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丘生死契:第1章 青云寒骨,稼轩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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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青云寒骨,稼轩志

楔子汾水雁殇

泰和五年,秋。

汾水汤汤,寒波澹澹,卷着塞北的霜气,漫过并州郊野的滩涂。少年元好问束发负笈,踽踽行于岸侧,正赴并州试途,却被滩头一阵凄厉的雁鸣拽住了脚步。

滩边立着个捕雁人,竹篓敞着,一只孤雁蜷在其中,血浸雁羽,已是气绝。而半空里,另一只雁正绕着捕雁人盘旋,哀鸣不止,翅尖擦过水面,溅起细碎的寒珠,竟似失了方寸,连避箭的本能都忘了。

捕雁人掂着手中的弓,咧嘴笑:“倒还有只痴情的,正好一对,卖个好价钱。”

话音未落,那只孤雁突然振翅,直直撞向滩边的青石。一声闷响,雁羽纷飞,鲜血染透青石,它竟自折脖颈,殉情而死。

元好问立在风里,只觉心口被狠狠攥住,塞北的秋风刮过脸颊,竟比寒冬的冰刃更刺骨。他快步上前,解下腰间的钱袋,尽数塞给捕雁人,沉声道:“这双雁,我买了。”

捕雁人接过钱,诧异看他一眼,掂了掂,乐滋滋离去。

元好问寻了汾水之侧一处高阜,以手掘土,又拾来乱石,将双雁合葬,垒起一座小小的土丘。丘前无碑,唯有汾水呜咽,秋风萧瑟。他望着那座新垒的土丘,胸中翻涌着一腔郁气,脱口而出,一声天问,震彻寒波: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风过汾水,携着这声问,飘向远方的晋阳,飘向金宋交缠的烽火里,飘向未來十年的乱世苍茫。这一声问,成了谶语,牵出一段金戈铁马间,剑与琴的生死绝恋,牵出一对乱世双侠,以命赴情、以身许国的悲歌。

汾水汤汤,雁丘寂寂,只待十年后,寒云聚散,雁影成双,再赴一场生死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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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宣宗贞祐二年,秋。

晋阳,金廷北疆重镇,城郭高筑,雉堞连云,却掩不住城内外的萧索。街道上,金兵甲胄铿锵,横冲直撞,汉民百姓缩着身子,避之不及,偶有迟慢者,便遭鞭笞,哭嚎声混着金兵的斥骂,在秋风里碎成一片。

金国自受蒙古铁骑逼迫,丢了北疆大片土地,便行那“北失南补”的狠策,一面加紧盘剥境内汉民,一面厉兵秣马,欲南下攻宋,以宋土补金损。晋阳作为北疆门户,更是重兵屯集,苛政如虎,青云宗便在这虎狼之地,成了金廷的爪牙。

青云宗总坛设于晋阳城西的青云山,殿宇巍峨,弟子数千,乃是金国境内数一数二的江湖门派。只是这昔日的江湖宗门,自宗主投靠金廷后,便失了江湖气,多了官宦味,门下弟子仗着金廷势,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成了晋阳百姓眼中的虎狼。

唯有少宗主冉金鳞,是这青云寒骨里,一点异数。

青云山练剑坪,青石铺地,霜气凝于石缝,泛着冷光。冉金鳞一身月白剑袍,负手立在坪中,青冥剑斜挎腰间,剑穗是素白的流苏,在秋风里轻晃。他年方二十,面如冠玉,眉目清冷,只是那双眸子,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似盛着汾水的寒波,又似燃着未熄的星火。

身侧,几个青云宗弟子正围殴一个年迈的汉民,只因那老汉交不出金廷摊派的粮税,被弟子们拖到练剑坪来“立威”。老汉蜷缩在地,头破血流,哀求声微弱,而那几个弟子却拳脚不停,口中骂骂咧咧:“老东西,敢抗金廷的令,活腻了!”

