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冉金鳞面前,望着他浴血抱尸的模样,望着眼前的雁归楼焦土,眼中满是愧疚与悲戚。他接过了布防图,率大军北上,解了大宋的燃眉之急,可却没能来得及接应他们,让王清晏殒命帅府,让冉金鳞落得这般模样。
“冉公子,清晏姑娘……”孟珙的声音,带着哽咽,“布防图已送至淮上,我大宋大军已北上,北疆九隘已破,金廷南征之路已断,清晏姑娘的使命,完成了。”
杨妙真也走上前,看着冉金鳞怀中的王清晏,眼中满是敬佩与惋惜:“冉公子,清晏姑娘是巾帼英雄,为了抗金复土,燃尽精血,以身殉国,红袄军的弟兄,都记着她的恩。”
他们说着胜利的消息,说着家国的希望,可这些,在冉金鳞眼中,都化作了虚无。
家国可复,中原可收,百姓可安,可他的清晏,却再也回不来了。
他为大宋复了土,为苍生求了安,为稼轩圆了志,可他却失去了此生唯一的光,唯一的归处。
冉金鳞抬眼,望向孟珙与杨妙真,赤红的眼眸早已恢复清明,却只剩无尽的空洞,他的声音,沙哑而淡漠:“布防图送到了,便好。清晏的心愿,了了。”
他没有接孟珙递来的疗伤药,也没有应杨妙真邀他同归红袄军的提议,只是轻轻抱着王清晏,缓缓站起身,望向汾水之侧的那座土丘——那是元好问葬雁的雁丘,是他们初遇时便心心念念的地方。
“大宋的天下,你们守着。红袄军的大义,你们承着。我只是个孤人,只想陪着她,守着她。”
他的话语,淡漠却坚定,转身,抱着王清晏,一步步向着雁丘走去,背影孤绝,如天地间唯一的孤雁,踏雪而行,再也没有回头。
孟珙与杨妙真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一步步走向雁丘,眼中满是悲戚,却终究没有上前阻拦。他们知道,这个男人,为家国付出了一切,为爱人舍弃了一切,如今,他的天地,只剩怀中的人,只剩那座雁丘。
风雪依旧,汾水汤汤,雁楼成烬,天地无归,唯余一个孤人,抱着一具寒尸,走向那座荒丘。
第二十七章孤雁临丘,世间无挂
汾水之侧,雁丘寂寂,雪落丘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一如泰和五年那日,元好问葬雁时的模样。只是那日,葬的是双雁,今日,来的是孤人。
冉金鳞抱着王清晏,走到雁丘之下,缓缓放下她的身躯,小心翼翼地拂去她身上的积雪,整理好她的衣衫,将那半块双雁玉佩,轻轻放在她的掌心,又将自己怀中的半块,与她的相合,拼成一只完整的大雁,贴在她的胸口。
他又将怀中的碎琴,放在她的身侧,那是她的七弦琴,陪她北上,陪她血战,陪她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如今,琴碎人亡,终究相伴。
冉金鳞蹲在雁丘之下,望着王清晏的容颜,轻轻拭去她脸上的雪沫,指尖温柔,一如往昔。他的眼中,没有了绝望,没有了恨意,只有无尽的温柔与缱绻,还有一丝释然。
帅府的仇,报了;大宋的使命,完成了;稼轩的志,圆了;苍生的愿,了了。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的一生,生于金地,长于金地,心向大宋,为了家国,叛门离宗,血战帅府;为了爱人,舍身挡掌,剑意入魔,血洗帅府。如今,家国可安,爱人已逝,世间再无牵挂,再无留恋。
他抬眼,望向雁丘的方向,望向汾水的汤汤寒波,望向漫天的风雪,脑海中,再次响起那句天问: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今日,他终于懂了。
情是汾水初遇的一眼万年,是雁归楼前的生死誓言,是帅府血战的相护相依,是万里风雪的抱尸归途,是明知家国对立,却依旧生死相许的执念,是明知天地无归,却依旧愿随君而去的决绝。
情是,一雁死,一雁不独生。
冉金鳞缓缓站起身,青冥剑斜挎腰间,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汾水,扫过雁归楼的焦土,扫过世间的万里江山,最终,落在王清晏的身上,眼中满是温柔。
“清晏,等我。”
一字一顿,轻却坚定。
他转身,独自行至雁丘之侧,立于雪地里,孤绝的身影,与雁丘相融,与风雪相融,与这天地间的悲凉相融。
世间再无冉金鳞,唯有一孤雁,临丘而立,静待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