冉金鳞的眉,倏然蹙起。

他抬手,一道凛冽的剑气自指尖射出,擦过那几个弟子的手腕,“铛”的一声,将他们手中的棍棒震飞。弟子们惊跳回头,见是冉金鳞,顿时敛了气焰,躬身道:“少宗主。”

“滚。”冉金鳞的声音,冷得像练剑坪的霜,无半分温度。

弟子们不敢违逆,悻悻离去。冉金鳞上前,扶起那老汉,从怀中取出银两,塞到老汉手中,沉声道:“快些下山,莫再入青云山半步。”

老汉千恩万谢,踉跄着离去,练剑坪上,只余冉金鳞一人,立在秋风里。

他抬眼,望向南方,目光穿过青云山的层峦,穿过金宋的边界,望向那片他从未踏足,却刻在骨血里的土地——大宋。

冉金鳞的祖上,本是北宋遗民,靖康之变后,身陷金国,一陷便是三代。祖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只留一句:“莫忘身是宋人。”父亲早逝,他由青云宗主抚养长大,宗主待他亲如子,传他青云宗武学,欲立他为接班人,助金廷称霸北疆。

可冉金鳞自小读的,是汉家典籍,听的,是稼轩词章。他藏着一卷手抄的辛弃疾词,夜夜细读,那“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豪情,那“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的郁愤,那“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的壮志,早已刻入他的骨髓,成了他的信仰。

辛弃疾,那个生于金地,长于金地,却一心归宋,率部南渡,为大宋鞠躬尽瘁的英雄,便是冉金鳞此生的模样。

他低头,抚上腰间的青冥剑,剑鞘微凉,剑身在鞘中隐隐鸣动。他的剑法,并非青云宗的铁血断山掌,而是自祖父留下的残卷中悟得的逍遥御风剑,取《庄子》之意,潇洒凛冽,以守护为心,以复仇为志。

起手式北冥有鱼,如鲲潜深海,蓄势待发;轻功扶摇而上,如鹏击长空,踏风而行;防御式坐忘无我,如天地无物,万法不侵;杀招天地一指,如剑破鸿蒙,一击必中;绝杀万物一马,如万剑归宗,摧枯拉朽;还有那专属的护心式,相濡以沫,取的是涸辙之鲋,相濡以沫之意,剑势柔和,却能护得身边人周全。

这剑法,本就与青云宗的刚猛暴虐格格不入,恰如他的人,身在青云,心向大宋。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青云宗主一身玄色锦袍,面色威严,走了过来。他望着冉金鳞的背影,沉声道:“金鳞,你又护着那些汉民?”

冉金鳞回身,躬身行礼,却不辩解:“师父。”

“金廷待我青云宗不薄,封官赐爵,予我兵权,你身为青云少宗主,当效忠于金廷,而非护着这些贱民。”宗主的声音,带着怒意,“今日那老汉抗税,本就是死罪,你却放了他,传出去,旁人会说我青云宗目无金廷。”

“师父,”冉金鳞抬眼,眸子清明,“金廷苛政,民不聊生,北疆汉民,本就是大宋子民,如今身陷水火,我等身为汉人,怎能落井下石?”

“放肆!”宗主怒喝,一掌拍在身侧的青石上,青石轰然碎裂,“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三代身陷金地,你早已是金人!大宋于你,不过是镜花水月!再敢说此等大逆不道的话,休怪我不念师徒情分!”

冉金鳞抿唇,不再言语,只是那望向南方的目光,依旧坚定。

宗主看着他,气极反笑,摇了摇头:“你啊,终究是被你那死鬼祖父教坏了。罢了,今日本宫传你铁血断山掌的第九式,你好好学,日后助我青云宗坐稳北疆第一门派,助金廷南下伐宋,你的前程,不可限量。”

冉金鳞垂眸,指尖攥紧,青冥剑的剑穗,被捏得变了形。

他终究,是学不会铁血断山掌的。那掌法,以暴虐为宗,以强权为道,与他的剑心,与他的稼轩志,背道而驰。

秋风卷过练剑坪,卷起地上的碎石,冉金鳞立在霜气里,如一株孤松,傲立寒云。他知道,青云山不是他的归处,金廷不是他的归途,他的路,在南方,在那片有稼轩志,有大宋魂的土地上。

只是他不知,这条路,会遇着一个人,一把琴,一段生死相许的情,一场家国难全的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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